“而且。”柳明志轻声说到了而且两字之时，双眸之中直接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好奇之色。“而且，为兄我刚才听老弟你说到了晴儿这个名字。雷兄，不知你口中的这位晴儿是你的什么人？”...那肉质紧实得近乎发硬，嚼劲十足却偏偏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甜腥气，像是陈年蜜饯混着铁锈水在舌尖化开，又似晒干的鹿筋在齿间反复拉扯，越嚼越泛出一股子野性未驯的膻臊味。柳明志喉结微动，下意识想把嘴里的肉囫囵咽下去，可那滋味实在古怪，既非腐坏，亦非腌制失当，倒像是这长颈鹿肉本就生得如此——筋络纵横如古藤，油脂分布似云纹，连肌理都透着荒原深处才有的凛冽与桀骜。他不动声色地将口中残余嚼碎咽下，顺手端起面前粗陶碗里半碗清亮鱼汤，仰头一饮而尽。温润鲜甜的汤汁滑入喉中，方才稍稍压住那股子横冲直撞的野气。他搁下碗，抬眸扫了一眼小可爱正欲夹向红烧长颈鹿肉的玉箸，指尖一弹，轻轻叩了叩桌沿：“月儿，先尝口鱼汤。”小可爱闻言动作一顿，眨了眨眼，樱唇微翘：“爹爹，你刚才是不是被这肉呛到了？”柳明志朗笑一声，眉梢轻扬：“胡说，为父我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区区一道鹿肉，还能难倒我？”话音未落，他左手已悄然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青灰药丸，指尖一碾，粉末簌簌落进自己碗中鱼汤里，汤色未变，只浮起极淡一缕薄雾，转瞬即散。他低头吹了口气，再抬眼时已是神态如常，甚至伸手夹起第二块鹿肉，蘸了点酱汁，送入口中，还故意咂了咂嘴：“嗯……火候倒是够，就是这鹿种，怕是比咱们北境草原上的雪鬃鹿还要烈上三分。”郑继忠坐在侧首，目光沉沉地掠过柳明志那只刚放下铜丸的手，又落在他面色如常的脸上，须臾，忽而低低一笑，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白面馒头配的素菜汤，也仰头喝了一大口，声音浑厚却压得极低：“陛下，老臣当年在西陲戍边时，也吃过一次长颈鹿肉。那回是猎户们围了三日三夜才拖倒一头老雄，剥皮剔骨后，光是熬去腥臊就熬了整宿牛油锅，最后煨出来的肉，吃一口，人能抖三抖。”柳明志闻言挑眉：“抖三抖？”“抖的是腿，”郑继忠眼角皱纹舒展，语气里竟带了几分追忆的暖意，“不是吓的，是烫的——那肉太热，血气太旺，吃下去半个时辰，浑身发热，手指头都在冒汗。后来军医说，此物生性燥烈，非体格强健、气血充盈者不可多食，否则易动肝火，伤及心脉。”柳明志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眸光微闪，随即哈哈大笑：“原来如此！难怪方才那一口，竟有股子焚心灼肺之感！老将军不早说，害得本少爷险些以为灶房里误把狼胆混进去了！”他话音刚落，忽见吕三林疾步折返，额角沁着细汗，抱拳行礼时气息微促：“启禀陛下，末将已将菜肴分至各桌。将士们皆已领受，无人争抢，亦无异议。只是……”他略一迟疑，抬眼飞快地看了柳明志一眼，“南边第六张桌子的几个新兵蛋子，捧着那盘凉拌酱牛肉，手都在抖。”“抖？”柳明志挑眉。“是……激动的。”吕三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们说，这辈子头一回吃上酱牛肉，还是陛下亲手分的，连筷子都舍不得放下，就那么捧着碗，眼巴巴看着肉，生怕一松手，梦就醒了。”柳明志怔了怔，随即笑容渐深，眸底温润如春水初生。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将手中那块红烧长颈鹿肉细细嚼尽，而后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小片二合面馒头，蘸了蘸碗底残留的酱汁，轻轻递向小可爱：“来，乖女儿，尝一口。不是给你解馋，是给你补气。”小可爱眨眨眼，乖乖张开樱唇，任由他将那小片馒头喂入口中。她细细咀嚼片刻，眸光微亮：“唔……有点韧，有点甜，还有点……热乎乎的。”“对喽。”柳明志笑着点头，顺势将自己碗中剩下的半勺鱼汤也推到她手边，“趁热喝。”此时饭堂内喧声渐起，不再是先前那般拘谨肃穆，而是夹杂着低低的议论、压抑的笑声、筷子碰碗的脆响，还有不知哪个角落传来的一声压不住的憨笑：“嘿！俺娘要是知道俺跟陛下同桌吃过饭，准得把门槛踏平喽！”引得周围一片哄笑。柳明志侧耳听着，笑意不减，目光却缓缓扫过饭堂四壁——斑驳土墙，悬垂蛛网，几扇糊着旧桑皮纸的木窗透进斜阳，将光柱里浮游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再往下，是数百张粗木长桌，桌面被岁月磨得油亮，每一条刮痕都像一道无声的军令；桌下，是将士们磨损严重的牛皮战靴，鞋尖朝前，纹丝不动，哪怕此刻腹中填饱，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枪。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郑继忠、张耀和等人耳中：“老将军，三林，绍光，你们可知，为何本少爷今日非要在这饭堂之中，用十颗杏仁，两根筷子，分这八道菜？”郑继忠正欲作答，柳明志却已抬手虚按，目光悠悠望向窗外渐沉的夕照：“不是为显亲民，亦非故作姿态。而是因为……这饭堂，才是大龙军魂真正扎根之地。灶火燃起时，炊烟是号角；碗筷齐落时，声响是鼓点；将士同食一灶饭，便是同饮一江水，同担一肩责。”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笃、笃、笃，三声轻响，如击战鼓。“你们看那些新兵。”他下巴微扬，示意众人侧目，“他们捧着牛肉的手在抖，可他们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他们不怕死，只怕不被看见；不求功，只盼一句‘你在’。今日这一筷菜，一碗汤，不是施舍，是告诉他们——你们在，朕便知；你们苦，朕便记；你们流汗，朕便同坐这长凳，吃同一口糙粮。”话音落处，饭堂内不知何时已悄然静了下来。数百双眼睛，或远或近，或明或暗，尽数聚于柳明志身上。没有高呼，没有跪拜，只有呼吸声沉了下去，心跳声重了上来。小可爱静静望着自家老爹的侧颜，夕阳勾勒出他下颌坚毅的线条，那双总含三分戏谑的眼眸此刻澄澈如洗，映着天光，也映着人间烟火。她忽然伸手，悄悄将自己碗中那块没动过的红烧长颈鹿肉，夹起，轻轻放在柳明志面前空着的粗陶碟里。柳明志一怔，转头看她。小可爱抿唇一笑，声音清越如铃：“爹爹，你刚才说，此肉性烈，需气血充盈者方可食之。月儿虽习武，可到底年少，气血未固，不敢贪嘴。这最后一块，该归你。”柳明志凝视着那块色泽油亮、酱汁欲滴的鹿肉，忽而抬手，覆上小可爱搭在桌沿的柔荑，掌心温厚，力道沉稳。“好。”他嗓音微哑，却字字清晰，“为父替你吃了。”他执筷夹起，送入口中。这一次，他嚼得极慢，仿佛不是在吞咽食物，而是在咀嚼一段沉甸甸的岁月，一寸寸嚼碎，再咽下，化作胸中滚烫岩浆。就在此时，饭堂门口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着玄甲、披着墨色斗篷的校尉疾步而入，铠甲铿锵，腰悬横刀，左颊一道新鲜刀疤尚泛着淡红。他一路奔至柳明志桌前，单膝重重砸地，甲叶震颤：“启禀陛下！斥候急报——北境黑风峡一线，突现三支异族马队，旗号不明，人数约两千，正沿古道南下，距我大营不足百里！领头者，疑似阿史那部遗孤，阿史那·赤烈！”满堂寂静，针落可闻。柳明志缓缓放下筷子，指腹抹过唇角酱汁，抬眸望向那校尉，目光如刃，却不见丝毫惊惶，只有一种久经沙场的平静。“赤烈……”他轻声重复，尾音微扬，似笑非笑，“那个五年前，在雁门关外被本少爷亲手斩断右臂，却骑着断角公牛冲阵突围的小狼崽子？”校尉昂首，声音如金石相击：“正是此人！他右臂虽断，却装了一截精钢义肢，传闻能开三石强弓！”柳明志霍然起身，长衫下摆划出一道凌厉弧线。他未看郑继忠，未看吕三林，目光径直投向小可爱：“月儿。”“哎。”小可爱亦随之起身，裙裾轻扬，眸光湛然。“传朕口谕——”柳明志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即刻召齐城西大营所有千户以上将领，半个时辰内，校场点兵！另命工部火器司，将三十六架霹雳车、一百二十筒震天雷，即刻运抵西校场！”“遵命！”校尉轰然应诺，转身大步离去，甲胄声如战鼓擂动。柳明志这才转头，看向郑继忠，语气温和却字字千钧：“老将军，烦请即刻拟旨，调北境三镇精锐，星夜驰援黑风峡。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耀和、李志海等人，“传信各营，自即日起，所有军饷、粮秣、抚恤，一律加拨三成。本少爷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大龙将士，一餐饭，一碗汤，一寸血，一寸骨，皆值千金！”郑继忠双手抱拳，须发微颤，声如洪钟：“老臣……领旨！”柳明志颔首，复又看向小可爱，眸中戾气尽敛，唯余温存：“月儿，随为父去校场。”小可爱嫣然一笑，取出腰间小挎包，从中取出一方绣着金线云纹的锦帕，踮起脚尖，轻轻拭去柳明志方才沾在唇角的一星酱汁。“好爹爹，月儿陪你去。”她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帕角金线在斜阳下流转生辉，仿佛一缕不灭的烽火。柳明志低头望着女儿仰起的盛颜，忽然抬手，将她鬓边一缕被晚风吹乱的青丝，仔细别至耳后。“走。”他牵起她的手，步履沉稳，穿过寂静如水的饭堂。身后，数百将士齐刷刷起身，无声肃立，目送那一袭青衫与一抹绯色，并肩而行，背影融进漫天金红霞光之中，如剑出鞘，如日升腾。饭堂之外，号角呜呜而鸣，苍凉激越，直刺云霄。风起，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校场方向——那里，铁甲如林，战马嘶鸣，一面玄底金龙大旗，在晚风中猎猎招展，旗面上那条盘踞九天的巨龙，龙睛如炬，正冷冷俯瞰着万里山河，与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