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怀抱不算温暖,
却像墙一样坚硬、可靠,挡住了外面吹进来的风。
店铺谈得很顺利,本周就签了合同。
孙鹏这两天中午休息的时候骑着车在附近转了转,发现背面有条街一溜都是汽配店,已经成了气候,生意很好。他和几家店主发了烟,聊了聊。这里靠着国道下来的出口,有不少面包车和跑货的大车都固定过整车。
他考虑了下,确定做中低档的家常菜,除了周围居民,希望到时候能把这些货车司机引过来。加上店面装修、厨房设备和请人,前期总体投入25万左右。
陈岩这几天在为孙鹏的店办环保证和工商证,中间找了几个熟人帮忙。这么一来,电视台里渐渐有了些八卦传闻,关于她前后两任对象。话传到陈岩耳朵里时,有些字眼已经很难听。
人言可畏,陈岩倒也不是完全不在乎。
当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外界的阻力会让她难过、愤怒,甚至委屈,但同时,它们又会形成一股黑暗的助推力,让他们用更加紧密的拥抱来对抗整个世界。
这天下班的时候,陈岩在电梯里碰到了许久不见的钱文。
他穿着件深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个相机。不知道是不是衣服的缘故,整个人好像都瘦了点,精神了点。钱文去了分站后,业绩很好,可谓春风得意。
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陈岩进去的时候冲他点了下头,钱文也点点头。两个人都没说话,气氛有种说不出来的尴尬。
其实前几天的时候,他们刚在微信上联系过。
他知道她把副市长名字打错的事,给她发了条微信,很正常的同事语气,教她怎么处理。
陈岩回了两个字,谢谢。他也没再回。
缓缓下了几层后,钱文转头看她,开口问:“事情解决了?”
“嗯。”
“有什么说法吧?”
“扣两百块钱。”
他点头:“那还好。”
到了一楼,钱文的女朋友正坐在大厅里等他。她走过来,看了陈岩一眼,说了句:“你好,”甜甜笑了下,拉住钱文的手,“我看她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叫什么了……”
陈岩大方地说:“我是陈岩。”
“啊……对,陈岩姐姐,上次见过了。”
陈岩笑了下。
钱文笑着看看小女友,回头朝陈岩道:“我们先走了。”
陈岩挥了下手。
天已经黑了,她去门卫处拿包裹。出来的时候发现那辆熟悉的黑色路虎正停在台门口,已经很久没看见孙鹏开这车。
走过去的时候怕车里还有其他人,陈岩想了想还是先给孙鹏打了电话。就在这时候,驾驶座上下来了个人。
下班高峰,街边很吵,周思鸿一身高档休闲装,手插着兜径直朝她走过来。
陈岩挂了还没接通的电话。
她记得孙鹏提到过,周思鸿开不惯手动挡,基本不开这车。
“周总。”
“刚下班?”
“嗯,好久不见。”
“一个市里的签约仪式在你们台现场直播,我过来看看。”他打量了她一眼,“现在不负责我们公司业务了?”
陈岩很勉强地笑了下:“都是听领导安排。”
她站在他对面,不自觉地抱着臂。
周思鸿看她严阵以待的样子,露出了个很随意的笑,抬手看看表:“既然遇见了,一起吃个饭?”
“谢谢,不用客气了。”
周思鸿定定看了她几秒,点头:“那好,先走了。”
他潇洒地上车,在后视镜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露出个无所谓的笑。
他不缺女人,也没迷恋过谁,对于陈岩,仅仅是有个半信半疑的印象,一直想验证下。有过和她进一步发展的打算,但也都是临时起意,试探了两次,他也没再进一步动作。
坦白说,他不认为这是失败,因为没跟她较劲,身边多的是莺莺燕燕,没有想跟她大费周章。
但她跟了孙鹏这事,让他有点吃惊,开始觉得有那么点意思。
陈岩头脑空空地走了一会儿,手机突然响起来。
“打我电话了?”孙鹏问。
“……等下来找你。”
“想吃什么?我买点菜。”
陈岩停了下,看着马路,认真想了想:“想不到。”
那边轻声笑了下:“先过来吧。”
陈岩到的时候,孙鹏已经烧好了三菜一汤。
孙飞今天在图书馆发生了件事。
他早上捡到了一个读者的钱包,被人家好好表扬了一通,一整天都似懂非懂的,心情特别好。
晚上,光线柔和,一桌可口的菜,他们吃着饭,轻声谈笑。
吃完了饭,陈岩把碗筷收进厨房。刚打开水龙头,孙鹏过来,拽出了她的手。
“过去看电视吧。”他弓着腰,一双大手伸进池子里捞出个碟子,拿着抹布三五下就洗了。
陈岩看看他,站到旁边,拿毛巾擦了擦湿淋淋的手:“今天忙吗?”“还好。”
她默了下:“对了,找的厨师怎么说?”
“已经定了。”
“我今天问了下,环保证估计是下个星期。”
陈岩忽然轻轻舒了口气,偏过头看着他:“担心吗?”
孙鹏手上没停,淡淡回问:“担心什么?”
“赔了怎么办?”
最后一个碗洗好,他擦擦手,转身,拉着她的手臂慢慢把她拢到自己面前,语气半玩笑半认真:“真赔了你就走,怕什么。”
陈岩静了一下,淡淡问:“要是你死缠烂打呢?”
孙鹏嘴动了下,像是笑了,低低问:“那你说什么办?”
他眼睛漆黑,眼角延伸出淡淡的纹路,笑意静下来,转为深沉。气氛和他的眼神一起凝住了。
陈岩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的唇压下来,吻住了她的。
他一只手固定着她的下颌,温柔地吻了会儿,另一只手不规矩地滑进她贴身的薄毛衣。冰凉的温度激得陈岩躲了一下。
他没停,转个身把她压到墙上。
这个吻很温柔,也很绵长,一直吻到两个人都呼吸不定,孙鹏才贴着她的鼻尖和她分开。
他把头埋到她肩窝里,粗粝的手掌不舍地在她背后来回摩挲。
陈岩抱着他的脖子,感受着他热烘烘的气息,身体麻麻痒痒,感觉特别强烈。
这样的刺激,孙鹏身体已然有了反应,但他知道她不喜欢这样。因为孙飞的缘故,他们也从来没在他家做过。
他闷声说:“送你回去吧。”
陈岩抱着他没应。
他捏着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看着她明亮湿润的双眸:“嗯?”
陈岩开始理解那些同居的情侣了,成年男女身体上的需求真的是无法忽视的。
今天是孙鹏在水站的最后一天,上午早早送完最后一批水,他跟老板在里间结账。
出来的时候看见王福虎正皱着眉骂娘。
老婆不舒服,去医院看病了,叫他陪,他又走不开。他商量着让孙鹏帮忙送一下区政府办公室的水。孙鹏没多想就答应了。
天气很冷,骑车更冷。他赶到区政府的时候,耳朵已经冻得发红。在电梯里脱了手套,扛着水敲了一间半敞开的办公室的门。
里面的人正在谈笑,直接叫他进去。
室内开着空调,迎面一阵暖风。他照常扛着水进去,不经意的一瞥,目光一顿,整个人愣住了。
屋子里一共三个人。陈岩坐在大门侧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纸笔,腿上是话筒。她对面的人正在说话,旁边坐着的人脚边放着摄像机。他们正在工作。
此时,她偏头看着他,手中记录的笔停着,目光平静冷淡,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正在说话的人看着她的反应不说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陈记者?”
陈岩转过头,笑了下:“不好意思,您刚刚说这次的活动……”
孙鹏如常把水扛到窗台旁的水架上,拎着空桶走出去。
采访结束后,陈岩和摄像师出来。
不远处,孙鹏背对着门口站着,他在等她。
陈岩让摄像先上车。
远远看着,他旁边的摩托车上绑着六七个蓝色的空桶。再旁边有几棵粗大的梧桐树,冬天里,树上的很多枝丫都被截掉了,只剩被涂了一圈白色油漆的树干。第一次觉得,这个背影是这样陌生。
刚刚,又或是当下,陈岩都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她觉得害怕。
从小到大,她最害怕突然失序的事情。
孙鹏有所感应地回头。
她套着深色薄呢子外套朝他走过来,步伐洒脱,风吹得头发有点乱。
他想撒个谎把这个巧合糊弄过去,但最后还是直截了当地解释:“不是刻意瞒你,临时做的事,今天最后一天。”
陈岩很平静:“不刻意瞒我,为什么不说?”
孙鹏看着她,舔了下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岩手机震起来,是摄像在催。“还要回单位?”
“嗯。”
孙鹏看她反应,开始意识到问题比想象中严重。越在意的事,她越会放心里。
他说:“你先走吧,我晚上找你。”
一整个白天,他几乎都是浑浑噩噩过来的。
他下午给她发了短信,约好了下班后见,但陈岩没回家,手机关机。失联了。
小区里已经没什么人在走动,一辆车进来,伴着一阵低低的轰响,车灯在墙角一闪而过,周围又安静下来。
孙鹏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
火光一闪,他握着手机点了根烟,目光凝视着指尖橘色的亮点,喉结上下动了下,细细感受烟雾在口腔里的翻滚。
抽了两口,他眯着眼朝那窗口看看,抬手摸了摸脖子。
想着可以联系哪些人找她,其他都是其次了,至少确定人的安全。
9点半不到,陈岩出现了。
她拐进楼栋,冷不防撞上一个人影。
“是我。”
陈岩缓了一下,看清了孙鹏的脸:“吓我一跳……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楼外探进来的微光勾勒出他脸上的棱角,他下巴埋在耸立的衣领里,淡淡问:“你手机呢?”
陈岩在他冰冷的语气里听到了不快,愣了下,面无表情看着他。
他们僵持着。
陈岩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干的,头发有些乱地铺在肩上,左手上还拎着两个塑料袋子,整个人透着倦意。
孙鹏看清她的样子,静静对峙了一会儿,忍不住去拉了下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一样冰得吓人。
这个无声的触觉,让两人顿时变得心气全无,只剩不动声色的心疼。
何必呢?终于,孙鹏拥住她,呼吸沉沉。
陈岩手上拎着东西,任他抱着,一动不动。
这个怀抱不算温暖,却像墙一样坚硬、可靠,挡住了外面吹进来的风。她放松身体,鼻尖贴在他胸口的衣料上,安心接受了这个怀抱。
“下午我外公被送去医院抢救,刚刚才稳定下来……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的,没来得及告诉你。”
孙鹏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话,过了会儿才松开她一些。
“人现在怎么样了?”
“没事了,我回来拿点东西,等下去陪夜。”
陈岩洗澡的时候孙鹏在房间看电视。
她洗完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裹着毛巾,露出来的发尾湿漉漉地顺着后背滴着水。他看着她在梳妆台旁,一边嗡嗡地吹头发,一边看刚打开的手机。
17个未接来电,12个是他打的。
她没说什么,手指划了几下屏幕,继续看短信。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来到了她身边,从她手里接过了吹风机。她正好腾出手回复了几条消息。
她的头发黑而密,湿了水后黏成几条,散着雾气,纠缠在他手中,被热风吹着渐渐松散开来。他温柔地按摩着她的头皮,她处理完了信息,放下手机,索性疲惫地半趴在他腿上,闭着眼睛。
吹风机声音太过单调,头发快干的时候,陈岩已经半睡着了。
孙鹏关掉开关,摸了摸她的头:“睡会儿再去吧,我叫你。”
想到这一夜可能都没得睡,陈岩说:“那我眯半个小时,那边还等着,一定要叫我。”
“睡吧。”
他过去关灯,一转身,陈岩已经躺上床,盖上了被子。
“毛衣脱了睡,起来冷。”
“不了。”她眼睛没睁开。
孙鹏没再烦她,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小,侧着身子坐到床头,一条腿搭在床沿。
电视里面不知道在放什么,他木着脸,一点也没看进去,鼻尖绕来绕去都是她身上洗完澡后的香味。
幽暗的房间内只有电视的荧光,陈岩身体蜷曲着躺在他旁边,脸颊贴着蓝色的枕头。双手微微握着,靠在脸侧。这是她最常用的睡姿,把自己缩成一团。
低着头看了会儿,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她睫毛微微颤抖了下,没有醒。
半个小时后,陈岩依旧睡得很死。
孙鹏不忍心叫她,但还是拨开她头发,摸摸她耳朵,轻轻唤了声:“陈岩……”
她心里的弦一直绷着,被他一动就惊醒了。
目光有些迷茫,声音低哑地问:“几点了?”
“快11点了。”
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掀开被子坐起来:“走吧。”
陈岩外公快80岁了,身上有不少慢性病,每日三餐前都要吃一大把药。这次突发的是脑梗,要不是救得及时,人就没了。
这周正好陈岩舅舅又跟着单位出去旅游,孙鹏和陈岩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只有陈母和她舅妈守着,她外婆已经被劝回家休息。
三人间的病房只有她外公一个人躺在中间的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监测仪器,闭眼昏睡。
陈母和舅妈看见陈岩带了孙鹏过来,愣了一下,和他点了点头。
陈母打量了他一眼,就认出是他上回帮陈岩搬的家。
房间空调温度调得很高,陈岩脱下大衣,站到病床边:“怎么样了?”
老人闭着眼,脸色蜡黄,鼻孔里插着氧气管。平时活活泼泼的老人此时形容枯槁,没有半点生气。作为晚辈,陈岩泛起一阵心酸。
“没什么,医生说夜里可能就会醒。”
“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边看着。”
舅妈说:“要不今晚我来吧,岩岩你带着你妈先回去。”
“不用了,等舅舅回来再说。妈,你也是。”
陈岩把带来的毛巾、漱口杯等日用品轻声放进柜子里,转过身:“走吧,明早来替我,帮我带个早饭。”
陈母和舅妈都没再说什么,心惊胆战的一天下来,两个中年女人已经耗尽心力。没有再客气,两个人临走时和孙鹏点了点头。
安顿好一切,陈岩看看孙鹏:“你也回去吧。”
“我在这儿陪你。”他说,“我明天不上班。”
陈岩静了下:“那好,我和护士说再要张床。”孙鹏站起来:“我去吧。”
厕所在阳台上,陈岩拿了两瓶热水进去,孙鹏简单洗漱了下,把毛巾挂晾衣绳上。
她关了病房里面的灯,端着两杯水出来。
站在窗边,孙鹏接过她手里的杯子:“等下你先睡,我看着。”
“孙飞怎么办?”
“我跟强子说过了。”
陈岩点点头。
阳台上隐隐有一股消毒药水味,孙鹏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声音很低地说:“下次再有什么事,第一时间通知我。”
这家里几乎没有一个使得上的男人,刚刚她俨然就像个大家长。
陈岩看着窗外安静的夜色,闷闷“嗯”了一声。
嘴上是答应了,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一路走来,只有自己的脚印,不懂得与人分担什么,也不习惯依赖什么人。
毛巾嘀嘀嗒嗒在地砖上滴着水,孙鹏看看她,手搭在她的后颈上揉了一下,“还生我的气吗?”
“谈不上生气……”
陈岩回想上午那个场景,抬眼看他,目光澄清。
“只是不敢去深想,你还有没有其他事瞒着我,有点害怕吧……”她又望向窗外。
两个人之间忽然静了,都在思考。
孙鹏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说:“……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好。”
陈岩轻轻把头靠上他肩窝:“我知道你不怕吃苦,我家什么样子你也看见了,我也不怕的。但我上午看到你那样,心里很酸。如果两个人在一起那么辛苦,还有什么意思……对不对?”
孙鹏的心脏像是被她揉了一把,半晌,他说:“以后不会了。”
陈母第二天早上来送早饭的时候,孙鹏已经走了,但不到中午,他又来了。
这几天,孙鹏全副心思扑在了医院,店里的杂事都交给了强子忙。强子已经辞职,准备跟着他一起干。
陈岩之前一直打算找个正式机会把孙鹏介绍给家里人,事发突然,现在也只能先这样。这个当口,她没有和家里人说什么,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陈母没问什么,对孙鹏倒也客气。
住院一周后,陈岩外公好了很多,只是医生说脑梗的那个位置不太好,人抢救回来了,但语言功能受损,左半边神经也出了问题,一时半会儿动不了,需要漫长的恢复期。
怕护工照顾得不仔细,陈岩他们一直在轮流守夜。
这天晚上,孙鹏让她们都回家休息,他一个人留着就够了。
临床也有病人入住了,家属听他们说了几句,忍不住插嘴:“你们放心吧,男同志照看老太爷也方便一点。我看小伙子心很细的。”
陈母有点不好意思,陈岩倒是没什么,临走时嘱咐:“你不要大意了,他夜里要起来两次。”
孙鹏说:“我知道,放心吧。”
半夜老人突然醒过来,在床上发出了点声响。
孙鹏正靠在小床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了眼。
他来到床边,黑暗里,老人目光有些迟滞,直直看着他。这几天,他对他已经不陌生。
孙鹏扭开床头的夜灯。
“上厕所?”他问。
老人嘴巴动了动,只发出了一些气音。
孙鹏把床半摇起来,找到尿壶,帮他弄好了,拿去厕所冲掉,洗了手进来。
他倒了一点热水在玻璃杯子里,用不锈钢勺子搅了搅:“喝点水再睡吧?”
老人点点头。
医生嘱咐,要让他多喝水。但他吞咽功能也受到了点影响,吃饭喝水都会呛,只能用勺子一点点靠在唇边喂。
喂了半天,孙鹏看看杯子,也就是普通人一小口的量。
仔细看看他,没什么异样,孙鹏又帮他把床摇下去,给他盖好被子,关了灯。
再躺回小床上,他头枕着双手,睡意全无了。
听着病床上老人渐渐入眠的声息,他望着天花板,想着陈岩是否正在熟睡。
家里有了个病人,所有人的生活节奏都被打乱了。好在医生上午过来查房,说一周后可出院。
中午陈母从家里带了饭过来,一进门,看见陈岩和孙鹏都在,跟孙鹏点了点头。
孙鹏从病床边站起来。
“一起在这儿吃饭吧。”她放下饭盒,看看他。
“不了,阿姨,我要走了。”
陈岩问:“不在这儿吃了?”
“嗯,中午要到店里去一趟。”
他穿好外套,到病床前探身跟陈岩外公打招呼:“先走了。”
陈岩外公已经能说话,只是吐字含糊不清:“走啦……好……”
陈母在柜子里拿碗筷出来,孙鹏临走时又跟她打了声招呼,陈母看看他,点点头,拿着东西去阳台。
陈岩坐在病床边看电视,调了一个台后,她放下遥控器,也上了阳台,轻轻掩上门。
今天虽然冷,但是阳光不错。
陈母站在厕所旁边的洗漱台边洗碗筷,洗好了又用热水烫了一遍。她在医院做了许多年陪护,有一点小洁癖。
“饿了?”
陈岩站在她背后:“还好。”
陈母关上水龙头,甩了甩碗筷上的水:“他那个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营业?”
“下个星期吧。”
陈母转过身,看看她:“人还算老实,但家里情况太差,工作也不好,我劝你还是想清楚。”
这几天忧心陈岩外公的病,她顾不上他们的事。现在陈岩外公稳定了,这个事情就不能再当不知道了。
“我们家也就这样……”陈岩半倚在墙上。
“就是我们家这个样子,才想要你嫁得好一点,以后过得轻松一点,不要以后想买个什么东西都算东算西。”
陈岩很想再回一句,家里好的会看上我们这样的家庭吗?你现实,别人只会比你还要现实。但她不想说这种话伤她的心。
陈母看她低着头不说话,说:“你已经不小了,从小到大我也没怎么问过你的事,你非要和他谈,我肯定拦不住。但我还是劝你多想想,我们过来人不会给你苦头吃。你真跟了他,以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陈岩抬起眼,语调很缓:“妈,你不用担心,我暂时不会结婚的。”
“你过了年二十七,还不结婚,你什么时候结?”
病房里陈岩外公咳嗽了一声,不知道是想干什么,隔壁病友开始叫她们。陈岩看看她,打开门:“下次再说吧。”
“孙鹏……”陈岩在浴室里叫起来。孙鹏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边朝里问:“怎么了?”
门缝里溢出丝丝白烟。
“水突然变凉了,你到厨房看一下。”
孙鹏晃到厨房,看了看电热水器:“火好像熄掉了,你关了重新开看看。”
陈岩离着淋浴头远一些,试着关了,重新又开,来回两三次,还是凉水,水星子溅在腿上凉飕飕。
浴室门被敲了两下,毛玻璃上映出孙鹏朦胧的影子:“不要试了,坏了。我给你递两瓶热水进来吧。”
陈岩身上已经觉得有点冷了:“算了,不用了,洗好了。”
她擦干净身体,套上睡衣出来,拿着毛巾擦头发。
孙鹏半躺在床边看电视,目光自然而然飘到了她擦头发的背影上。
“没冻着吧?”
“还好。”陈岩问,“哪里坏了?”
“搞不清,明天找个人来看看。”
“明天我可能不在家,我把钥匙给你,你到时直接过来。”她开始用吹风机吹头。
耳边都是嗡嗡的吹风声,他没有回话,接着,她在梳妆台的镜子里看见了他的脸。他们的目光在镜中轻轻相撞,他的一只手从后面探进她湿黑的发,放到她修长的颈上,短暂停留后,顺着脖子的曲线向下,滑入了睡衣的领口。
他的脸贴在她的脸边,和她一起看着镜子,长着茧的手掌盖住了她的一只胸,揉了一下,他把头埋到她散着沐浴露香气的肩窝里,轻轻呼吸。
她拧过头,吹风口不经意地对到了他的脸:“等一下,头发还没干。”
胸上的手陡然施力,陈岩吃痛,皱着眉伸手去制止,却被他抓住手腕,另一只手抄着她的腿弯,毫不费力将她抱坐到了腿上。
他把她半干的头发全部撩到脑后,亲她的嘴、耳朵和脖子,解开睡衣的扣子,找出她纤瘦的肩膀、温热的胸。
她倒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茫然看着白色的屋顶,身上漾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水珠顺着发丝滴到地板上,他用牙齿咬了她一下,她推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她仰着脖子看他,目光安静而湿亮,鼻尖不知是水汽还是汗芽。
“把灯关了……”她轻声说。
他凝然不动,手探进她下面,温柔而有力地抚摸挑逗,索求她身体的回应。
她双颊潮红,目光渐渐迷离,矜持地去推那只手,惊讶于他有些顽固的力量。
较量中,一股热流忽然从脚尖漫上脊椎,她身体拱向他,不受抑制地哼了一声。
他紧紧搂住她,亲她的耳朵和脖颈,轻哄着,像捞起一个溺水的人。
黑暗里,孙鹏靠坐在床头,低头摸了摸她的脸,她的头发还是湿的。
她捉住他宽厚的大手,枕到脸侧。
他迷恋她这时候的样子,疲倦、温顺,带着点对他的依恋,有种无法言说的美。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我爸。”
他把她拉得靠自己近一点,慢慢来回抚摸她细长的手臂。
“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本来不是这个‘岩’,是鲜妍的妍,女字旁那个,他还是翻字典翻到的。”
“后来呢?”
“派出所登记的时候打错字了。”
孙鹏轻轻笑了一声。
“上学的时候很多老师看名字以为是个男生。那时候很想改了,家里人嫌麻烦。后来慢慢就觉得没什么了。”
有好一会儿,他都没说话。
她问:“累了?”
白天忙店里的事,晚上去医院守夜,他好几天没睡过正常觉。
他亲了下她额头:“不累……你睡会儿吧,等你睡着了我走。”
她的脸蹭了蹭他的手,闭上眼:“好。”
傍晚,孔珍下了班出来,在马路边看见了强子的背影。
强子转过身,与她目光相会,笑笑:“下班了?”
“你怎么来了?”
“吃饭了吗?”
她不说话。
“走吧,我也没吃呢,搭个伴吧。”
他坐在她对面,点好了菜,看她玩手机。
她一进来就脱下了大毛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的是一件粉色小高领羊绒衫,紧身的款式,胸口镶着一串碎钻。
店里的灯光打下来,衬得整个人都闪亮亮的。
强子不知道是因为她烫了头还是擦了香水,总之,有点不一样了。不知道是在和谁聊天,她看着屏幕不自觉笑了下,手指快速动着。
强子脸上像平时一样挂着笑:“怎么最近都看不到你人了?忙什么呢?”
她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放下手机,看看他,喝了口茶。
“没忙什么,就天天上班啊。”
“怎么也不去鹏哥那儿了?”
她的神色冷下来,淡淡说:“他现在恋爱都谈不过来了,哪里还用得着我们这些电灯泡。”
强子笑笑:“这个话就没良心了啊,你自己想想,鹏哥对你怎么样。他一直是拿你当妹妹待的。”
孔珍没说话。
强子说:“鹏哥要开店了,你知道吗?”
“开什么店?”
“小饭馆,过两天就开张了。”
“你跟他一起?”
“嗯。”强子喝了口水。
菜上来,他们开始动筷。
孔珍克制着失落,说:“他是为了陈岩才单干的吧。”
“一半一半吧,本来他也是打算回老家开店的。”
孔珍冷笑一声:“那能一样吗?”
强子沉默了下,认真地说:“珍珍,你不要跟鹏哥生气了。其实他一直挺关心你的。”
“行了,不要再跟我说他了。”
孔珍手机响起来,她看了一眼,接了起来。
“在和朋友吃饭。”
“还有一会儿吧。”
“好,到了打我电话。”
她说电话的语气有点不自然,强子看看她,随口问:“谁啊?”
孔珍拿起筷子:“朋友,等会儿来接我,你别送我了。”
他又问了一遍:“谁啊?”
“你不认识。”
强子没说话,孔珍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在冷下来的气氛里动着筷子。
电话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她没接,直接站起来穿外套。
“我先走了,改天再约。”
她伸手拿桌上的包,强子叫住她:“珍珍……”
她停下动作,看着他。
“算了,没什么,你去吧。”
“神经。”
强子回头看了眼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招手叫服务员埋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