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柳大少和小可爱他们父女两人非同一般的身份居然会是如此的非同一般。既然眼前的这一位气质不凡的中年人乃是大龙天朝当今的皇帝陛下，那么站在他身边的这位气质非凡，有着国色...“大帅，末将给您和公主殿下敬酒来了！”吕三林话音未落，已稳稳当当地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酒坛过顶，脊背笔直如松，甲胄在饭堂斜照进来的天光里泛着沉毅的青灰光泽。他额头沁出细汗，并非因酒气蒸腾，而是因这一跪，是军中极重的礼——非战功卓绝、非君王亲临、非生死关头，寻常将士绝不轻跪。可今日不同。方才那一场看似儿戏的“分菜”，实则如棋局落子，无声无息间已将千钧之重，压进了每一双盯着筷子与杏仁的眼睛里。柳明志正用筷子尖轻轻拨弄着碗里半块红烧长颈鹿肉，闻声抬眸，见吕三林跪得如此郑重，眉梢微扬，却未立时开口。他缓缓放下筷子，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越一声“叮”。小可爱正低头小口啜着一碗热汤，听见这声，倏然抬眼，眸光如星子一闪，唇角悄然弯起——她知道，爹爹这是要“接招”了。郑继忠亦放下了汤勺，端坐如钟，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绷紧。他身后几位老将军虽未言语，可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了一瞬。饭堂里本就渐次安静下来的窸窣之声，此刻竟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连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的微响都清晰可闻。柳明志终于起身，不疾不徐，步履沉稳地走到吕三林身前半步处停住。他并未伸手去接酒坛，而是垂眸看着那双托举酒坛的手——手背青筋微凸，虎口覆着厚厚一层硬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痕，那是常年握缰、操刀、校箭、劈木留下的印记。这双手，曾勒断过突厥勇士的喉骨，也曾替冻僵的伤兵暖过脚心。“三林。”柳明志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你跪的，是这坛酒？还是这坛酒里装着的东西？”吕三林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额角汗珠滚落，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末将……跪的是大帅您今日分的这‘公’字。”话音落地，饭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柳明志缓缓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酒坛，而是轻轻按在吕三林左肩甲胄之上。掌心温热，力道沉而缓。“公？”他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出几分凛冽，“你们觉得，刚才那十颗杏仁、两根筷子，便是‘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吕三林低垂的后颈，又掠过远处几桌正屏息凝神的年轻将士，最后落在郑继忠沉静如水的脸上：“若真以杏仁落地之处为凭，那南边第六张桌上的张铁柱，昨日刚被马踢断了三根肋骨，今日尚能坐起吃饭，已是硬撑；而北边第三张桌的李大牛，昨夜巡营摔断了左腿，如今只能趴在长凳上喝稀粥——他连筷子都握不稳，如何分得一碗梅菜扣肉？”吕三林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所以，”柳明志声音陡然拔高三分，字字如锤，“你们分到的，从来不是杏仁落点定下的‘公’，而是我柳明志，在看见张铁柱捂着胸口咳血还强撑着给新兵擦甲时，心里默许的一份体恤；是在瞧见李大牛用牙齿咬着麻布条给自己捆扎断腿时，袖口底下悄悄攥紧的拳头！”他右手倏然抬起，指向饭堂尽头那扇糊着油纸的破窗——窗外，正有两名缺了半截手指的老兵，正佝偻着腰，用仅剩的拇指和食指，一粒一粒拾捡着散落在泥地里的米粒。“看见没？”柳明志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他们拾的不是米，是命。是家里婆娘和三个娃的活命指望。我若真按杏仁点数，把酒肉分给那些腿脚利索、嗓门洪亮的兄弟，那两个拾米的老兵，今晚就得饿着肚子去守夜！他们饿一夜，明日便少一分力气；少一分力气，便多一分被流矢穿喉的可能！”他忽而转身，朝小可爱伸出手：“月儿，把为父的酒壶拿来。”小可爱早有准备，素手轻提一只青瓷小壶递上。壶身素净，只在壶底刻着两行小字：“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柳明志接过，拔开壶塞，一股清冽醇厚的冷香霎时弥漫开来，比方才酒坛里的浓烈更淡，却更入骨。他仰头，喉结滚动，饮尽半壶。随即，他手腕一翻，将剩余半壶酒尽数倾入吕三林高举的酒坛之中。酒液入坛，激得原酒翻涌，香气骤然暴涨，如龙吟虎啸，冲霄而起！“这才是真正的‘公’！”柳明志将空壶掷于案上，瓷声脆响，“不是死物落点，不是数目均分，是人心所向，是眼睛看得见的苦，是耳朵听得见的喘，是手摸得到的冷与热！”他猛地抬手，指向那两名拾米老兵：“传令——即刻起，所有重伤未愈、残肢未复、年逾五十者，凡在军中服役满十年以上者，一律调入辎重营炊事房，专司蒸馍、熬粥、晒酱、腌菜！每月加发二斤白面、半斤猪油、一两茶叶！其家眷，由兵部户曹统一造册，每季发放米粮五斗、粗布两匹，直至本人退役或殁于任上！”此言一出，满堂俱寂。郑继忠霍然起身，双手颤抖着拱至眉心，声音哽咽：“陛下……圣恩浩荡！”吕三林双目赤红，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一声闷响：“末将……代所有伤残兄弟，谢陛下天恩！”“不必谢。”柳明志摆摆手，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你们记住，朕不赏功劳，只护底线。这底线，就是——但凡为大龙流过血、断过骨、丢过命的人，朕绝不让他饿着肚子等死，绝不让他拖着残躯讨饭！”话音未落，饭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过大地。紧接着，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飞奔而入，甲胄上沾满黄泥，右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印信：“启禀陛下！西域八百里加急！安西大都护府急报：大食国残部联合天竺叛军，于七日前突袭龟兹城南三十里烽燧，焚毁粮草三万石！守军五百，尽数殉国！敌军裹挟降卒两万，正昼夜兼程，直扑焉耆！”死寂。方才还沸腾如沸水的饭堂，瞬间冻结成冰。郑继忠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一把抓过信笺撕开封漆，只扫一眼，便倒吸一口冷气：“龟兹失守，焉耆危殆！若焉耆再失，安西四镇门户洞开，整个西域都将沦陷！”柳明志却未看信，只是缓缓踱至那扇破窗前，望着窗外两名老兵佝偻的背影，久久不语。小可爱默默起身，取过自己面前那碗尚未动筷的凉拌海带丝，轻轻放在柳明志手边。柳明志低头看了一眼，忽而一笑，竟是极轻松的笑意：“月儿，还记得为父当年教你写字，第一笔写的是什么？”小可爱一怔，随即答：“是‘人’字。”“对。”柳明志点头，指尖蘸了蘸碗中浅浅一层醋汁，在青砖地上缓缓写下个“人”字。墨色未干，他袖袍一拂，又在“人”字右侧，添了个小小的“口”字。合起来，是个“囚”字。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郑继忠惨白的脸，扫过吕三林紧绷的下颌，最后落在小可爱清澈见底的瞳仁里：“人若被困于‘囚’中，不是因墙太高，而是因忘了自己本可拆墙。”他转身，从饭桌下抽出一柄未出鞘的短剑——剑鞘乌沉，毫无纹饰，唯有剑柄末端，嵌着一枚早已磨得温润的铜钱。“传令——”柳明志声音平静，却如惊雷炸响，“即刻召集各营主将、参军、斥候统领，一个时辰后，校场点兵！”他顿了顿，将短剑缓缓插回鞘中，铜钱在日光下泛出温润的光泽。“告诉所有人——此次西征，朕亲自领兵。不带仪仗，不设中军，不备金鼓，只带三样东西。”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一屈下：“第一，是这坛混了朕半壶酒的烈酒——敬所有埋骨黄沙的忠魂！”“第二，是这碗凉拌海带丝——咸，涩，韧，像极了咱们大龙将士的脊梁！”“第三……”他目光灼灼，望向饭堂之外万里云天，“是这天下——它从未真正属于哪一家哪一姓，它只属于，所有敢用血肉之躯去丈量它、守护它、开垦它的人！”话音落时，窗外忽有雄鹰掠过长空，唳声清越，直刺云霄。柳明志抬手，轻轻一指苍穹。“出发。”饭堂里，数百将士轰然起身，甲胄铿锵如雷鸣，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小可爱静静站在父亲身侧，素手悄然握紧了腰间那柄缀着珍珠的短匕——匕首鞘上，同样刻着一个极小的“人”字。郑继忠抹去眼角湿意，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那封染血的急报：“老臣郑继忠，愿为先锋！”吕三林嘶吼着撞向饭桌，一把抄起那坛混了帝王之酒的烈酒，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虬髯淌下，如血如焰：“末将吕三林，愿为先锋！”“末将李志海，愿为先锋！”“末将陈阳，愿为先锋！”“末将山鸡……”“闭嘴！”柳明志笑骂一声，抄起桌上那双曾定下六道菜肴归属的筷子，凌空一划，“山鸡炖蘑菇这道菜，今儿起，改名叫‘先锋炖’！谁第一个冲上焉耆城头，这锅肉，朕亲手给他盛！”哄笑声炸响，悲壮化作豪情，寒霜凝成烈火。柳明志转身，牵起小可爱的左手，右手持筷，于青砖地上那个未干的“囚”字旁，稳稳写下第二个字——“出”。“人”字加“出”，是为“出去”。出去，便不是囚徒。出去，便是天地。饭堂门外，战马长嘶，号角初鸣。风卷残云，日光如金，泼洒在每一张年轻或沧桑、坚毅或悲怆的脸上。那碗凉拌海带丝静静摆在桌角，翠色犹新，盐粒晶莹，在光下折射出细碎而执拗的亮。像极了，这人间不肯低头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