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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再这样,我就会当你是已经想清楚了,

    不会再顾及你什么。

    我可能比你想象里的还要差,你懂吗?

    周思鸿探身碰了下沙发旁的落地灯,周围亮了。

    就着刚刚的动作,他没再坐正,身体斜靠在一侧,在发黄的光线里看着陈岩。

    “还有两个星期了,来得及吗?”

    “没问题的。”

    “那就好。”手指在桌上无聊地扣了一下,他看看她,“前阵子我在外面碰到文杰,他听说你在帮我做事,叫我多照顾你一点。”

    名字太过久远,话题太过亲近,陈岩滞了一下。

    贝贝说过的,他们是朋友,只是她忘了。

    她神色平静:“替我谢谢他。”

    周思鸿点了下头:“他快结婚了,听到你这么说,会很高兴的。”

    他的目光静静定在她脸上,有些不明不白的意味。陈岩没有回避,脸上也没有任何波澜。

    他在怀疑。怀疑她的平静是做给人看的,还是真的不在乎了。那天碰到范文杰,范文杰在她身上倒是用了很多词,清高、上进、不势利、不虚荣,他对她恋恋不忘。

    周思鸿说:“大学我在国外,和他联系得不多,其实我们也算是发小了,从小就认识,关系一直不错。”

    陈岩不想被他消遣,简短回应:“我和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停了下,她站起来大方告辞,“如果没有其他……”

    话说到一半,“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不好意思。”周思鸿笑了下,悠悠起身,过去开门。

    走廊上光线暗沉,衬得门外人光鲜夺目。

    穿着湖蓝色长裙的冯贝贝靠在门边,微微偏着头,一侧的面颊被卷发遮着,有种撩人的温柔。

    周思鸿在开门的一瞬怔了下,转瞬又恢复从容。

    冯贝贝唇边含笑:“不请我进去吗?”

    顷刻,她从他侧让开的身体旁走了进去。

    陈岩看见进来的是贝贝,短暂的惊讶后,脸上有了笑容。

    冯贝贝也愣了下,对着陈岩一笑,转身淡淡问周思鸿:“你们正在谈事情?”

    周思鸿慢步走来,没回答。

    “你怎么来了?”陈岩问。

    “下了班没事,就开车过来玩了。”

    陈岩:“明天回去?”

    “看情况咯。”

    陈岩看看他们,识趣地说:“那我先过去了,”又看看贝贝,“晚上找你。”

    贝贝抿着唇若有似无笑了下,在沙发上坐下:“好呀。”

    周思鸿提醒:“晚餐在10楼的汇兰厅,记得来。”

    “好。”

    陈岩没有回房,下了电梯,穿过气味芬芳的酒店大堂,她出了门。

    门口,几个司机模样的人正靠在一辆车边抽烟聊天。陈岩一眼就看到了高大的孙鹏,朝他走过去。

    孙鹏也看见了她,愣了下,迎上去。

    工作场合相遇,他们在门前的廊柱边简单打了招呼,也没什么话说。天色已黑,短暂的沉默后,陈岩说:“你现在有事吗?”

    “嗯?”孙鹏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没事的话一起出去转转吧。”

    他想了想:“你等一下。”

    她看见他大步朝那几个人走过去,把车钥匙交给了其中一个,叮嘱了两句,重新过来:“走吧。”

    天彻底黑了下来。

    周思鸿坐在沙发上,抬手向后捋了下头发,点起烟。

    “怎么突然来了?”

    冯贝贝隔着光与烟看他不冷不热的脸,声音很轻很细:“不能来吗?”

    这是他们的第三个月,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突然就冷淡了,已经半个月没主动联系她。这算什么?

    她坐在他对面,化了精致的妆,但他只看着烟,不看她。

    安静了会儿,冯贝贝忍无可忍,压抑地维持着最后的形象:“你不想我来,我走好了。”

    她起身往外走。走出两步,他终于过来拉她的手,轻轻在门前搂过她的腰:“好好的发什么脾气,我说什么了吗?”

    她默不作声。

    他的唇贴在她耳鬓,放轻了声音:“想我了,是不是?”

    她挣扎了一下,他扳过她别扭的身体,猛地一下把她压上门板,低头吻她的嘴。

    陈岩和孙鹏沿着不知名的街闲逛。

    小时候很少出远门,她一度以为上海是个堆金砌银、高不可攀的城市。以为这里的人从头到脚穿着名牌,走在路上时会拎着公文包,眉头紧锁,行事匆匆。上了大学后到此一游才发现,上海的楼虽高,人却没有想象中高。街上有太多普通人,他们身穿地摊货,眼神茫茫然四顾,根本不知脚下去向。从此之后,她对过度繁华的城市,就没有了过多向往。

    中途接到电话喊她下楼吃饭,陈岩说自己已经出来了,让他们不用等。辈分比她大的摄像劝了几句让她回来,她不听,他们就有点动气了,觉得这个小年轻太不懂人情世故。她没说什么,微表歉意后挂了。

    在一家小吃店门口,陈岩说:“去吃点东西吧。”

    孙鹏看看,是家卖馄饨的店,店里面很小,烟雾缭绕的,全是人。

    “再往前走走?”还没好好请她吃过一顿饭。

    陈岩张望了下:“前面可能没什么了,就这里吧。”

    周围是个居民区,店里生意很好,很多人点好了没位子坐。他们吃完东西没多停留,自觉把位子让出来。穿出小巷,再回到大街上,万千霓虹已在闪烁,与路灯车灯交相辉映。

    他们聊了刚才的小店,聊到他楼下的面条店,聊到了创业。

    陈岩:“孙鹏,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份工作?”

    他顿了一下:“……我这样的条件,很难找像样的事情做。”

    周思鸿慷慨大方,待他也不错,很多人都羡慕他跟到这样的老板,加上能有很多自由时间,也能照顾到孙飞。

    “上次听强子说,你是高中辍学的?”

    “嗯。”

    “高三?”

    “……高二。”

    “我以前接触过一个律师,原来是高中文凭,后来参加自考拿到了大学文凭,三十几岁的时候继续读了法律硕士,通过了司法考试,现在他自己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陈岩紧接着说,“其实高中学历底子不算差,你要是有想法,我可以找人问问自考的程序……当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有其他打算了,只是和你随便聊聊。”

    她的发披在肩上,刚出来的时候发梢还是湿的,此时已经全干了。她转脸看他的时候,几缕发被风吹得轻轻扬扬,刮在他胳膊上。

    孙鹏避开了她的注视,沉默望向道路上的滚滚车流。

    他的脸上尽管平静,心中却早已暗流涌动。有深深的感动,也有作为男人不愿轻易承认的一些遗憾。这番话是真心为他好,然而,她说的一切都太理想化了。他这几年带着孙飞过,一直把生计摆在第一位,其他的,如同理想、抱负这样的东西,他连做梦都不敢去梦。

    过了会儿,他又吸了口烟,说:“好,我会想想。”

    陈岩看他脸色有些沉重,笑了下,有意为他化解:“还有,说好了的散打馆。”

    他终于看她的脸,也淡淡笑了:“过两天就带你去”。

    从上海回去后,陈岩放下了手上的其他事,一心一意和编辑搞片子的后期。张永生说这次的合作只是个开头,接下来他们可能要和他们台打包合作。陈岩听了不敢掉以轻心,尽力做到最好。

    这两天,办公室倒是出了个新闻。钱文升职了。

    那天她刚坐下,开电脑,便有人进来宣布:“重磅消息,钱文被调到记者站做站长了。今晚钱站长请客,一条龙。”

    辖市区的站长相当于副主任级别。这个站长的位置已经空缺个把月了,台里不少人私下都做了动作,很多人没想到最后花落钱文。其实风声在个把星期前就有了,据说钱文的亲戚在市委宣传部刚刚做了副部长。

    钱文进来之后,被三四个同事围了上去,说笑间,他在人堆里向陈岩投来目光。

    不一会儿他走过来,像往常一样靠坐在她办公桌上:“都还好吧,那片子弄完了吗?”

    “差不多了,”陈岩停下手中动作,对他笑了下,“恭喜啊。”

    “哎,什么恭喜不恭喜的,晚上一起去吃饭吧,吃完去掼蛋……”

    钱文话音未落,却看见主任走进来,在半空拍了拍手。

    所有人都看过去。

    主任笑着宣布道:“我们小钱升职,晚上部门出钱集体happy,一个都不准请假,听到没有?谁请假就给我上21楼拿假条子去。”

    大家嘻嘻哈哈一片,一个年轻记者道:“领导你开什么玩笑,谁请假?我工作两年,部门这还是第一次请客聚餐。”

    其实今晚,陈岩已经和孙鹏约好了去散打馆,但这样的饭局势必无法脱身。

    她给孙鹏发去了短信:“今日有事了,再约。”

    他很快回了,就一个字:“好。”

    晚上的饭桌上,大家轮番和钱文敬酒。

    在电视台想要升个小官通常要熬很多年,太多人干到三四十岁依然在采编一线风吹日晒。钱文能得到这个机会,虽然背后也做了动作,但他的业务能力和为人处世大家有目共睹,一个频道的同事还是真心为他高兴的。

    酒过三巡,大家都喝得面红耳赤。

    主任:“小钱啊,你不要光忙事业,个人问题要抓紧。听我一句,男人,再拼也不能忘了讨老婆。”众人酒酣耳热,哈哈大笑。

    主任假装严肃:“你们不要笑,笑什么,特别是你们这几个单身的。”

    眼睛转一圈,忽然盯上陈岩:“陈岩,你也是的,不要成天闷在那里,对象谈了没有?”

    陈岩一直在安静吃饭,滴酒未沾,不知话题怎么就突然落在了自己头上,抬起头,知道主任喝多了,敷衍地笑了下,没说话。

    “还笑呢……”主任扫视众人说,“你们啊,不要一个个眼界过高,要是能内部消化就内部消化,上面的张总和杨总,人家夫妻日子过得不就很好。做人,就要过得踏实一点。”张总和杨总一个是集团的广告部副总,一个是栏目制作总监,台里出了名的夫妻档。

    钱文听着这番话,似深有感悟,重重点了点头,拉住主任的手腕,举起酒杯:“领导,我敬你,我先干了!”

    又是一轮畅饮。

    中途陈岩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钱文刚好从男厕出来。喝得有点多了,他眼睛发红,捧着水浇了把脸。陈岩递给他一张纸巾,说:“我看你也差不多了,不要喝了。”

    这只手白皙秀气,他的目光顺着细长的手臂而上,看了一眼她的脸。湿淋淋的手接过纸巾,咕噜了一句:“没事。”

    “等下掼蛋你还去吗?”他擦了擦,问。

    “不去了。”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陈岩想,喝成这个样子,还不知道谁送谁。

    “我打车送你。”他看她一眼,“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上次采访结束后她在单位附近下车,他才知道她搬家的事。她总这样,默不作声就把很多事做了。

    吃完饭已经9点多,几个男人出了饭店依旧兴致高涨,坚持要去掼蛋。陈岩在一边跟两个女同事打了招呼,在路边招下一辆出租车就走了。

    到了家,她下车时才发现后面跟来了一辆出租车。

    钱文从车上下来,脚步有点打漂地朝她走过来。两辆出租车的灯光次第消失,周围黑了下来。

    陈岩完全不知道他跟来,在原地伫立着。

    “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他呼吸间尽是酒气。

    “跟李雯说了。”

    “……”

    钱文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过去之后,大家这样玩的机会可能就少了。玩一次少一次的,你还是不给面子。”

    “不要弄得太伤感,下面的站长都配了车和司机,你想回来,还是随时可以。”

    钱文无声笑了下,看着她:“陈岩,你老实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太闷了,而且也没什么本事……”

    “钱文,你的能力大家都……”

    他打断她:“你不要跟我说这些屁话,我知道,你一直看不上我。”

    他借酒劲直抒胸臆:“我的条件可能比不上你之前那个,但我是真心的。”

    “……”

    他等着她的回答。

    陈岩沉默了会儿:“我们不合适。”

    漫长的沉默里,夜风把他们吹了一个透。陈岩渐渐感觉有点冷,抱起了臂。

    过了会儿,钱文缓缓吐口气:“起风了,你上去吧,我走了。”

    他不等她先上去,先行离去了。

    静静站了会儿,看他颓然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陈岩转身上楼。

    转身的时候,余光里闪过一个星点,一个感觉在陈岩心中划过去,她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

    一阵夜风,暗暗荡过了树梢。

    这阵风里,对面的停车坪旁,黑漆漆的树下,一点亮光有了一瞬间的明灭,带出了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人影。她什么也没有看清,却还是朝那影子走了过去。

    影子也动了,步伐比她大,越走越远。黑暗里,在加快的步伐中,高跟鞋在脚下一扭,陈岩轻呼一声,蹲了下去——脚踝扭了。

    听见身后的声响,那影子终于停住,折了回来。

    忍着脚上的疼痛,她皱着眉瞥他一眼。

    他蹲下来,往她脚上看:“崴到了?”

    秋天的夜,凉意渗人,她不说话,蹲着缓了会儿,被他扶着站起来,却一步也走不了了。

    最后,孙鹏把她背回了家。在冰箱的冷冻柜捣鼓一阵,他掏了些冰出来用毛巾包着镇定她的伤处,又去买了云南白药回来。毕竟学过散打,他对这些跌打扭伤还有些处理经验。

    冰凉的药液喷在皮肤上,火热的伤处稍微舒适了些,陈岩坐在床边,听见他问“好点吗”。

    “嗯。”

    他仔细看着她的伤处:“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明天还是请个假吧,休息下。”

    空气里一股浓郁的药味,他穿着短袖,她的脚还在他的冷手里。

    他的目光从她的脚移到她脸上时,她正巧也看着他,就这么安静了两秒,她的耳朵红了。

    他放下她的脚,站起来:“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他站起来看看,停顿了下,倒了杯热水过来,放她床头柜上。

    她看着那杯冒着热烟的水,抬起眼,声音又轻又淡:“你怎么来了?”

    气氛一下子就变了,一点暧昧,一点凝滞。

    他看看她,静了会儿,绕开她要的答案,不动声色:“你早点睡吧,明天我来给你送个早饭。”

    他走后,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朦胧夜色里,他的影子出了楼梯口,定了会儿,消失了。

    这一夜,陈岩失眠了。躺在被子里,她的脑袋空洞洞的,心里有点摇摆,也有点烦躁。黑暗里数次睁开眼,地上只有窗帘浅浅的光斑。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很好。

    简单洗漱了下,发现确实不太能走路,陈岩打电话请了一天假。刚挂了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敲门声。

    她去开门,孙鹏手上拎着两个塑料袋,等在门口。

    他买了好几样,有粥也有面包。他进来把东西放桌上,跟她说了两句话就要走。

    “孙鹏。”她在他出门时,看着桌上乱七八糟的早餐,叫住了他。

    他人停在了门口。

    “昨晚,是来找我的吧?”

    阳光明明白白地照在屋子里,她走到他面前,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他漆黑的眼睛看着她,脸颊动了一下,还没想好说辞,忽然,一个很柔的力道,轻轻握住了他身侧的一只手。

    一切都是突然的,叫住他是突然,牵他的手也是突然,陈岩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突然。

    这一刻,她的手僵硬地覆在他的手上,心里有点慌,却又顾不了那么多,只是稳稳地又问了一遍:“是吗?”

    体内流窜的热血像是忽然缓了一瞬,他看着她,下一秒,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劈头而来,将他瞬间吞没了。

    饭桌上,陈岩外婆给她夹了一个鸡翅。

    “现在自己在家做饭吗?衣服怎么洗?”外公问。

    陈岩吃得很香,简单跟两位老人说了近况。算一算,确实十来天没回来了。住在一起时不察觉,分开了,心里不时就会挂念。

    陈母给她盛汤,难得语气不满:“你啊,说一个星期回一趟,现在影子气也没有。越大越没有孝心了。”陈岩闷头喝汤,没说什么,心里确实也有点愧疚。

    吃完饭和陈母边聊天边收拾桌碗,都弄妥当了,拎包要走的时候,陈母让她别急,把她叫到房间。

    “你舅妈帮你打听了一个小伙子,税务局的,和你差不多大。我把你电话给人家了,你接触看看。”

    陈岩皱起了今晚的第一个眉头:“怎么把电话给了,也不和我商量。”

    “你多大了?又不是要你立马谈对象,就接触一下。你一个人住,我也管不到了,不结婚啦?”

    陈岩不和她辩:“知道了。妈,下次你不要烦我的事了。”

    陈母见好就收:“等你嫁出去了,你让我烦我都不会再烦。”

    马路上车去人来,笛声交织。孙鹏站在路牙边抽烟,看见陈岩的身影,踩熄了烟蒂。

    灯火璀璨的对街,她穿着灰色的休闲薄针织衫和黑色九分裤,裸色的高跟鞋款式简单,人影匆匆的街头,他一眼就看到她。

    “等了一会儿吧?”

    “还好。”

    “不冷吗?”她看他居然还穿着短袖。

    “不冷。”

    她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吧。”

    “打车吧。”

    “有公交到吗?”

    他看看她:“有,但下来要走一段。你脚能走吗?”

    “早就好了,就坐公交吧,刚吃饱。”

    散打馆位于城南一栋商务写字楼上,和一般的健身会馆差不多,有四个小教室,还有一个铺着大片软垫的大教室,装修明亮简洁,用材用料很显质感。

    孙鹏和前台的一个女孩子打了招呼,女孩给他一把钥匙,他熟门熟路地领着陈岩往里走。

    陈岩多少有些职业病,忍不住多看看。馆内很安静,也很干净,有四五个人正在健身区用器材健身。路过教室时,门关着,有踢打在软垫上的闷声传出来。

    一个穿着黑背心运动裤的男人看见他们,走过来。

    孙鹏:“奎哥。”

    男人个头不大,一身的肌肉很标准,看看孙鹏,又看看陈岩:“来玩啊,好久没看到你了。”

    “带朋友来看看。”

    “1号教室里面正在练,其他的也有预约了,到大教室吧。”

    孙鹏把换衣柜的钥匙给她,在外面等她换衣服。陈岩很快出来了,一身运动服,扎了头发,很精神。

    大教室和跆拳道馆很像,中间铺了巨大的软垫,墙边堆放了一些护具,三面墙都是镜子。

    孙鹏带着她在里面转转看看,说了点散打的基本要领。

    陈岩问:“是不是格斗的一种?”

    孙鹏想了想:“一些格斗术也融在里头。”

    “你很会打架?”

    “可能比普通人多会一点招数,但也不是专业的。”

    墙角有一个杠铃,陈岩使足全力,杠铃离地一小截。

    休息角有沙发、饮水机,墙上挂着飞镖。她无聊地射了两镖,成绩不佳。

    孙鹏独自在一旁做了十几个俯卧撑热身,站起来,身上肌肉有些隐现:“陈岩你过来,我教你几个简单动作。”

    她回过头:“好啊。”

    他站在她对面:“很简单,你们女孩子碰到意外,其实不要去考虑招数,我现在教你的,也是随机应变的东西。”

    “嗯。”

    “现在有人在你正面要袭击你,”他伸手轻搭在她肩上,“他在前面按住你肩膀,你的力量可能没有他大,反抗不了,这时候你就顺势用同方向的这只手抓住他胳膊。”

    陈岩按照他的指引,抬起手攀住他的手臂:“这样?”

    “对。”

    “然后呢?”

    “你朝那条手臂的方向转身,低头用全力狠狠咬他,同时,另一边的脚猛踩他一脚,这个时候就可以大声求救。”

    陈岩一直跟着他的指示在做,直到听到他说咬下去,淡淡笑了,抬头:“要不要示范?”

    “……”

    孙鹏又简单教了她当人从背后偷袭时的技巧,陈岩一开始兴趣不大,半玩半学,后来就很认真在记,又学了几个散打的基本动作。她就是这样,凡事要么不去做,一旦投入就十分认真。

    半个多小时后,两人身上都已微微出汗。

    孙鹏问:“渴不渴?”

    “有点。”

    他走到饮水机边,一次性纸杯用完了,出去给她拿水。

    陈岩走到窗边,拉开点窗,让风吹进来。窗外霓虹闪闪,隐约能看到市中心那栋最高的建筑。过了会儿,睫毛轻颤了下,她感觉有人站到了身后。

    “这外面风景不错。”

    她打破沉默,回过身才发现,他们离得很近。

    转过身的视线先落在他的脖颈上,运动后,那里的皮肤上粘着细密的汗。慢慢抬眸,是他棱角分明的脸,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把一瓶矿泉水给她。

    “谢谢。”

    陈岩接过,仰头深深喝了一口,清润的水顺着喉咙一直润到心肺。

    他一直静静看着她。看她喝水,放下瓶子,慢慢拧上白色的瓶盖,抬眼,向他投来淡淡目光。

    尔后,一阵窗外的风自她身后涌来,脸边轻软的碎发扬扬飞起,遮住她清亮的眼睛。隔着几缕发丝,她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个没什么意义的笑容,只因这一瞬身体的舒适,内心的放松。

    孙鹏怔然,抬手轻抚了下她的发,喉结动了下:“走吧,送你回去。”

    10月下旬,国家公务员考试报名开始,蛰伏了半年的公考大军开始蠢蠢欲动。市人社局下午邀请省考试院的专家到图书馆开讲座,吸引了将近两百号人。讲座结束的时候,几家公考教育机构找来了成批大学生堵在门口,分发传单资料、拉人留号码,里里外外热闹得不行。

    陈岩穿着高跟鞋拎着包随着拥攘人群往外走。

    一个个头不高的男大学生拿着纸笔跟在她旁边,一路哀求:“姐姐帮个忙好吗?我是兼职的,有任务的,您留个号码就行了……”

    陈岩走了一段,看他锲而不舍,接过他手中的笔:“就写个号码?”

    “对,最好能加个名字。”他欣喜地看着陈岩在纸上快速书写。

    “谢谢姐姐。”

    还了笔纸,再次匆匆而去。

    秋日傍晚的游泳馆里,人很少。

    游了十几个来回,坐在不锈钢台阶上,陈岩看着冯贝贝在蓝色的池水中不知疲倦地来来去去,像一尾鱼。薄暮的阳光打在水面上,荡荡漾漾。

    终于,冯贝贝到她身边,泳镜架上泳帽,一脸水珠:“不游了?”

    陈岩:“水太凉。”

    贝贝:“那走吧,我也好了。”

    换衣服洗澡。

    陈岩先洗好出来吹好头发,化了淡妆,坐在外面等。

    半个小时后冯贝贝才出来,长发披肩,紧身的黑背心,牛仔裤掖在长筒高跟靴里,套在外面的长袖开衫轻敞着。路过哪里都有人回头盯着她看。

    贝贝是真的漂亮,不是见仁见智的漂亮,而是最普通最能得到广泛认可的美。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岩接到张永生电话,邀请她下周参加他们公司的周年庆晚会,设宴在市中心的喜来登。

    听筒声音很大,冯贝贝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大差不差。

    陈岩挂了后,贝贝夹了一片山药放她碗里:“他们的晚会是下周?”

    陈岩“嗯”了一声,喝了一口橙汁,抬眼看她:“你是不是跟周思鸿出问题了?”

    冯贝贝不在乎地一笑:“早两天就分了。”

    陈岩不惊讶,一切都有迹可循。

    冯贝贝说:“是我提的,其实现在这样也好,省得到了最后,一个结果。”

    很多安慰的话都太苍白,但陈岩还是说了句:“还好吧?”

    贝贝朝她笑了一下,大眼睛里的郁色一闪而过:“还好啦,其实感情的事,也就这回事。只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喽。再说了,我又不差。”

    酸菜鱼上来,陈岩说:“你这样想就好,很怕你钻牛角尖。”

    贝贝说:“我不会的。再给我两个星期,不,一个星期吧,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忘掉,信不信?”

    陈岩笑笑。

    这真的是冯贝贝做得出来的事。她曾有一任男友有两个号码,其中一个不常用的号码被她起了个昵称。分手后一年多,当有一天这个号码响起时,她始终想不起来这个昵称是谁。

    吃完饭,回去的车上,冯贝贝问陈岩:“钱文最近谈对象了,你知道吗?”

    不仅知道,她还见过。

    那天她刚下班,在单位附近的水果店买水果,店门口停下一辆白色的车,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从副驾上跑下来。

    女孩子脚步轻快进入店里,发现了什么,回头朝开着的车窗喊了句:“钱文,有草莓哎,你吃不吃?”

    水果店很小。钱文从车上下来,“嘀”一声锁了车,女孩子迎上去亲昵地抱住他胳膊:“这个天都有草莓了,买一点好不好?”

    “你想吃就买吧。”

    走进店里,钱文看见陈岩,一怔,随即自然地朝她抬了下下巴:“刚下班?”不知不觉间,他们生疏了很多。

    那次在她家楼下告白失败后,有一天夜里他又喝醉了,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她一个也没接。后来,他发了条感情露骨的微信,和那两通电话一样,石沉大海,连一个拒绝都没有。他开始觉得,这个女人做事有点绝,跟没心一样。

    凡是她不想面对的、不想要的,她通通直接忽略,连她的眼都入不了,到了最后,一声拒绝都是奢望了。

    钱文朝女孩简单介绍:“我以前的同事,新闻频道的陈岩。”又对陈岩说:“许芸,我对象,今年刚来的新区站记者。”

    许芸面色有些惊喜:“你好,原来你就是陈岩姐,我常看你的报道。”

    陈岩笑了下:“你好。这个天的草莓其实不是很好,用的药比较多。”

    钱文对许芸说:“她跑农口的,有职业病。”

    陈岩笑了笑,看看钱文说:“你们逛吧,先走了。”

    钱文看着她,点头:“下次聚。”

    许芸看着陈岩离开,看见钱文还在盯着她离开的背影,拿起面前的一盒红草莓看看:“看上去好好吃的样子。现在什么水果不用药啊,人不能太较真,一较真就什么都不能吃了。”

    水果店老板娘趁势说:“美女,你放心吧,我们店里的东西都是绿色产品,这个草莓刚上市,没几家有的卖,尝尝鲜吧。”

    许芸笑了下:“是嘛,你帮我称一盒吧。”她看一眼钱文:“我买盒草莓,你看看你还要吃点什么?”

    钱文说:“随便吧,水果又不当饭吃。”

    许芸撇撇嘴:“你什么都随便。”

    钱文扯着嘴角笑了,搂过她的肩:“都听你的还不好了?”

    “听说她那个小女友家里还不错,妈妈在税务部门还是个干部。”贝贝停下等红灯。

    “我前两天见到了,长得也不错。”

    贝贝一听她这话倒是乐了,半转过身对着她:“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贝贝笑了下:“我看,你现在如果后悔,勾一下小指头,钱文还是会回头的,要不要打个赌。”

    她神色带着点惯常的调皮,完全不像正在失恋中。

    陈岩刚想数落她两句,手机在包里一震。

    一条短信。

    ——“好,刚刚在路上,没看见。”

    她二十分钟前给他发的短信,告诉他今天不去公园。他现在才回。

    这两个星期,不知道具体是从哪天起,去不去锻炼,他们都会发短信通气。

    陈岩没回了,把手机收包里,淡淡望向窗外,只觉得夜色温柔。

    路上,很多骑车的人已经套着一件风衣了。

    什么时候天变得这么凉了?

    周二的下午下班早,陈岩去图书馆还书。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男装店,她走过去,顿了下,慢慢折回了步子。

    橱窗里,身材高大的塑料男模特身上套着一件黑色夹克,稀疏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衣料上,有一种粗糙而温暖的质感。

    她走进店,在衣架上找到那件衣服。料子摸在手里不算厚,板型很好,硬挺挺的,刚好这个天穿。

    店员过来不问三七二十一先把这衣服夸了一个通透,问她尺码。陈岩愣住了。

    店员看看她:“你告诉我人多高?”

    “……一米八出头。”

    “那就拿185的吧,不行你再回来退。这衣服也没更大的号了。”

    狭小的房间内,日光灯光线刷白,孙鹏把烟架在烟灰缸边,膀子依次套进袖子里,提着领子把衣服抖了抖,拉上拉链,伸展了下胳膊。

    衣服看着很肥大,谁知却把他身材修饰得很好,挺括的面料配合休闲的款式,在上身后营造出一些自然的褶皱,平添了一分不羁的味道,很像那么回事。

    陈岩点点头:“不小吧?”

    “正好。”

    “那孙飞估计也正好,就不换了。”

    孙鹏没说话。她低头,叠床上另一件米色的夹克衫。

    “本来是想给他买的,刚好剩两件,就都拿了。”

    谎说得近乎拙劣,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何必这么说。

    抬起眼,孙鹏正自上而下静静看着她。

    耳根正隐隐发烫,她的电话响了。

    掏手机去阳台接。是单位的电话,简单回复几句挂断,望着褪去的天色,陈岩定了定神。一转身,发现孙鹏已经堵在门口,像一堵墙。

    她看见他的手背到身后推上了残旧的木门。门“吱呀”一声阖上,光线瞬间被关在屋内,笼着他们的,是天地之间一片暗淡的灰色。

    他不发一言地看着她,她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

    在狭小的空间里,她看看他身上:“脱下来吧,要先过一遍水才能穿。”

    “为什么给我买衣服?”

    “……”

    “关心我?”

    她看着他深深的目光,静了一下,轻声回:“你说呢?”

    傍晚的空气里飘着喧嚣人声,一会儿离他们很远,一会儿又离他们很近。

    他俯视着她,目光越来越深,在她的身体微微退却时,伸手搂住了她的脖颈。

    她能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甚至能闻到他手指尖上残留的淡淡烟味,然后,她听见了他低沉的声音。

    “陈岩,你再这样,我就会当你是已经想清楚了,不会再顾及你什么。”停了下,“我可能比你想象里的还要差,你懂吗?”

    陈岩看着他,听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感受着气氛越来越沉郁。她想像平时一样露出个淡淡的笑,但她一脸僵硬,笑不出来。

    静止了两秒,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即便是说一个懂字。

    “孙鹏,我……”

    他喉结微微一动,陈岩感到脖子上的手一重,一个力道猛地把她向前一带,他深深吻住了她。

    干燥陌生的唇,很深很深的吻。

    男性的气息铺天盖地,唇齿间的力道温柔而强悍。他滚烫的身体压制着她,粗粝的手掌捧着她的脸。他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不给她一秒逃离的机会。

    一切都来不及思考。

    陈岩没有拒绝,没有回应,无处摆放的手拉着他衣服的后摆,像一支被巨浪陡然打翻的浮舟,随浪沉沦。

    背后,夜幕渐深,四面楼栋里明明暗暗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