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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子天下第一》正文 第八百零五章

    得了,白期待了。这些红烧鹿肉的味道吃起来略微有些柴,又有些淡淡的腥味,经过火头军将士们的精心烹饪之后,虽然味道吃起来已经非常的不错了,但是与他先前所遐想的那种美味可口的滋味却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柳明志没有立刻动筷,反而将那一把五香杏仁与桃仁在掌心轻轻一拢,指尖捻起一颗饱满油亮的杏仁,凑到鼻尖闻了闻——咸香微辛,裹着一层薄薄的五香粉气,是宫中尚食局老御厨亲手调制的方子,火候、盐分、香料配比,差一丝都不成。他嘴角微扬,忽而抬眸扫向饭堂最里头靠墙那张角落里的长桌。那里坐着七八个年轻兵卒,衣甲略旧,袖口磨得发白,正低头扒拉着碗里粗粝的粟米饭,就着一小碟腌萝卜干和半勺稀薄的菜汤。其中一人左耳缺了一小块,疤痕蜿蜒如蜈蚣,正是去年在天竺边境伏击大食斥候时被弯刀削去的;另一人右臂缠着灰布绷带,指节粗大,虎口裂着几道尚未痊愈的血口子——那是连续三日试铸新式弩机机匣时,被滚烫铜汁溅灼所致。柳明志目光顿住,随即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左手仍攥着那把果仁,右手却已抄起自己方才用过的竹筷,动作自然得如同每日晨起漱口一般。“月儿。”“哎?”小可爱仰起脸,眼波清亮。“替爹爹去那边桌上,给那几位兄弟,每人抓一小把。”柳明志抬了抬下巴,示意角落方向,“就照你刚才给我掏的那样,别多,别少,手心刚好能托住三颗杏仁、两颗桃仁。”小可爱怔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脆生生应道:“好嘞!”话音未落,她已利落地从挎包里另取了个素布小袋,踮脚跨过两张长凳间的窄缝,裙裾轻扬,步履轻快地朝那角落走去。饭堂霎时静了半拍。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追随着她纤细的身影。那几个角落里的年轻兵卒起初还埋头吃饭,待听见绣鞋踏在青砖上的细碎声响,抬头一瞧,顿时慌得手足无措,一个呛着粟米粒咳了起来,另一个猛地放下碗,手忙脚乱想抹平衣襟褶皱,却越抹越皱。小可爱已笑盈盈立在桌边,小手探入布袋,拇指与食指灵巧一撮,便稳稳托出五颗果仁——三杏二桃,颗颗匀称,油光润泽。她弯腰,将果仁轻轻搁在第一个缺耳兵卒面前的粗陶碗沿上,声音清甜如檐角风铃:“这位哥哥,尝尝,我爹说,你们手上有茧,心里有火,该补补气。”那兵卒怔住,喉结上下滚动,竟没敢伸手去拿。小可爱也不催,只歪头一笑,又转向第二个缠绷带的:“这位哥哥,手疼的时候嚼两颗,香得很,还不上火。”话落,五颗果仁已妥帖放在他碗边。她一路走,一路分,不多不少,人人一份。至最后一人时,她特意多停了半息,望着对方腕骨凸出、指甲缝里嵌着黑灰的手背,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声音低了些:“擦擦吧,别染脏了果仁。”那人手指骤然蜷紧,眼眶倏地一热,喉间哽咽难言,只重重一点头,将整张脸埋进了袖口。小可爱转身往回走时,饭堂里依旧静得能听见屋梁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没人说话,可每张饭桌旁,所有将士都放下了筷子,直直望着她——不是看公主,是看那个捧着空布袋、裙摆沾了半点粟米碎屑、却笑得比正午阳光还暖的小姑娘。柳明志早已重新落座,此刻正慢条斯理剥开一颗桃仁,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将果仁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腮帮微动,末了才抬眼,目光如温水漫过郑继忠、吕三林、秦绍光等人脸庞:“老将军,三林,绍光……你们说,军中规矩,是不是只管束将士如何操练、如何赴死?”郑继忠一愣,下意识拱手:“陛下,军规所载,自是治军之本,行止进退,皆有法度。”“对。”柳明志颔首,又拈起一颗杏仁,“可这规矩里,可曾写明——当主帅看见兵卒碗里只有粟米与腌菜时,该不该递一把果仁过去?”无人应声。吕三林喉结一动,欲言又止。柳明志却已自问自答,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入青砖缝隙:“本少爷以为,规矩若只教人守界线,却不教人心存热肠,那这规矩,便只是枷锁,不是脊梁。”他忽然抬手,将手中剩余的果仁尽数倾入面前那只粗陶海碗里——那是方才火头军端来的、专供他与小可爱共食的鱼汤盛器。五香杏仁浮在澄澈汤面上,油星轻颤,像几粒微小的星辰。“诸位兄弟,今日这顿饭,咱们吃得坦荡,也吃得踏实。”他端起碗,汤面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天光,粼粼晃动,“不是因为饭菜丰盛,而是因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小可爱身上,眸底温润如春水,“——咱们一众人,眼里看得见袍泽手上的茧,心里装得下灶膛里的灰。”话音落处,张耀和忽然起身,一撩战袍下摆,单膝跪地,甲叶铿然作响:“末将张耀和,请陛下恩准——自即日起,城西大营各营火头军,凡为将士烹食者,每月初一,必于饭堂东角设‘仁义筐’一只!内盛果仁、蜜饯、炒豆、酥糖四物,不拘多少,但求常备!凡我营将士,无论职级高低,皆可自取三枚,以慰辛劳!”李志海紧随其后,轰然跪倒:“末将李志海附议!此筐不设监守,不记名册,唯愿我大龙儿郎,碗中有粮,手上有暖,心上……有光!”“末将附议!”“末将附议!”“末将附议!”十数道嗓音轰然炸开,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吕三林霍然起身,竟是反手解下腰间佩刀,“哐当”一声横置于长桌之上——刀鞘乌沉,刀柄缠着褪色红绳,那是他当年随柳明志出征南诏时,亲手系上的护身符。“陛下!”他声音沙哑,却如金铁交鸣,“末将请命,即刻整顿城西大营三百六十处火头军灶房!凡灶房炊具,一律加厚三分;凡灶膛柴薪,专择耐燃松枝;凡将士饭食,粟米掺麦粉不得低于三成,冬日添姜汤,夏日备酸梅饮!若有一处不遵,末将提头来见!”郑继忠静静听着,忽而长叹一声,竟也缓缓起身,解下自己胸前一枚鎏金虎符——那是先帝亲赐、象征统帅权柄的“镇西令”。他双手捧符,向前半步,郑重置于柳明志面前桌案:“陛下,老臣斗胆,以此虎符为契——自今日始,凡大龙境内十六处边镇大营,皆设‘仁义筐’!虎符所至,火头军增编三十人,专司果仁蜜饯之储运!若遇灾荒年景,此筐所储,可充军粮应急,亦可散予百姓救急!”满堂寂然。连窗外的风都仿佛屏住了呼吸。柳明志凝视着那枚在光下泛着温润金芒的虎符,久久未语。良久,他伸手,并未去接虎符,而是轻轻按在郑继忠布满老茧的手背上。那手背青筋微凸,指节扭曲变形——是二十年前为护他突围,硬生生撞断三根肋骨、砸碎两截指骨留下的印记。“老将军……”他声音微哑,竟似有千钧重,“您这枚虎符,压得住千军万马,却压不住一碗热汤的温度。”郑继忠浑身一震,眼眶骤然赤红。柳明志却已收回手,端起那碗浮着果仁的鱼汤,仰头一饮而尽。汤水温润滑入喉间,杏仁的咸香与鱼汤的鲜甜在舌尖交融,竟品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回甘。他放下碗,笑意重新爬上眉梢:“三林,传令下去——今日饭堂所有将士,不论职务,每人加餐一份油炸花生米,两块蜂蜜枣糕。就说……”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小可爱鬓角汗湿的碎发,声音柔和下来,“就说,这是公主殿下,亲手分给她的哥哥们的第一份心意。”“是!”吕三林声如洪钟,转身便走,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三分。柳明志这才侧身,看向一直安静坐在身旁的小可爱。小姑娘正托着腮帮,眼睛弯成月牙,指尖还沾着一点桃仁碎屑。他抬手,用拇指轻轻蹭去那点碎屑,动作熟稔得如同拂去她幼时额角的灰尘。“月儿。”“嗯?”“往后每年春分,宫中尚食局新焙的第一批五香杏仁,为父都给你留着。”“真的?”“嗯。”他点头,目光越过她发顶,投向饭堂外渐次铺展的万里晴空,“等你再长大些,为父带你去橡胶草种得最密的那片山谷看看。听说山坳里有棵老橡树,树皮裂纹像地图,树影底下,总蹲着一群晒太阳的老兵——他们说,那树活了三百年,见过七代大龙将士的铠甲换过颜色,却始终记得,谁的手心最热,谁的笑声最响。”小可爱仰起脸,阳光穿过窗棂,在她睫毛上跳跃出细碎金芒:“爹爹,那棵老橡树……它会结果子吗?”柳明志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惊起飞檐上栖着的一对灰鸽,振翅掠向碧空深处:“傻丫头,橡树结的不是果子……是种子。而种子嘛——”他伸手,将小可爱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青丝,温柔地别回耳后,“从来都是,等着被有心人,种进土里。”此时,饭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火头军将士抬着三口热气腾腾的大木桶疾步而入,桶沿还冒着白雾般的热气,浓郁甜香瞬间弥漫开来——是刚出锅的蜂蜜枣糕,是油亮酥脆的花生米,是裹着晶莹糖霜的山楂卷。将士们纷纷起身,不是为迎驾,而是自发地让开一条通路。木桶被稳稳置于中央长桌,揭开盖子的刹那,甜香如潮水般涌向每个角落。有人笑着喊:“谢公主殿下赏!”有人高举粗陶碗:“谢大帅体恤!”更多的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端起碗,盛上一勺热腾腾的粟米饭,又夹起一块枣糕,慢慢送入口中。柳明志端坐不动,只将右手覆在小可爱交叠于膝上的小手上。小姑娘的手心温软,脉搏轻跳,像一尾初春解冻的小鱼。窗外,风过林梢,沙沙作响。饭堂内,人声渐沸,笑语喧阗。而那碗曾盛过果仁的鱼汤空碗,静静摆在桌角,碗底残留的几粒杏仁碎屑,在斜阳里,闪着微不可察、却执拗不灭的光。远处校场,新铸的青铜炮筒正被十余壮士合力拖向靶阵,号子声雄浑悠长,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近处灶房,老火头军蹲在井台边淘洗新采的槐花,皱纹里嵌着笑意,哼着不成调的俚曲。更远些的营门之外,一支信使马队扬起烟尘,正驰向西域——马背上的竹筒里,封存着最新一批从天竺运回的橡胶草样本,竹筒漆封上,印着朱砂勾勒的小小橡叶纹章。柳明志垂眸,看着自己覆在女儿手背上的手掌。掌纹纵横,指节粗粝,沾着一点方才剥杏仁留下的油渍。他忽然想起四十五年前,自己还是个在江南私塾偷吃桂花糕的顽童,先生用戒尺敲他手心,说:“明志啊,手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抓糕点的。”那时他缩着手,疼得龇牙咧嘴,却偷偷把碎糕渣舔干净了。如今,他的手仍会伸向糕点,却不再只为果腹。它会递出果仁,会按住虎符,会抚平女儿鬓角的碎发,也会在舆图上,重重圈出一片尚未命名的山谷——那里,终将长出比橡树更坚韧的森林,结出比杏仁更甘美的果实。饭堂的喧闹声浪温柔地拍打着耳膜,像涨潮的海水。柳明志轻轻握紧了小可爱的手。这一握,握住了十四年光阴,握住了万里河山,握住了无数双布满老茧、却始终向上托举的手。他未曾开口,可整个饭堂的人都听见了——那无声的誓言,比青铜炮鸣更震耳,比蜜枣甜香更绵长,比春日第一缕钻出冻土的草芽,更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