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志看到吕三林双手捧着正散发着浓郁酒香的酒坛朝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马上就明白过来他想要干什么了。于是，他随手便拿起了一旁的空酒碗轻轻地放到了桌角处。吕三林见状，大阔步地走到了柳大少的...“大帅，这坛子酒是末将兄弟几个前几日从军中酒坊里特意挑出来的陈年竹叶青，窖藏足足有三年零七个月，酒色澄澈如秋水，入口绵柔带甘，后劲却足，喝上三碗不醉人，喝到第五碗才开始上头——末将试过，绝非虚言！”吕三林一边说着，一边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酒坛，垂首躬身，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反倒透着一股子沙场男儿特有的爽利劲儿。他身后，李志海、张绍光、陈阳等人亦随之起身，或捧酒坛，或托木盘，盘中盛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与一小碟腌得脆嫩的酸萝卜，齐齐立于柳明志身侧半步之外，静候吩咐。柳明志尚未开口，小可爱已先抿唇一笑，指尖轻轻点了点桌角那颗尚未来得及收走的桃仁，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俏皮：“三林叔，你这话听着倒像是酒坊掌柜在兜售新酿，怎么，莫非这酒坛子里还藏着什么玄机？”吕三林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公主殿下慧眼如炬！末将不敢欺瞒——这坛酒，确实‘藏’了点东西。”话音未落，郑继忠忽而眉头一跳，抬手按住腰间佩刀刀柄，目光如电扫向饭堂门口方向。几乎就在同一瞬，饭堂外传来一阵极轻却极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竟似无声，唯有靴底与地面摩擦时那一丝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如蛇行草隙，悄然逼近。柳明志手中筷子一顿，未抬眸，只将那截夹着红烧长颈鹿肉的筷子缓缓放下，筷尖悬于半寸，油珠将坠未坠。小可爱神色未变，却已不动声色将左手探入袖中，指尖轻轻抚过腕间一枚青玉镯——镯内中空，暗藏三枚淬了无味无色麻药的银针，乃她十五岁生辰时，柳明志亲手所制，名曰“三春蛰”。饭堂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方才还喧闹如市的数百将士，此刻皆已停箸敛息，目光如刀，齐刷刷钉向门口。甲胄微响，兵刃轻鸣，数十道身影在无声中错步移位，将柳明志与小可爱所在的主桌围成一道人墙。不是簇拥，而是警戒；不是护卫，而是铁壁。门口光影一暗。一人缓步而入。玄色直裰，广袖垂落，衣料看似粗朴，细看却织着极细的银线暗纹，随步轻晃，如水波隐现。腰间束一条素白锦带，未佩刀剑，只悬一枚半旧不新的铜牌，正面刻“西陲都护府”五字，背面无字，唯有一道斜斜划过的刀痕，深嵌入铜，漆黑如墨。那人面容清癯，约莫四旬上下，眉骨高耸，眼窝略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粒沉在寒潭底的星子，既冷且静，又深不见底。他未看众人，目光径直落在柳明志脸上，唇角微扬，不笑，却似含三分讥诮、七分熟稔。“陛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整个饭堂，“臣，西陲都护府录事参军，萧砚之，奉命押送‘云州八百里加急密卷’，星夜兼程，不敢稍怠。”话音落，他右手缓缓抬起，自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包裹的密札，封口处朱砂印泥尚未干透，赫然是当朝天子亲用的“九叠篆”御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小可爱指尖一顿，青玉镯内银针悄然滑回袖底。柳明志终于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萧砚之的眼睛，片刻后，忽而笑了，笑意温润，一如方才夹菜时那般随意：“萧参军，久仰。”萧砚之颔首，目光扫过桌上未动几箸的饭菜，最后落在那坛被吕三林高高捧起的竹叶青上，眼神微不可察地凝了一瞬。“陛下在此与将士同食，不避粗粝，不吝笑语，臣远在西陲，听闻此事，心折不已。”他顿了顿，语气微缓，“然……此酒，臣斗胆，请陛下暂勿饮。”饭堂内空气骤然一紧。吕三林双臂肌肉绷起，捧坛的手指关节泛白，却未放下，也未发问，只将目光投向柳明志。柳明志却未看萧砚之，反而侧首，对小可爱温声道：“月儿，你尝尝这坛酒，告诉为父，它香不香？”小可爱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浅笑着伸手接过吕三林递来的酒碗，手腕轻旋，碗沿微倾，琥珀色酒液如丝线般流入碗中，不多不少，恰好半盏。她凑近鼻端，轻轻一嗅，眸光微闪：“清冽中带甘甜，尾韵有竹叶清气，确是好酒。”“那，”柳明志指尖轻叩桌面，声音轻缓如常，“便请萧参军，说说——为何不饮？”萧砚之目光掠过小可爱手中的酒碗，又落回柳明志脸上，那点似有若无的讥诮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因为，”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如磬，“此酒，是假的。”满堂寂然。吕三林捧坛的手猛地一沉，坛底重重磕在掌心，发出闷响。“假的？”小可爱眉梢微挑，樱唇轻启，笑意不减，“萧参军何出此言？这酒是三林叔亲手从军中酒坊取来，封泥完整，酒香纯正，连月儿都能尝出其中真味——难道，萧参军竟比月儿的舌头还要灵？”萧砚之摇头，目光转向郑继忠：“老将军，西陲都护府辖下，共有酒坊十七座，其中专供边军将士饮用者，十二座。每座酒坊所用泉水，皆取自当地不同山泉，水质微异，酿出之酒，虽同为竹叶青，其酒香之中，必含一丝独有‘泉息’。”他缓步向前，竟无视周遭如刀锋般逼人的目光，径直行至主桌旁，俯身，鼻尖距那酒坛不过三寸，深深一吸。“此坛酒，”他直起身，声音冷冽如霜，“香是真香，味是真味，却唯独缺了那抹‘泉息’——它不是西陲所产，而是京城太仆寺酒监所酿，专供宫宴，名曰‘松风酿’，以松针露水勾兑，故有松脂清冽之气，与竹叶青形似神离。太仆寺酒监十年来，仅此一种‘松风酿’流入军中，恰在半月之前，由京营右卫副统领贺兰霆亲押，送往西陲都护府，作为犒军之用。”他目光如电，射向吕三林：“吕将军，你可知，贺兰霆半月前，已在凉州境内，暴病身亡？”吕三林脸色霎时惨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郑继忠霍然起身，须发皆张：“贺兰霆死了？！何时？何地？何因？！”“三日前，凉州城外三十里驿亭。”萧砚之声音毫无波澜，“尸首由凉州府衙验过，报的是‘急症攻心，不治而殁’。然臣查验其随身印信、公文，发现他押运的‘松风酿’，少了一坛——正是眼前这一坛。”饭堂内死寂如坟。柳明志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两下。啪。啪。清脆，缓慢，节奏分明。他望着萧砚之，笑意温煦如初：“萧参军，你既知此酒有诈，又知贺兰霆已死，更知此酒来历，却偏偏选在此刻，在此地，在朕与将士们举箸方半之际，当众揭破——你不怕么？”萧砚之迎着他目光，毫不退避：“怕。臣怕陛下因一时口腹之欲，饮下此酒；更怕陛下因念及贺兰霆曾是开国功臣之后，网开一面，放过背后之人。可臣更怕……”他喉结微动，声音低沉下去，“怕今日一坛假酒，明日便是十坛毒酒；今日一纸假公文，明日便是千军万马的假军令。”他深吸一口气，解下腰间那枚铜牌，双手捧起，高过头顶：“此牌，乃臣冒死自贺兰霆尸身怀中取出。牌背刀痕，是贺兰霆临终前，以断匕所刻——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刻下的，不是‘救’，不是‘叛’，而是三个字：‘松、风、烬’。”“松风烬……”小可爱喃喃重复，眸光骤然一凛。柳明志面上笑意未减，指尖却缓缓摩挲着竹筷末端，那上面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鹿肉酱汁，暗红如血。“松风烬……”他轻声重复，目光越过萧砚之，投向饭堂窗外灰蒙蒙的天际，仿佛穿透了万里云层，落在了那座金瓦飞檐、钟鼓楼影绰绰的京城皇城之上。“原来，”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他们等的，不是朕死，而是朕‘信’。”信贺兰霆的忠，信酒坊的诚，信这太平盛世里，再无敢以假乱真、以死为饵的魑魅魍魉。柳明志终于收回目光，看向萧砚之，眼中再无半分笑意，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萧参军，此牌，你从何处得来？”萧砚之垂眸：“贺兰霆死前，曾以血书一封，藏于贴身中衣夹层。臣寻得血书，方知其死前已察觉押运队伍中有内鬼，故将铜牌与血书一同藏于尸身左肋之下，借仵作验尸之机，暗中调换。血书在此。”他自怀中取出一方被血浸透、边缘焦黑的素绢，双手奉上。柳明志未接，只静静看着那方素绢上晕开的暗褐色字迹，像一片枯死的枫叶，又像一道凝固的伤疤。小可爱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碎玉：“萧参军，贺兰霆既是开国功臣之后，怎会不知，松风酿入军中，本就违制？他为何要押运此酒？”萧砚之沉默片刻，低声道：“因为，他接到的，是陛下亲笔手谕。”满堂俱震！郑继忠踉跄一步，扶住桌沿，脸色灰败如纸。柳明志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伸手，终于接过了那方血染的素绢，指尖拂过那焦黑的边角，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一片羽毛。“手谕……”他低声呢喃，目光却越过素绢，落在萧砚之脸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无声地、缓慢地，寸寸冻结。“萧参军，”他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整个饭堂的空气都为之凝滞，“你既知手谕是假，又知贺兰霆是真，那你可知——”他顿了顿，将那方血染的素绢缓缓展开，露出底下一行被血覆盖、却依旧力透纸背的墨字：【松风既烬，青鸾当起。】柳明志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向小可爱腕间那枚青玉镯。“——你可知，‘青鸾’，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