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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子天下第一》正文 第八百零七章 他乡遇故知

    只不过,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柳大少和小可爱他们父女两人非同一般的身份居然会是如此的非同一般。既然眼前的这一位气质不凡的中年人乃是大龙天朝当今的皇帝陛下,那么站在他身边的这位气质非凡,有着国色...肉质紧实得近乎发韧,嚼劲十足却毫无柴涩之感,酱香醇厚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野性腥气,不是膻,也不是臊,倒像山涧晨雾裹着松针与苔藓蒸腾而起的清冽气息——那是长颈鹿在极西荒原啃食苦艾草、饮雪水、踏碎冰棱时,悄然沁入肌理的活气。柳明志喉结微动,缓缓咽下,舌尖余味竟如饮一盏冷泉,先微苦,继而回甘,末了还浮起半缕辛香,仿佛有人用银刀轻轻刮过舌面,酥麻却不刺痛。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筷子搁在碗沿,指尖无意识地叩了两下青瓷边沿,目光沉静地落在那盘红烧长颈鹿肉上。油光在午后的斜阳里泛着琥珀色的柔光,肉块切得方正匀称,酱汁浓而不腻,葱段姜片早已煨得酥烂,隐没于琥珀色的酱汁之下,只余几星褐色的八角浮在表面,静静吐纳着暖香。小可爱见自家老爹神色异样,夹菜的动作顿住,一双杏眸忽闪忽闪地望过来:“爹爹?这肉……不好吃么?”柳明志闻言,抬眼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却已将那一瞬的怔忡尽数掩去。他伸手将自己面前那张二合面馒头掰开,露出内里微黄松软的瓤,再夹起一块鹿肉,连同两片薄薄的凉拌海带丝,一同塞进馒头之中,双手轻轻一合,馒头便严丝合缝地裹住了肉与菜。“不好吃?”他咬了一口,咀嚼几下,喉结滚动,声音温厚而笃定,“不,很好吃。比上回在西域王庭尝过的驼峰炙,还要多三分筋骨,五分野趣。”他话音未落,郑继忠已忍不住侧身探头,望着那盘鹿肉,眉头微锁:“陛下……这长颈鹿,是西域那边运来的活物?可老臣记得,前年兵部呈报的边关军械粮秣册子里,并未见有活畜入境的记录啊。便是有,也绝不可能养在军营之中——此兽腿长颈高,性子又烈,寻常马厩圈栏根本困不住它。”柳明志咽下口中食物,随手拈起一颗桃仁丢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清甜微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鹿肉残留的野气。他目光扫过郑继忠,又掠过吕三林、张耀和等人脸上不约而同浮现的疑色,忽然笑了:“老将军问得好。这鹿,确实不是活物,也不是从西域运来的。”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去年冬,左骁卫斥候队在黑风峡以西百里之外的‘断脊岭’发现的。”饭堂里原本喧闹的咀嚼声、碗筷轻碰声,不知何时悄然低了几分。数十道目光无声聚拢而来,连远处几张刚分到酱牛肉的将士们也放慢了扒饭的动作,竖起了耳朵。柳明志却不急着说下去,而是侧首看向小可爱:“月儿,你可知断脊岭为何得名?”小可爱眨了眨眼,樱唇微启,正欲作答,却见柳明志已自顾自接了下去:“因岭脊断裂,如巨龙被天斧劈开脊背,裂口深逾百丈,终年积雪不化,唯有一条冰隙蜿蜒而下,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岭上无树,唯生一种灰鳞铁棘草,根须扎进岩缝,茎干硬如玄铁,马蹄踏之,立陷三寸。”他语气平缓,仿佛只是在讲一处寻常山势,可郑继忠的脸色却倏然凝重起来。他枯瘦的手指按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断脊岭……那地方,是大龙与西狄旧部残余势力交界之地的盲区。十年来,我军斥候只敢绕行三十里外,从未深入腹地。陛下,莫非……”“莫非什么?”柳明志抬眸,笑意淡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过寒潭的刃,“莫非西狄人,在那里养鹿?”满堂寂然。吕三林喉结一滚,脱口而出:“可西狄人……不吃鹿肉啊!他们奉狼为神,敬鹰为使,宰杀牦牛、羊、马皆需祭祷,独独对鹿——避之如瘟疫!族中古训有言:‘鹿目通幽,鹿角衔月,食其肉者,夜不能寐,梦必见白骨之原。’”“所以。”柳明志终于将手中那半个夹着鹿肉的馒头送入口中,细细嚼完,才徐徐道,“他们不食,却养。”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如刻:“他们养的不是鹿,是哨。”郑继忠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抬头:“哨?”“对。”柳明志颔首,指尖蘸了点碗中鱼汤,在油腻的桌案上画了一道歪斜的弧线,又点了三个小点,“断脊岭冰隙尽头,有三处天然石窟。斥候队潜伏七日,亲眼所见:每至子夜,石窟内必燃三堆狼粪火,青烟笔直升空,经久不散。翌日清晨,必有三只灰羽苍隼自岭东飞来,盘旋三匝,衔走火堆旁铜铃——铃内所藏,并非密信,而是风干鹿耳。”“鹿耳?”张耀和失声,“取耳……不杀鹿?”“不杀。”柳明志声音沉了下去,“只割耳,涂药,裹布,三日后取下,鹿耳完好如初。每月三次,雷打不动。鹿群就在冰隙下方谷地放牧,粗略估算,不下三百头。鹿角尚未长成,鹿耳却已割过七次以上。”饭堂里静得能听见灶房方向飘来的柴火噼啪声。几个离得近的火头军老兵,端着空碗的手微微发颤——他们方才亲手烹煮的,竟是被异族当作活体信标的长颈鹿。小可爱一直安静听着,此时忽然放下筷子,从腰间小挎包里取出一方素净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眼神却清凌凌的:“爹爹,鹿耳既可传信,那信中所载,必是军情。”“聪明。”柳明志赞许地点头,转而看向郑继忠,“老将军,你可知,上月朔日,北境九寨烽燧,有七处无故熄火?”郑继忠额角青筋一跳,霍然起身,又猛地意识到失态,重重坐回凳上,声音沙哑:“老臣……知晓。当时以为是风雪所致,已责令工部重修烽台,加固火槽。”“风雪?”柳明志摇头,笑意全无,“是西狄人用鹿耳里的骨粉混着狼脂制成的‘息焰粉’,趁朔日夜风北向,由三只苍隼自断脊岭顶投下。粉末遇火即化为青烟,烟气所及,三尺之内,炭火尽熄,三炷香内,再难复燃。”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吕三林、李志海等人:“诸位兄弟,你们掌管各营粮秣,可曾查过,上月各营新领的‘北地粗盐’,有几成产自雁门关外的‘寒鸦滩’?”吕三林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翕动:“寒鸦滩……那地方……三年前就因地裂塌陷,盐池尽毁,官盐司早将它划为废矿,怎可能还有新盐入库?”“可它就是有了。”柳明志声音平静,“而且,这批盐里,混进了与‘息焰粉’同源的灰鳞铁棘草根粉——量极微,混入盐粒,炊饭时随蒸汽挥发,将士食之,三日之内,夜寐浅短,易惊易怒,偶有幻听幻视,却查无病症。”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声音不高,却如鼓点般砸在每个人心上:“所以,这盘红烧长颈鹿肉,不是菜肴,是战书。”满堂死寂。连远处几个刚领到红烧鱼的年轻将士,也僵住了夹鱼的筷子,鱼汤顺着筷尖滴落,在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小可爱忽然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鬓角垂落的一缕青丝,动作闲适,声音却清越如冰裂:“那爹爹今日来城西大营,也不单是赴宴。”“自然不是。”柳明志终于展颜,笑意重回眼底,却比方才更沉三分,“是来验货。”他伸手,不疾不徐地将那盘红烧长颈鹿肉往自己面前推了推,又取过一个空碗,用筷子拨出一小块肉,连同半勺酱汁,仔细盛入碗中。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匣,掀开盖子——里面并排躺着三枚铜钱大小、通体乌黑的圆片,边缘刻着细密云纹。“绍光。”他唤了一声。陈绍光立即抱拳上前:“末将在。”“去灶房,取三碗刚熬好的粟米粥来,要滚烫的,粥面浮着米油。”“遵命!”陈绍光转身疾步而去。柳明志则用筷子尖,小心地将一枚乌黑圆片置于鹿肉之上。那圆片甫一接触酱汁,竟无声无息地融开,化作一缕极淡的灰雾,瞬间被热气裹挟着消散于无形。郑继忠死死盯着那缕灰雾消失的方向,声音干涩:“这是……‘鉴尘镜’的试片?”“正是。”柳明志颔首,“墨家遗卷所载,以断脊岭铁棘草根、寒鸦滩盐卤、西狄狼粪青烟三者炼制的‘隐蛊’,遇此试片,必现灰雾。雾愈浓,蛊愈烈。”话音未落,陈绍光已捧着三碗热粥疾步而回。柳明志接过一碗,将那盛着鹿肉的小碗置于粥碗之上,以热气熏蒸。不过数息,那本该无色无味的粥气之中,竟丝丝缕缕地浮起一层灰雾,如活物般缠绕在碗沿,久久不散。“雾浓三寸。”柳明志声音低沉,“足矣乱军心,毁一营。”他放下粥碗,目光扫过郑继忠、吕三林、张耀和等一张张骤然失血的脸,忽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所以,这顿饭,吃得值。”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鹿肉,送入口中,这一次,咀嚼得缓慢而专注,仿佛在品味一道迟来了四年的答案。“西狄人以为,断脊岭是盲区,是死地,是无人敢踏的绝域。”柳明志咽下食物,目光灼灼,如熔金铸就,“他们忘了,盲区之所以为盲区,只因他们自己,闭上了眼睛。”他放下筷子,抬手,轻轻拍了拍郑继忠肩头:“老将军,明日一早,烦请调左骁卫最精锐的五十名攀岩好手,携‘冰爪’‘雪索’‘钩镰’,随朕亲赴断脊岭。”郑继忠浑身一震,双膝一屈,竟当场就要跪倒。柳明志眼疾手快,一手稳稳托住他臂弯,力道沉稳如山岳。“不必跪。”柳明志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此去,不为灭国,只为取耳。取三只苍隼脚踝上,那三枚刻着西狄‘狼牙’徽记的铜铃。”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郑继忠花白的鬓角,望向饭堂高窗之外——那里,一队巡逻的骑兵正策马经过校场,甲胄在夕阳下反射出流动的金光。“告诉将士们,”柳明志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这世上,没有真正的盲区。只有……还没被点亮的灯。”话音落时,恰有一阵穿堂风拂过饭堂,吹动悬挂在梁上的褪色号旗,猎猎作响。那旗帜一角,赫然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银鹤——那是柳明志少年时亲创的“鹤翎营”旧帜,如今早已融入大龙禁军血脉,却仍被各营老兵悄悄供在营帐深处。小可爱静静看着自家老爹的侧脸,看着他眉宇间沉淀下来的、历经风霜却愈发澄澈的坚毅,忽然伸出手,将自己面前那碗鱼汤,轻轻推到了他手边。“爹爹,汤快凉了。”她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柳明志侧首,与她目光相接。父女二人相视一笑,无需言语。那笑里,有四年离别,有万里风尘,有未尽的兵戈,有未写的诗篇,更有此刻,一碗尚温的鱼汤,与一盘刚刚开始散发真正滋味的红烧长颈鹿肉。风过处,号旗翻飞,银鹤展翼,似要破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