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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里,

    有人贪恋富贵和权力,有人贪恋激情与身体,

    她为什么不能贪恋这份平实的安全感?

    “新来的?”

    “昨天来的。**.更新快**”

    “接小蒋的班?”

    “应该是。”

    “小蒋不干了?”

    “谁知道呢,一开始说是请假,都请了一个月了,怕苦得很。”

    清晨的街,很多门店刚刚拉开卷帘门。路边一家小门面前停了十几辆同款摩托车,几个男人正把一桶桶纯净水往车上扛。

    一桶纯净水40斤左右,用上架子,一辆摩托车最多可以绑上十来桶。

    孙鹏一早就来了。一位老师傅在旁边帮他稳着车,他穿着短袖,扛着水往车上堆,再用橡皮绳绷住,吃力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他的车和店里的不一样,一次最多只能绑上9桶。

    昨天刚来的时候他还不会上水,现在已经掌握了技巧。

    这个送水点一年四季都缺人,昨天他一来,老板看了看身份证,二话没说就要了。

    800块的底薪,每送一桶1块5毛钱的提成。他用自己的车,老板每个月再补贴200块油钱。

    按照一天70桶的量,一个月能赚到4000块左右。

    “新来的啊。”一个男人嬉皮笑脸地过来,给孙鹏散了支烟。

    孙鹏看看他,接过来,夹到耳朵上。

    “你跑哪段?”

    “复兴路。”

    “挺好的,不远。我叫王福虎,你叫什么?”

    “孙鹏。”

    “哈,跟我一个朋友同名,”他笑笑,又说,“你这车不好绑吧?店里还有辆车呢,回头叫老板赶紧修一下。”

    孙鹏看上去没有继续聊的意思,冷着脸拍了下车上的水桶,很稳。沉默地跨上车,套上头盔:“先走了。”

    王福虎笑笑,点点头:“路上慢点骑。”

    孙鹏负责的路段不远,但这片大部分都是没电梯的老小区,很多客户还在4楼以上。楼上楼下几趟,他身上的汗湿了干,干了又湿。

    第三趟回店里上水,他脱了外套往店里走,穿在里面的短袖已经湿透了,黏在身上。

    清冷的秋晨,他整个人火烧似的。

    拎起衣服领口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端起茶杯咕咕喝了几大口水。

    一抬手,左边肩膀连带着胳膊酸疼不已,他拽着衣服领子扭头看看,动了几下关节。

    “告诉你一个技巧,你拿块毛巾垫着,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

    孙鹏抬眼,面前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

    他愣了下,淡淡说了句谢谢。

    男人笑笑,拍拍他肩膀:“一开始都这样,习惯就好了。好好干,工资不高,养家糊口还是没问题的。”

    孙鹏点点头,没说什么,舒展了下背肌,套上外套出去装水。

    跨上车,轰隆隆点起火,正要出发,口袋里手机一震。

    陈岩:“去孙飞那吃中饭,你呢?”

    马路上车流滚滚,他看着屏幕上的几个字,紧抿着嘴唇。

    “发呆呢?我先走了啊!”刚刚的中年男人路过他笑了下,下了人行道。

    绑在车后的满满十几桶水像一座小山,灰色马路上,人和车都被淹没了,只有蓝色的水桶在车潮中穿梭前进。

    短信来了,陈岩点开。

    孙鹏:“中午有事,去不了。”

    她回:“好,你忙吧。”

    刚放下,电话又来了,陈岩随手接起来。

    “在单位吗,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是许久没有联系的冯贝贝。

    电话里简单说了几句,陈岩听她语气像是有事要谈,放弃了和孙飞吃饭的打算,赴了她的约。

    没在单位门口吃,冯贝贝开车带她去了一家偏僻的小餐馆。

    服务员倒完水走开,冯贝贝安静看了她会儿,开门见山:“你和孙鹏是怎么回事?”

    陈岩怔了一下:“你知道了?”

    冯贝贝眉头蹙起,一脸不可置信:“昨天下班的时候看见他在台门口骑车带你,我还不敢相信。你搞什么?”

    “我跟他在一起了。”陈岩答得很坦然。

    冯贝贝愣了一秒,看着她:“认真的?”

    “嗯。”

    冯贝贝深深呼出一口气,像是消化掉了这个消息。

    她放缓说话的节奏:“岩岩,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个选择特伟大、特脱俗?还是觉得找这么个人很刺激、很浪漫?”

    这话是有点刺耳的。

    陈岩看着她,静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她面孔平静:“都没有。”

    “他带着个脑子有问题的兄弟,你知道吗?”

    当初周思鸿跟她说过,用孙鹏很大的原因就是知道他在照顾一个有问题的兄弟,觉得他为人老实,有责任心,再者,出了事跑不掉。

    陈岩点头。

    冯贝贝心里倒吸一口凉气,隐约觉得事情比想象中严重。

    “你听我说个故事。我以前有个朋友,上大学的时候谈了个男朋友,一个理发师,当然,长得很帅。中间谈得磕磕绊绊,大家都以为他们是一时冲动,没想到,他们最后真的就在一起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她停顿了一下,“因为我朋友家境好,他们谈了7年,到她28岁了,父母拗不过她,最后出了笔钱给他们开了家形象会所,现在过得也还不错。”

    “你想说什么?”陈岩看着她。

    “我想说,我没有任何看轻你的意思,但这样子的人你是拖不起的。要是今天我跟你关系一般,这事我什么都不会管,说不定还在背后等着看你笑话,等着落井下石。但是岩岩,我不想在你发晕的时候眼睁睁看着。女人谈恋爱,千万不要母性大发,想着去拯救谁,这样的悲剧太多了。”

    拯救?

    陈岩在心里轻轻重复了这个字眼。

    半晌,她抬起眸,目光清坚:“你觉得我是会一时发昏的人吗?从我决定和他在一起,我已经把这些想得很清楚。他也不是你认为的那种人。”

    他不是你认为的那种人,本质上来说,他和我是一样的,我们都背着原罪。

    只不过我的运气比他好了那么一点点,所以我能成为现在的我,平起平坐地和你吃饭聊天。

    一个男人脚踏实地做着自己的工作,无微不至照顾着自己的家人,需要谁的拯救?就因为身世不佳、颠沛失意,就应该被人轻视?

    这些想法只在心里轰隆隆过了一遍,她不想和冯贝贝争论。因为再解释,贝贝也不会明白。

    原本,她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说一句话你不要反感。可能是你的前任当时对你造成了一些伤害,以至于你现在的择偶观有点问题。你选这样一个人,无非是贪图他的忠诚体贴。你这是在把要求放到最低,来换一种安全感。不要急着否认我,你再好好想想。”

    这个话题到了这里,她们没有再继续下去。

    可想而知,这顿饭吃得不算愉快。

    结束的时候,冯贝贝说:“其实今天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我最近交了一个新男友,可能明年结婚。”

    “……这么快?”这回换陈岩诧异了。

    “不快了,现在订酒席就需要半年,还有乱七八糟一堆事呢。明年我就二十七了,也该定下来了。”

    冯贝贝露出了一个微笑:“改天带他给你看看,是个医生。”

    晚上孙鹏到家的时候,陈岩已经来了,和孙飞一起坐在客厅里面看书。

    他早就把钥匙给她配了一把,但是每次她来之前都会跟他说一声,今天却没有。

    孙鹏去厨房洗了手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客厅里的光很直,他盯着她看了会儿,摸了下她的头:“过来也不和我说一声。”

    “手机没电了。”

    “吃过饭了吗?”

    她摇头。

    “我没买菜,只能做个蛋炒饭。”

    陈岩点头:“好啊。”

    孙鹏又坐了会儿,脱下外套,到冰箱里拿了四个鸡蛋和一盘昨天的剩饭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先响起了油烟机的声音,接着是噼里啪啦的油锅。

    陈岩往里看看,又看看沉浸在中的孙飞,反手盖下书,跟着去了厨房。

    “要帮忙吗?”

    她在他的背后问。

    “不用,出去吧,别被油溅着。”

    孙鹏在锅里炒着鸡蛋,没有回头。

    蛋炒好了,他一手端起饭盆,一碗整个倒下去,油锅的声音立马被闷住了。

    陈岩靠在门边看着他健硕的背影,闻着食物的香味,想到的却是其他事情。

    她忽然觉得冯贝贝上午有几句话,在此时此刻得到了一种验证。

    不管她对前任是什么程度的感情,她自以为她不在乎,但那种被放弃的感觉,却是深刻而鲜明的。那是她在感情上跌的一个跟头。

    她确实贪恋这个男人的忠诚体贴,她能感觉到他对她满满的痴迷和爱恋。

    能够笃定一个人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感觉,非常、非常好。

    为什么不行呢?

    爱情里,有人贪恋富贵和权力,有人贪恋激情与身体,她为什么不能贪恋这份平实的安全感?

    吃完了饭,孙飞在房间看电视,他们站在阳台上聊天。

    秋夜的宁静,沁人心脾,有好一会儿,他们都没有说话。

    黑暗里,晚风吹拂楼下成片的树,哗哗作响。

    良久,孙鹏点起了一根烟。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面前点烟了。

    “陈岩,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这时才转脸看他。

    “我打算换一个工作。”

    虽然心里觉得突然,但她没有表现出惊讶,语气平静地问:“想做什么?”

    孙鹏的声音很低:“这几年我手上存了一点钱,想开个店。”

    淡淡月光下,他侧脸的轮廓清晰深邃,刚毅中透着点疲惫。

    她感觉得到,今天他很累,从一进门起,这种累就无从掩饰。

    因为周思鸿的关系,她早就不想让他在那儿做。但是她不好开口,怕他误会是嫌弃他的工作。

    “你存了多少?”

    “差不多30万吧。”

    孙鹏眯起眼,吐出一团青雾:“我想开个小饭馆,以前也在饭店打过工,大概的流程都知道。”

    从18岁出来打工,除去每个月寄给家里的一点,这是他11年来所有的积蓄。按照原来的计划,他打算存够了钱就带着孙飞回老家去,砌个房子,开个小店好好过日子,结不结婚都行。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想拼一次,要不飞黄腾达,要不粉身碎骨。

    阳台上,夜色深黑,只有风,冷冷吹着。

    30万这个数字令陈岩有点发蒙。她工作两年,也只存了5万多块。他怎么存下的这笔钱?

    “你想好了?”她闻着风里的烟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

    陈岩望着眼前漆黑的一片,内心涌起一股暗流,是矛盾的,是温暖的,也是内疚的。

    叫她怎么装傻?他的这个决定分明就是为了她。

    她斟酌了一下,说:“不一定非要自己创业,要是想换工作,也可以找找别的事做……”

    他平淡地打断她:“陈岩,别人怎么看我我都不在乎,但我不想让你失望,更不想让你跟我一起吃苦。”

    眼前的夜,温良而动人,令人心头震颤。

    心里一哽,她眼睛发酸,嗓子却再也发不出声了。

    望着对面几盏朦胧的灯火,她终于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好。”

    开饭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这半个月,孙鹏照常在送水点送水,下了班就四处找店面、打听厨师。他不想让自己闲下来,这就像一场长跑,中间停下来歇一口气,人可能就废了。

    陈岩和他一起去看过几个铺子,不是租金太高,就是地段不好,到现在地方还没定下来。

    11月,逼近年关,陈岩手上一下子多了几个专访任务。这几天忙得脚不着地,回到家已经是晚上10点多,和孙鹏几乎没有碰面,都是电话联系。

    这天中午,很久没找孙鹏的孔珍给他打电话,她要去找孙飞玩,问他去不去。孙鹏手上有几桶水正好要去送,去不了。

    孔珍已经有段时间没来找他了,谁知一找就碰一鼻子灰,挂电话的时候语气不满。

    倒是孙飞,隔了好多天看见孔珍,非常高兴,围着她叫“珍珍”,在图书室里就差手舞足蹈了。

    还有一个管理员在,孔珍被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拉了他的手往外走:“走走走,傻子,中午带你去吃好的。”

    打车去了市中心的万达商城,孔珍牵着孙飞,一直上了顶楼。顶楼一层全是餐厅,中西都有,两个人转了一圈,看花了眼。

    站在一家连锁西餐店门口,孔珍问:“牛排吃不吃?”

    孙飞肩上背着自己的布袋子,歪着头,点头。

    “还是吃中餐?”

    孙飞还是点头。

    孔珍看看他,有点嫌弃,又有点发笑:“我是不是也傻了,问你还不如不问。”

    他们犹豫不决地站在店门口。孙飞的站姿神态与常人有异,放在身前的手掌有些痉挛,有些人走过去隐约觉得不对,会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

    这时,孔珍会朝他们恶狠狠瞪回去。

    刚认识孙飞的时候,她关心他纯粹是为了孙鹏。可后来,她是真的对孙飞好。

    她今天确实是想孙鹏了才会以孙飞为借口来找他。但真把孙飞带出来了,她又只想着好好请他吃一顿,一起开心开心。

    闻着各种香味,肚子已经饿了,孔珍想了想:“那就吃牛排吧,平时你在家也吃不到。”

    这家西餐厅的冰激凌和小甜点全是免费的,很多家长带着孩子来吃。角落里面还有一小块游戏天地,里面搭着几个塑料玩具,几个小孩正在里头玩得热火朝天。

    孔珍带着孙飞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点好餐,她从孙飞的布袋子里掏出了本书给他,嘱咐他不要动,她去上个厕所。

    店里全是小孩子的笑声,孙飞点了点头。

    走到拿水果的地方,孔珍不放心地回头看看,他已经在低着头看书了。

    女厕里就三个位子,孔珍等了会儿才轮到。

    洗了手照了镜子后出来,远远的,窗口那个位子空了。

    人没了?!

    她心里紧了一下,安慰自己孙飞不会走远。

    孔珍慌张地在店面环视,揪住两三个忙得热火朝天的服务员问,都说没看见。

    忽然间,她双耳嗡鸣,脑门上的汗也涌了出来。拿着包手脚发麻地跑出去,在人声喧嚣的商场里,孔珍站在手扶梯口,看着流动的人潮,根本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找。

    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了。

    水站里,几个男人吃完了饭,正坐在店里吹牛歇脚。烟雾缭绕的,不知道谁说了句黄话,大家都闷闷笑了,开着玩笑咒骂着。

    孙鹏中途接了个电话,王福虎一转头,发现他人已经冲了出去。

    几个人都惊了下,王福虎拿着孙鹏的外套追出去的时候,车已经进了快车道。

    有人叼着烟跟着出来,喃喃:“没事吧?”

    王福虎望着马路上消失的车影,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谁知道啊,回来估计要冻死了。”

    11月的天,十几摄氏度的温度,再几天就要正式入冬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孔珍看见穿着短袖的孙鹏整个呆住了。

    他在商场大门口找到她的时候,脸色铁青,浑身蒸腾着一股寒气,脑门上一层薄汗。

    她泪眼蒙眬地问他:“怎么穿这样,你衣服呢?”

    孙鹏微微喘着气,冷声问:“人在哪儿丢的?”

    “就在7楼,诺丁西餐厅里面。”

    孙鹏转身就往商场走,孔珍快步跟在他后面,结结巴巴说着当时的情况。

    店里店外问了一遍,只有一个商场里打扫卫生的说好像看见个大个子男人背着个袋子下了电梯。

    要商场调监控,商场的人说要走程序,二者僵持之下,警察来了。

    小民警了解了下情况,二话没说,让商场调监控。

    找了半小时,终于找到了有孙飞的画面。镜头里,孙飞背着布袋下了电梯,最后出了商场,在镜头里消失了。

    孙鹏心头轰地一下,定定看着屏幕,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从他消失到现在,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警察见状安慰了他几句,联系了周围的警力帮忙找。

    出了商场,孙鹏叉着腰,停在车流交织的红绿灯下眯着眼睛。在他脸上,孔珍看见了从未有过的冷厉。

    街头的冷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他穿得这么少,孔珍很心疼,但她什么话也不敢说。心中的愧疚和担心让她悲伤欲绝,恨不能抽自己两个嘴巴。

    如果孙飞真的找不回来了,他一定恨死她,她也会恨死自己。

    一个红灯过去,孙鹏开始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找人。

    孔珍一开始跟在他身后,但他走得太快,她很快就跟丢了。平定下来一些后,她咬咬牙,不再跟他,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孙鹏裤子口袋里的电话开始震动。

    他茫然接起来。

    只听见陈岩在那头说:“你在哪儿,怎么电话一直不接。孙飞和我在鹤林派出所,你快过来吧。”

    人来人往,孙鹏站在路边拿着电话,愣是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到了派出所,陈岩和孙飞已经坐着等了他半个多小时。

    陈岩远远看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皱了眉。

    她接到派出所的电话后,猜想他一定急疯了,但是没想到他穿着件短袖就来了。

    孙鹏进来,看了眼陈岩,目光一转,定到了孙飞身上。

    他走过去,双手扶在孙飞肩膀上,默默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

    “鹏鹏……”

    孙飞叫了他一声,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孙鹏冷冷看着他,胸口起伏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旁边一个小警察走过来:“幸亏你们在他身上留了电话,下次还是要注意,不要带他去人多的地方。”

    巡逻的片警发现孙飞在街上哭闹,觉得不太对劲,以为是流浪者,又看他衣着整洁,最后就把他带到了派出所。他们在他包里的小口袋里发现了一张联系卡,他们通过上面的电话找到了陈岩。

    三个人出了派出所,太阳已经下山了。

    “冷吗?”

    “不冷。”

    陈岩握了下他的手,冰凉冰凉。

    “我还要回单位……”

    “去吧。我晚上找你。”

    “你赶紧回去套个外套。”训斥里带着心疼。

    他对她笑了下:“知道,我就不送你了。”

    他们已经三四天没见面了,没想到一见面就是这样的状况,连温存的时间也没有。

    派出所打来电话的时候陈岩单位正在开选题会,只请了一会儿假。

    孙鹏把孙飞带回家,也跟水站打电话请假。

    他站在阳台门边挂了电话,静静看着孙飞。他坐在床上看电视,吃着一包薯片。

    天光渐暗,房间里慢慢黑下来,他手里的塑料包装随着他的动作噼里啪啦地响。

    孙鹏转过身,弯腰手搭在栏杆上,眺望远处。

    心里有点落寞,也有点悲哀。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想法:孙飞要是个正常人,他们现在的生活会怎么样?

    差不多天彻底黑的时候,他才想起孔珍。

    孔珍赶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不成样子,头发凌乱,双眼肿胀。看见孙飞安然无恙,又哭了。

    等她哭停了,孙鹏让她去洗脸。

    从厕所里出来,她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了客厅里。

    孙鹏出来,带上房间的门,倒了杯水给她,在旁边坐下。

    孔珍坐在冰箱旁边,一直低着头,头发掩着脸和脖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完全没平时任性的样子。

    “对不起。”她声音很小很轻。

    “喝口水吧,这事不怪你,白天太急也没顾得上你。”

    孔珍抬起脸,声音有点抖:“我真的是想带他去吃饭的,但是我没想到一出来……”

    她一开始很怕孙鹏怪她,可他真的不怪她,反而安慰她的时候,她心里的委屈却像是被放大了,抑不住又伏在桌上哭了起来。

    孙鹏轻拍了下她的肩膀:“这事就过去了,不要多想了。”

    孙鹏又哄了几句,她平息了下来,抬起来的脸上粘着头发,压着声音问孙鹏,最后人是怎么找到的。

    听见陈岩的名字,孔珍愣了下,心中的内疚瞬间被嫉妒、憎恶、悔恨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事情的重点不一样了。

    手边的水冒着一缕缕热烟,她湿亮的眼睛看着杯子,心慢慢静下来。

    “鹏哥,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说吧。”

    “如果不是她,你有没有可能跟我在一起?”

    晚上9点多的时候,陈岩过来了。

    孙飞睡在房里,孙鹏在厨房给她下面。

    她靠在门边看着他忙:“少下一点,吃不完……”

    这两天她在工作上犯了个错误,一个新来的副市长,她把人名字里头一个字搞错了,给领导惹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下午开会时候请假,算是又撞了枪口,回去后被不轻不重地说了一通。

    一个人在编辑室剪了一晚上片子,不吃晚饭也没觉得饿。

    “吃不下就剩着。”孙鹏往滚水里丢了把挂面,转身过来,打开上面的挂柜拿蒜头。

    灯光很暗的厨房,热气弥漫开来,渐渐有了面的香味。

    陈岩在他斜后方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脖子怎么了?”

    “嗯?”孙鹏拿了蒜头,用胳膊关上柜门,转过身。

    她歪着头抬手,指尖碰了碰他右侧脖子上一道长长的凸起的红痕,蹙了眉。

    他想起来,上午搬水的时候,被桶口的硬塑料划了一下,当时有点火辣辣的疼,没出血,也就没在意。

    他一带而过:“不小心碰了下。”握着她的手拿下来,“面要好了,出去吧。”

    折叠桌上,一大碗冒着热气的酱油汤面,面上盖着青菜和鸡蛋。

    陈岩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谈不上多好吃,但是这种咸香味一下子就把食欲吊了起来。

    孙鹏坐旁边,就这么看着她吃。

    她吃相很好,不急不慢,没什么声音。他很想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在孙飞包里放了张联系卡,但他没开口。

    过了会儿,陈岩端起碗喝一口汤,放下筷子:“饱了。”

    虽然一直叫着吃不下,汤汤水水的碗里也没剩下多少。

    孙鹏没说话,接过她的碗筷,划两口就把剩下的吃了。

    陈岩笑了下。

    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笑。经历了几天的孤单忙碌,能这么静静坐着吃碗面条,这种感觉挺好的。

    他们坐在客厅简单聊了会儿,陈岩打了个哈欠,彼此都有点累了。

    孙鹏去房里看了孙飞一眼,他打着鼾,睡得很沉。他在衣柜里拿了件外套给陈岩披上,送她回家。

    小区里面很安静。看着陈岩上去后,孙鹏跨在车上,呼吸着清冷的空气,等着楼上灯亮。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窗口依旧暗着。

    不放心,他正要上楼,一个人影从楼栋里慢慢走了出来,有些泄气的步伐。

    “怎么了?”他问她。

    “钥匙忘带了……”

    一个人住之后,她最怕的事就是忘带钥匙,每天出门前都强迫症一样检查几遍。这两天是真的太忙,早上光记着拿一份材料,就忘了。

    人压抑的情绪常常会在一个莫名其妙的点上爆发。诸如现在,累得已经合不上眼了,到了家门口,却进不去门。这几天七七八八的情绪一下子全涌出来,陈岩不受控制地感到失落和焦躁。

    孙鹏头一次看她这个样子,摸了下她的头:“没事的,送你回你妈那边吧。”

    她没有应声,沉默地在风里站了会儿,轻呼了一口气。

    看看时间,11点半。太晚了。

    快捷酒店里,无精打采的服务员看着电脑,面无表情地点点鼠标:“麻烦拿一下身份证。”

    陈岩递给她,她看了看,又抬眼看孙鹏:“两个人的都要的。”

    陈岩反应了下,刚要开口说是一个人,孙鹏却掏出了身份证。

    陈岩望着放置在前台上的一盆装饰花,没作声。

    “一间大床房,198。这是房卡,交一下房费和押金。”登记完毕,孙鹏交完钱和押金,拿着房卡和陈岩一起入了电梯。

    电梯里三面是镜子,两个人模糊的身影映在门上,在上升中静静等待。

    孙鹏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陈岩余光瞥着那个红色的数字,看着它缓缓变动。

    房间在3楼。走道狭长,壁灯把他们的影子照在深色地毯上,一点脚步声也没有。

    孙鹏拿房卡开了门,侧过身,让她先进。

    “嘀”的一声,房卡插进卡槽,房间通电了,身后人却没开灯。

    门被一只脚踢上,外面照进来的光线瞬间消失,她下一秒就被拦腰揽住,压到墙上。黑暗里,他的身体抵着她,动情地吻她,抚摸她。

    他一边焦灼地吻着她,一边脱下彼此的外套。赤裸结实的手臂伸进她衣服下摆,大掌来回抚摸她平滑的脊背。

    衣料摩擦,发出一种干燥而急切的声音。

    她在墙壁和他的身体间微微战栗,接着,感应到内衣小小的铁扣在不知不觉中被无声解开了。

    喘息的接吻,游走的撩拨,她凌乱应付着,很快就有了感觉。

    窗前只拉了一层纱,外面的树影投在墙上,微微摇曳。

    他将她打横抱起扔到床上,旋即整个人覆上去,撩开她的头发,慢慢将她整个人从紧身长袖针织衫和牛仔裤里捞出来。

    整个过程,他动作温柔,极具耐心,看着她一点点在他面前赤裸、坦诚,不着寸缕。

    床上有来自窗外的微弱的光。

    孙鹏抬起上身,看她迷蒙的眼睛,看她皮肤上暗哑的光泽,看淡淡的光影像谜一样在她身体上缓慢移动,摄魂夺魄。

    他微微起身,背肌舒展,拎着领口褪掉自己身上的短袖,露出精壮的身体,解开皮带。

    男人面对女人是矛盾的。

    保护她的同时侵略她,疼爱她的同时伤害她。

    他的汗滴在她的脖颈里,听她不可抑制的呻吟声。纱帘被窗缝里的风带起一角,轻轻扬起。

    陈岩躺在他的臂弯里,他湿漉漉的手臂搭在她凹陷的腰侧,有点沉。她静静看着天花板,时间像是慢了,每一秒都很缓长。

    他们浑身是汗,这样纠缠在一起,没有觉得不舒服,只觉得不能更亲密。性与爱的契合,安心而满足。

    半晌,他摸摸她的脸,拨开她耳侧濡湿的发,抚摸她的耳垂,从上往下看她的睫毛。看了会儿,忍不住又低头凑过来亲她的眼睛、嘴巴,慢慢撩拨。

    “不累吗……”陈岩喘息起来。

    “不累。”

    “不回去了?”

    “不留我?”

    那晚,他们腻了很久。

    周五下了班,在家里和孙飞吃完晚饭,他们一起去看房产中介介绍的店面。店的位置在一条街巷的背面,街上很吵,一排边都是服装店和小吃店,周围有几个老小区,还算有点氛围。

    租金一年十万。

    陈岩觉得位置还不错,孙鹏也觉得可以。和中介算是初步达成一致,约着找店主见一面,再谈谈价格。

    结束了他送她回去。

    陈岩开门换鞋,在鞋柜翻出他的拖鞋给他。

    因为陈母有时会过来,所以他的男士拖鞋被放在最里面。她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家里人说这事。

    陈岩把包放下,在桌上倒了杯水喝了两口,递给他,坐下来。

    孙鹏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店的事终于有了一点谱,两个人都放下了心中的石头。

    “名扬那边不行就先辞了吧,接下来也要专心忙店里。”她说。

    他最近比以前忙了很多,白天几乎没空闲时间,人看起来也总是很累。陈岩甚至暗自揣摩,是不是周思鸿在为难他。

    孙鹏听她这么说,心里有点矛盾。他一直没把换了工作的事告诉她。他觉得这事就是个过渡,没什么说的必要。但是她这么说了,又觉得不应该瞒着什么。想了想,还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轻轻握住她的手,他说:“这边房子定下来,手上的事就不做了。”

    陈岩点了点头,两个人都忽然沉默了。

    客厅的灯淡淡照着,她的手指不小心在他的掌心里动了下,一种宁静而暧昧的氛围,渐渐散开。

    墙壁上的挂钟发出秒钟走动的轻轻声响,他拉着她坐到自己腿上,引着她的两只手环绕住他的脖子。

    这样坐着并不舒服,陈岩身体微微僵硬,看着桌上的杯子。

    虽然已经如此亲密,但大白天里这样平白无故的轻佻动作,她有点做不来,心里觉得别扭,无所适从。

    说到底,她其实是个十分一板一眼的女人。在正式的场合,她可以做到落落大方,淡定自若,如上战场。反而在生活里,脱下所有的伪装后,她常常会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表现。

    孙鹏抵着她的额头,盯着她的眼睛,隐隐感觉到她的一抹不自然。

    他在她耳边哝哝低语:“怎么了?”

    “进去吧。”她趴在他肩上。

    他看看她,抱着她进了房间。

    可能是年纪增长的缘故,陈岩发现,对于性爱,她也开始有所冲动和期待。自从他们发生了关系,她常常想着他,想和他在一起。

    这种想法令她觉得羞耻,而这种羞耻感恰恰又带来了一种微妙的快感,一如所有女人在性中的矛盾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