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一座沉稳的山,一棵质朴的树,
天塌下来,他会自然而然地顶着,不为任何原因。
孔珍、强子带着孙飞有说有笑地回来了。
陈岩从房间里出来,拿着一块布擦湿漉漉的手,像是刚洗完东西。
看见她,孔珍的笑脸一僵,眼神询问地看向强子。
下午孙鹏有事,强子下班早就主动过来带上孙飞去找孔珍,打算晚上一起吃饭,都不知道陈岩会在。
强子倒是有点惊喜,笑着说:“陈岩,你也来啦。”再一看,桌上已有三个热气腾腾的炒菜。孙飞抢先坐下来动了手。
“还有一个菜一个汤就吃饭了,你们坐一下。”孙鹏的声音从厨房里传了出来。
陈岩递一双筷子给孙飞,问他去哪儿玩了。孙飞夹起一块肉就送到嘴里,含糊地说:“接珍珍下班。”
孔珍看看她,有些疲惫地把包往桌上一扔,朝厨房里面喊:“你今天不是送老板下乡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菜都弄好了。”
孙鹏端着盘鱼出来,神色看上去比往常轻松愉悦:“5点回的。还差一个汤。”
“汤我来弄吧。”强子边说边撸起袖子,走进厨房。
孙鹏把鱼放桌上,低声问了句陈岩:“饿了没有?”
陈岩摇头。
珍珍看看他,觉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她下意识地看看陈岩,心里发堵,拿了个茶杯去厨房倒水。
孙飞看着孙鹏说:“喝牛奶。”
孙鹏打开冰箱,找了一圈,发现之前买的几袋奶都喝完了。孙飞每次都是想起什么要什么,所以牛奶他都买袋装的,保质期长。
孙飞看他空着手关上了冰箱门,又说了一遍:“喝牛奶。”
孙鹏怕他突然闹,拍了拍他肩:“坐着等一下,我下去买。”
饭桌边,陈岩正在微信上回一条信息,确定明天下午的一个采访。孔珍端着杯子喝着水,眼角瞄她一眼,发现她的手机不是最流行的苹果6,也不是三星,好像是个国产货。她心里冷冷哼了下,拿出自己的苹果5放桌上,也低头玩起来。
玩的是一个小游戏,叽叽喳喳的背景音乐,老是输,越玩越烦躁。
她不停想起今天别人传给她的话,说前阵子孙鹏带了个女人去散打馆玩,动作特别亲密,问她孙鹏是不是谈对象了。孔珍猜想,这人一定是陈岩。
孙飞吃着菜,嘴里哼唧哼唧地叫着,孔珍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陈岩,脑筋一转,凑到孙飞耳朵边说了句悄悄话。
不一会儿,孙飞一个人忽然咯咯笑起来。
陈岩抬头看他一眼,最后实在看他笑得止不住,放下手机,也带着点儿笑问:“孙飞,你笑什么?”
不想孙飞看着她,嘴里陡地蹦出一句:“你是骚货。”
陈岩脑子嗡地一下,整个人僵住,随即脸色刷红。
从小到大,她都不爱跟人起争执。工作虽然是记者,但是她不跑热线,和政府工作人员接触,大家说话都很体面。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骂她如此粗俗不堪的话,换作别人她兴许还能从容应对,然而这人又是孙飞,根本无从计较。
孔珍看见陈岩窘样,抑制不住心里的痛快,暗自发笑。
孙飞最近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到了“骚货”这个新词,回来的路上强子去上厕所,他陡然想起来就问孔珍是什么意思。孔珍当时一听只觉得乐,也没正经回答他。刚才灵机一动,就套到他耳边给“解释”了下。
桌子对面,陈岩冷冰冰的脸朝向了孔珍。
孔珍做贼心虚地瞪回去,语气不高不低:“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说你骚。”
厨房里开着油烟机,强子刚刚没听见他们说什么,此时正端着一锅汤出来,恰恰好听见孔珍的后半句话,脑子轰地一下,没想到自己在里面烧个汤,这边就出大事了。
“怎么了这是?珍珍你嘴里说什么不三不四的话……”
他把汤锅靠在桌角,立即对陈岩抱歉:“陈岩你千万不要放心上啊,这个丫头有时候就是没数,说话粗,张嘴就来,习惯了,你不要误会她。”
孔珍语气很冲地对强子道:“误会什么,我什么东西张嘴就来?!”
陈岩目光冰冷:“刚刚你在孙飞耳边说的是什么?”
孔珍虚张声势地站起来:“我说什么关你什么事?你算什么?真是以为自己在这儿是个人物?”
她话音未落,门开了。
孙鹏手上拎着塑料袋进来,看见三人架势,有些茫然。
他第一反应是孙飞闹脾气了,后来看看孙飞完全正常,倒是陈岩和孔珍有点不对。
放下东西,他朝强子问了句:“怎么了?”
强子笑了下,把排骨海带汤在桌子中间放好,打圆场:“没事没事,正聊着天呢。”
孔珍悠悠坐下来,冷笑了声:“聊什么天,真是搞了笑了。”
孙鹏去厨房拿出只小碗,把牛奶哗啦一下倒进碗里,放到孙飞面前。
碗底碰到桌面,“噔”地一下,空气一下子就冷凝了。
他在孙飞和陈岩之间的凳子上坐下,在桌上摸出根烟,手遮着火低头点上,抽了两口,隔着烟雾看了眼孔珍。
孔珍把筷子一拍:“孙鹏,你他妈什么意思?”
孙鹏看着她,没说话。
孙鹏这人话不多,刚开始会所里很多打工妹都以为他爱装酷,后来才发现,他是真闷。他从来不像会所里别的男人一样,和她们这些打工妹调情暧昧。要知道,她们前台一帮子长得都还不错的,有些来会馆锻炼的大老板都会忍不住撩一下。
他也从不跟女人计较什么,平时找他帮什么忙,他闷头就做了,这点在女孩子们眼中特别男人。认识这么久,虽然她常帮他照顾孙飞,但是在生活上,孙鹏帮她更多。她一个外地女孩子独自在这打拼,有这么个男人照应着,心里有底很多。
孔珍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也没什么修养,但不管她做过什么任性的事,说过什么没分寸的话,孙鹏对她从来都是宽容的,没给过她脸子看。所以刚刚只一个眼神,便足以让她跳脚。
孔珍站起来,目光狠狠地把在座的人看了一圈,点点头:“好,你们现在都看不惯我,我走!”她抓着包夺门而出。
“珍珍……”强子朝门口伸着脖子叫了一声,但人已经没影子了。他看看孙鹏,他还是抽着烟不说话,没有去追的意思。
强子想了会儿,又望了望门口,腾地站起来:“我跟去看看,不要出事情了。”
下了楼他就找到了她。
孔珍没跑远,跑到楼下的花坛边就慢下速度,哭得看不清路了。知道自己这么做很任性,但她也是真的委屈,咽不下气。
这一年多来,她自问对他们掏心掏肺,以为自己和他们的关系已经很铁,然而现在突然冒出一个什么都比她好的女人,一下子就把什么都抢了。
强子追过来,跟在她身旁,不停说好话劝她。小区里面的居民路过,忍不住朝他们看。孔珍用袖子边擦眼泪边走,最后被强子拉着在花坛边坐下来。
又说了一堆好话后,强子看孔珍冷静了点,开始和她讲道理:“鹏哥又没说你什么,你看你委屈的。再说了,人家陈岩也不错,你好好就骂人,这事怎么说理也不在你这边。”
孔珍眼皮已经哭肿了,她冷冷说:“那你跟出来干什么,反正你们现在什么都帮她。”
强子闷哼了下:“帮她什么了?我看你就是嫉妒。看人家处处比你好。”
孔珍恶狠狠看他一眼,站起来就要走。
他一把拽住她:“说得好好的又来了。你觉得她处处比你强,在我眼里她还不如你呢,首先长得就没你漂亮。”
孔珍静了会儿,看看他,问:“行了吧你,就会说这些来骗我。”
强子一副对天发誓的面孔:“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珍珍,你这脾气真要收一收,你这样以后没有男人受得了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看她终于平息下来了,强子问:“你肚子饿不饿?”
她不说话。
“去吃点东西吧。回头你给鹏哥赔个不是,这事就当过去了,啊?”
孔珍还是没说话,但是强子知道她的气头已经过去了。她年纪小,任性,但是也有她可贵的地方,不管什么事,她从来不记仇。
楼上,孙鹏静静地把一根烟抽完,在烟缸里掐灭了。
孙飞从刚刚开始已经自己在吃饭了,嘴里吃得吧唧吧唧响。
孙鹏看看陈岩:“是怎么回事?”
陈岩:“没什么,话不对头杠了一下。”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手覆到她手背上:“吃饭吧。”
“不等他们了?”
“你先吃,吃完送你回去我再找他们。”
她点头,抽出自己的手,拿起了筷子。
除了孙飞,谁还有胃口。
敷衍地吃了两口,孙鹏带着孙飞一起送她。
到了陈岩家楼下,他们面对面站了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好,却又舍不得分开。
陈岩:“那我先上去了,你们回去的路上慢点。”
孙鹏没吱声,在黑夜里轻拉过她的手臂,拥住了她。
这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拥抱了,可她还没有完全熟悉这个男人的身体,头埋在他的颈窝,感受着耳边他呼出的丝丝热气,她的双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孙飞站在一棵小香樟树边玩着树枝,叫了一声“鹏鹏”,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抱了会儿,孙鹏松开她,在黑暗里摸了摸她有些凉的脸颊。
“她要是说什么了,你别放心上。”
陈岩点头。
孙鹏看看她:“上去吧,早点睡。”
“你也是。”
回到家,孙飞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孙鹏把剩饭菜收进冰箱后,走到了阳台上抽烟。
他打了电话给强子,背景音很吵,他们正在附近的大排档喝酒,问他来不来。孙鹏不去,强子也没劝,约好明天再和珍珍来吃晚饭。
挂了电话,一滴冰凉的水被风吹到脖子上,孙鹏抬手抹了下,抬头看看。
那件洗过了的黑色外套挂在他斜上方,正下方用一个小塑料盆等着衣角坠着水。
偏过头,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黑暗,他深深抽了口烟。
背后,电视机的嘈杂的声音里夹杂着孙飞断续的笑声。
名扬集团35周年庆典,各地分公司和总部相关负责人都赶到了这座长江边的三线城市。晚会安排在全市最好的五星级酒店,靠近市区,6点不到门口已经停满豪车,门童忙得转不过来,东跑西窜指挥着。
陈岩和一名摄像在门外签到的时候看到了正在指挥调度的张永生。他穿了一身看上去很上档次的西服,正在训斥一名下属,看见陈岩转瞬又变了脸,热情地招呼引导员带他们入座。
大厅内全部用金色和蓝色布置,清新典雅中不失端庄大气,和一般庆典喜气洋洋的风格截然不同。舞台背景上有一个偌大的名扬集团深蓝色标志,音响里正在放纯音乐,人们都在三五成群地谈笑。
陈岩和摄像入座,一桌都是不认识的人。
宾客来了八成,有特邀的政府相关单位领导,也有友好企业的负责人,还有一些名扬的中层干部。
那头,几个人拥了位不知什么人物进来,坐在正中间主桌上的周思鸿原本正在和别人说话,旁人提醒了一下,他回头看看,笑着站起来迎上去握手。
他今天穿了深色的西装三件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配上轻松自然的笑脸,举手投足都是贵公子的翩翩风采。
过了会儿,一个穿着裸色礼服裙,打扮精致的女人被人引着坐到了周思鸿旁边。
身边摄像突然冒了句:“哎呀,你看,那女的不是那个唱歌的吗?最近刚火的。”
陈岩又看了看,发现确实是个正当红的年轻歌星,真人比电视上瘦很多,皮肤很白。
全场忽然暗下来,人声小了。
灯光再次亮起来的时候,主持人上台,热情的开场,在掌声中邀请周思鸿致辞。
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长篇大论,周思鸿很有年轻企业家的风范,简单说了几句,优雅地举起手中杯,带领全场合饮,正式拉开今晚的序幕。
灯光再次熄灭,大屏幕开始播放企业宣传片。这片子前前后后陈岩估计看了有百遍了,每一帧画面都烂熟于心,此时在众人面前展示,多少还是有点成就感。
明暗交替的光影落在她脸上,她比在场的所有人看得都认真。
表演正式开始,热菜渐次上桌,大家举杯同庆,大快朵颐。不一会儿,周思鸿带着几个中层干部,一桌桌敬酒。过了很久酒才敬到这桌,大家都毕恭毕敬地站起来。
周思鸿风度翩翩地走到陈岩身边,和她对视后轻轻碰了杯,又隔空和大家敬了敬:“大家辛苦了。”
众人纷纷道:“周总辛苦!”“谢谢周总!”……
周思鸿走后,摄像还朝着他的方向看,低声跟陈岩说:“我看这老板跟你很对盘,你一定要抓住了,今年频道的创收就不烦了。”
陈岩看了眼台上热闹的魔术表演:“我今年任务已经完成了。”
摄像嘴一啧:“傻啊,创收当然越多越好,年底分红不要啦。”
陈岩笑笑,没说什么。
酒过三巡,又坐了会儿,她看了看手机,收拾包包准备走。
“演出不看了?还有不少菜呢。”摄像让她结束了一起走。
“你再坐坐吧,我还有事。”
出了大厅她就碰到了张永生。他一直没有上桌吃饭,还在外面和公司的人安排着大大小小的事。
“小陈,走了?”张永生已经不生分地喊她陈记者。
“先走了。张部长你还不去吃饭?”
“这边好多事还要交代,周总知道你走没有,你怎么来的,我找车送你啊。”他说着就要打电话。陈岩拦住他:“不客气了,周总太忙,你等下帮我打声招呼。”
有个人跑过来跟他汇报事情,他看看陈岩:“我这边确实要忙晕了。那我们改天再会,招待不周了啊。”
酒店门口下方是个大喷泉,水花在夜色里喷涌,跟着风向乱舞。一片水星飞过来,陈岩拉起皮衣小外套的拉链,沿着门前的坡道慢步往下走。她下面穿的是一条绛红色及膝裙,膝盖被风吹得冻得不行。
隔着几米远,一个人正站在坡道下面等着。
孙鹏穿着黑色的夹克衫,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微微弓着背,一只手握着屏幕发亮的手机,一只手夹着烟,不时送向唇边。
她朝他走过去,突兀的高跟鞋声令他转头看过来。
“吃饭了吗?”她一手拎着包,一手抄在上衣的口袋里。
他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冷不冷?”
说着就去握了下她拎着包的手,冰凉的。
却听她说:“还好,出来稍微有点。”
他拉出她口袋里的手,先是握到手心,尔后十指交扣。
这个星期,他们像所有情侣一样,自然而然进入了热恋状态。一有空就约着一起吃饭,晚上就带着孙飞一起散步。
“剪头发了?”陈岩隐隐觉得他脸上的线条看上去硬朗了一些,以为是灯光暗的缘故,恍然发现是他的头发又短了一点。
他的头发本来就短,现在彻底成了圆寸,不过人却显得精神年轻了。
孙鹏点头。
陈岩看他抽了口烟,眼睛老是有意无意地盯着她的腿。
“怎么了?”
扔了烟头,他腾出来手往下拽了拽她的裙摆:“这天穿这个是不是短了?”
陈岩:“……”
只是膝盖上方一点的半身裙而已,配上皮衣,这个季节很流行的穿搭。
像所有的情侣一样,他们日渐亲密,陈岩也慢慢发现,他骨子里其实有点大男子主义。
陈岩低头看看:“还好吧,也不常穿。”
她看着他问:“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就是要把他问到底。
孙鹏没说话,停了下,把她往怀里轻轻一带。
他拥着她,在她头顶低声说:“忘了……”
她的脸颊贴靠着他领口的衣料,她喜欢他说话时胸腔处微微的震动,让人觉得安心。她轻声说:“陪你去吃饭吧。”
她的气息落在他的皮肤上,一点点热,一点点痒。
“我还走不掉,你先回去,起风了。”
陈岩刚要说什么,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孙鹏松开她。
电话是周思鸿打来的。
“走了?”一接通那边就问。
陈岩“嗯”了一声,说:“不好意思周总,看你在忙,没有打招呼。”
背景音嘈杂,周思鸿语气有点不佳:“怎么这么急着走,还有点事要找你谈。”
看着马路上往来的车辆,她说:“方便在电话里说吗?”
周思鸿默了下:“明晚一起吃个饭吧,谈谈接下来的合作。”
“周总,合作的事我可能要先和领导汇报一下,具体的明天我再联系你,可以吗?”
短暂的沉默,周思鸿在那头像是笑了一下:“好啊。”
他挂了。
陈岩把手机放包里,发现孙鹏早就站到旁边抽烟了。
她走过去:“烟要少抽。忘了?”
他前天答应她,一天不超过半包。
孙鹏看看她,从身上摸出烟盒。
陈岩拿过去查阅,他说:“别数了,这是今天第五根,答应了你的。”
路灯下,她的目光从烟盒转移到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她都是信的。
孙鹏摸了摸她的头发:“回去吧,穿这么少。”
怕周思鸿万一出来撞到,陈岩没再多待,打车回了家。
晚上11点,看书看得刚有点睡意,手机一震,是孙鹏的短信。
——“睡了?”
她直接回了电话过去。
“你到家了吗?”
他“嗯”了一声。
“刚结束?”
“嗯。你在干什么?”
电话里的背景很静,他们说话的声音尽管很轻,每一句却都被衬得清晰无比。
陈岩忽然就睡意全无了。
从床上坐起来,她看着床头台灯的光晕说:“我刚看了会儿书……”
他们忽然都沉默了,感受着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小区里进了辆车,窗前车灯一闪而过,尔后是一声喇叭。
陈岩怔了一下,从床上下来,走到阳台上。
拉开窗帘,深黑的夜色围拢了过来。
“孙鹏,你在哪儿?”
他察觉到了什么,默不作声。那头,她忽然挂了电话。
很快,陈岩从楼里出来,手上拿着手机和钥匙,左右张望了一下,慢慢走到了他面前。要不是喇叭声在电话和窗外同时响起,她不会知道他人就在下面的。
心里有点甜蜜,也有点抱怨。他为什么总是这样?
孙鹏站在树下,指尖的烟已经积了一小段烟灰。结束后他被拖着吃了夜宵,还喝了点酒,不知不觉就到了她的楼下。
陈岩穿着一套天蓝色圆领的睡衣,衣服口袋上竟然是两个小熊的图案,披散着的头发在出门前梳理了一下,但是风一吹就有点乱了。这个样子的她,有种与平时不一样的柔软和温馨。
她目光低垂,看他的手:“是第六根了吧?”
他一言不发,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慢慢伸出双手捧住了她干净的脸。
烟灰断了,继续燃烧着。
他有些冷的手摩挲了下她温热的耳朵,然后他低头轻轻吻住了她,温柔的、缠绵的。
他的感情生活旷了太久,他想过就和孙飞两个人过一辈子,也想过以后娶个女人,愿意和他一起的,也照顾孙飞的女人,再没其他奢望了。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和陈岩在一起后,他一开始还能克制,但现在,他时时刻刻都想吻她,想亲近她,恨不能把近30年来的一切都给她,可又什么都给不了。
很多年了,他没有这么快乐满足过。
上一次,还是在16岁的时候,那一年,他考到了镇里最好的高中,那一年,他还相信着,靠努力就能改变所谓的命运。
现在,这种“相信”又出现了。
餐厅的位置在废弃的老文化宫里,陈岩从来没听说过里面有什么饭店。她下了班直接打车过来,七绕八绕找到了。
入口处两畔竟是绿竹,中间有一汪小水池,只能踩着铺在水中央的鹅卵石入店。
周思鸿人还没到。
店内灰白色调,包厢一面墙上挂着山水画,另一面墙凿了大扇玻璃圆窗,外面摇曳着苍绿的芭蕉叶。角落里是一个摆放好了的茶席,纤尘不染。
陈岩在包厢内看了看,坐下来。
玩着手机的时候,周思鸿推门进来了。他旁边跟着个面带微笑的餐厅经理。
周思鸿里面穿着件衬衣,外面的西装微敞着,没打领带。他脱下外套递给餐厅经理,进洗手间洗了手出来:“不好意思,一点事耽误了。”
点菜的时候陈岩没出什么主意,无意识地对着窗外发呆。
菜点好了,人带上门出去了,她回过头,才发现周思鸿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静得有点尴尬了,陈岩说:“以前没有听说过这里,来的时候差点没找到。”
“老板对这边不怎么上心,平时都靠老主顾捧场。”
“看来周总跟这里的老板很熟。”她说奉承话。
“这里原来是我一个朋友开的,后来我把它盘了下来。”周思鸿语气随意,没炫耀,也没避讳,对财富的姿态很坦然。
陈岩听他这么说,倒也没觉得惊讶,点了点头。
四菜一汤,全部装在素雅的白瓷碗碟里,菜量均不到器皿的三分之一大小。
他们用餐的时候简单聊着天,陈岩把话题带到工作上,周思鸿随意听着,没表什么态。直到吃得差不多了,陈岩从包里拿了一份计划书出来,他才放下筷子,脸上稍微有了点正色。她有备而来,目的明确。
他用餐巾印嘴,翻阅了几下,合上。
“这个事情我让张永生负责吧,你们直接和他把合同敲定下来。”
这就是事成了?陈岩没想到这么容易,怔了下:“谢谢周总,我会尽快和张部长联系。”
他看看她,笑了下。
他语气随和,英俊的脸上带着笑意:“我一直不太喜欢吃饭的时候谈工作,公私不分,谈得不高兴了还影响胃口。但我知道,不谈工作你肯定是不会来的。”
这话里的意思含糊不明,陈岩笑了下,应付着:“怎么会。”
“你跟我不用拘谨,我平时工作忙,回国后也没交到什么朋友,像这样和朋友单独吃个饭聊个天的机会不多。”他看看她,“再说了,我们本来也不只是工作上的关系。”
陈岩看看他,避重就轻:“不管怎么说,这次真的谢谢你,希望我们的工作能让你满意。”
周思鸿后背靠向座椅,看了她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昨天晚会抽奖的小礼物,你走得急没参与到,叫他们给你留了一个。”
蒂凡尼标志性的绿色小盒子,他轻轻推到她面前。
陈岩微微愣住。
“我在场也不一定能抽中,没必要给我留。太客气了。”她的脸上,是故作自然的神态。
“陈岩,是你跟我在客气,”他说,“朋友之间,一个小玩意。”
陈岩凝视着面前这个包装精致的盒子,白色绸带被系成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泛着诱人的亚光。心里划过一个念头,但只是这么想了一下,她就觉得有些荒谬。
思虑了下,她抬眸,唇角带着点得体的笑:“台里对我们这方面有硬性规定。心意我领了,谢谢。”
他看着她,淡淡问了句:“是吗?”
陈岩没有说话。
过了两秒,周思鸿笑了下:“好,那算了。”
出了店他要送她,陈岩拒绝得很自然:“不用了,我男朋友要来接我。”
这句话说者有意,听者也有意,心照不宣。
陈岩站定在路边,没有往任何方向走的意思。
周思鸿点头笑笑,没多说什么,和她道了别。
城市的夜空灰蒙蒙一片,来往的车辆在马路上交织出一条流动的灯河。陈岩站在路牙边,整个人被一种复杂的心绪淹没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电话响起来。
“到了?”她问。
“嗯。”
“人呢?”
“往对面看。”
马路斜对面,孙鹏抱着个头盔,半靠在一辆摩托车上,周身是一层灰色的轮廓。
好像是秋天的缘故,他的皮肤比刚认识的时候白了一点,削瘦的脸被夜色衬得有些冷峻。
陈岩走过去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哪来的车?”她打量,看得出来是辆旧车,车头上挂着一个全黑的头盔。
“刚买的。”
陈岩正要再问,突然,一辆跑车轰着引擎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他们都下意识望过去。
车已经没影了,孙鹏还在盯着看,陈岩问:“怎么了?”
他收回目光:“没什么。”
他把手上的小头盔给她,自己也套上头盔,跨上车,整个人俯下去,猛力踩了两脚离合器,车子在原地震动起来。
陈岩戴上厚重的头盔,扶着他的肩膀坐上去。
这是她第一次坐这种重型摩托车,在风的呼啸里,在周围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她渐渐软下身体,感到了一种不一样的放松。
行驶中,孙鹏跟随着路况不停换挡,每换一下,车子的动力就向前冲一下,随之而生的是力量与速度带来的刺激感。
沉重的思绪被冰冷的风吹散,陈岩扶着他肩膀的手慢慢环抱在他腰间。
到了市中心附近,车辆陡然变多,原本一路无阻,终于被一个红灯卡住。
孙鹏侧过头,掀起头盔上透明的盖子,说了句什么,陈岩没听清。
她皱了眉,身体向前倾,两个人的头盔笨拙地轻撞了一下。
她问:“什么?”
“冷吗?”
她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凑到他旁边说:“不冷。”
他握了下腰上的她的手,红灯转绿,拨下头盔上的盖子重新出发。
在楼下,陈岩整理着头发。孙鹏从车上下来,把车支在一边。
“怎么想起来买摩托车了?”
“有个朋友刚好要脱手,我就要了。”
“多少钱?”
“五千。”
陈岩微微有点惊讶,感觉贵了。她不懂二手摩托车的行情,在黑暗里又重新审视了下这车,仔细看其实很旧了。
“这个价格不便宜吧?”
孙鹏手抚了抚车座前的油箱:“差不多,他急着用钱。我拿过来也用得到,晚上可以送送你。”
小区里有车开进来,他空揽着她的腰往旁边避了避。他们靠得很近,车走了,他的手还停在她的腰上,周围再次安静下来。
“要上去坐坐吗?”陈岩问。
她的一侧脸颊被垂下的黑发遮住了完整的弧线,她双眼皮的褶很美,随着尖尖的眼尾淡淡隐没。
孙鹏看着她,没有说话。
忽然地,她有些经不住他的注视,移开眼,耳根莫名微热了起来。她问出这话的时候没有想太多,话一出口才感觉有点歧义。都是成年人,很难不去联想什么,但她在某种程度上,没有这么开放。
黑暗里,孙鹏把她整个表情的变化都看在了眼里。
他抚了下她的发,摇头:“不上去了,孙飞还一个人在家。”
陈岩看着他,点了点头,心底多少松了一口气。
一提到孙飞,她却想起了正事。
“差点忘了。”陈岩说,“上午张医生给我打电话,说区图书馆现在有一个爱心岗,他想推荐孙飞去,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陈岩把张医生说的爱心岗的情况和孙鹏介绍了一下,主要是用于残疾人就业的,孙飞去的话主要是负责在图书馆整理书籍,会有相应的报酬。
陈岩语气认真:“我觉得这是很好的事,你回去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
孙鹏看着地上的一片树影,又看看她:“我怕他做不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陈岩发现,一碰到孙飞的事,孙鹏就变得格外小心谨慎。
陈岩说:“你不能永远把他关在家里,要给他机会,也要给他点信心。张医生都觉得他可以。”
他静了一会儿:“好,他自己要是愿意我就让他去。你上去吧,早点睡。”
开了灯换鞋进屋,听见楼下响起一阵摩托车发动的声音,陈岩走到阳台上打开窗户。一阵冷风涌进来,他正抬着头朝她看。
随即,他朝她抬了下手,连人带车驶入了深处的黑暗。
她忽然想起,忘了提醒他骑慢一点,摩托车这么危险。
洗漱后,陈岩躺在床上,毫无睡意。闹哄哄的电视剧独自放着,闪烁的光影投射在安静的房间里。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和他走到了一起。整个过程里似乎并没有什么重大转折,一切都很自然。
她喜欢他什么?
有人因为财富而心中有底,有人因为权力而妄自尊大,有人因为博学而自恃清高。这个男人什么也没有,但他总是一派从容。深究起来,这份从容是来自于生活的历练与洗礼,来自于他身上一股坦然的阳刚正气。
陈岩从小就失去了父亲,对男性的全部认知几乎都来自于成年后的自我学习和领悟。在孙鹏的身上,她看到了自己一度最渴求的那份男性特质。这一切与物质无关,甚至与精神世界也无关,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他就像一座沉稳的山,一棵质朴的树,天塌下来,他会自然而然地顶着,不为任何原因。
这样想着想着,她陷入了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