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老,只是没有年轻人的明亮气,
他把自己过成了三十几岁的样子。
那天之后,陈岩和孙鹏、孙飞晚上散步的时候经常碰到。有时候她和孙鹏聊会儿,有时候也就打个招呼,她一般坐个十来分钟就回家。
这天下午她去特教中心做采访,结束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张医生,他拦下她,微微笑着把她叫到办公室。原来他最近在网上看到了一套简易的生活知识丛书,觉得很适合孙飞读。书昨天刚到,被他放办公室里了。这个周末他要去外地做个会诊,不过来上课,想让陈岩帮他把书带给孙飞去。
陈岩很感动,连忙帮孙飞道了谢,在回台的车上就给孙鹏打了电话。
她本来打算晚上散步把书带给他,但想到回台路上刚好路过他们家,就想直接给他拿过去。
电话里孙鹏说他人在外面,一时可能赶不回去。
陈岩说没事,孙飞在也行的。
她第三次过来,很快找到了熟悉的楼栋。
门口有个老太太拿着把蒲扇在树荫下面乘凉,耷拉的眼睛随着她的身影,一起往暗漆漆的楼里探。陈岩拎着书上楼。
楼道里的光线柔和昏暗,她敲门的时候忽然有点没底。
孙鹏不在家,她现在和孙飞虽然也熟悉了,但还没有真正独处过,她不知道会不会出状况。
屋里有个男人响亮应了一声:“来了!”
陈岩愣了一下,这声音不是孙飞,更不是孙鹏。
果然,门一开,是一个陌生男人。
个头不大,穿着T恤牛仔裤,看见陈岩,他很客气地笑起来,细长的眼睛弯弯的。“是陈记者吧……你好,我是鹏哥朋友强子。”
陈岩毫无心理准备,警惕地朝屋里看了看。
“你快请进……”强子侧过身,邀她进来。
房间里传来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孙飞跑了出来。
他看着陈岩,笑了,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陈记者来了……”
陈岩这才看到,房间里还有一个女人也跟着出来了。
女人年纪很轻的样子,穿着T恤衫和牛仔短裙,看了陈岩一眼,什么表情也没有,踩着夹脚拖又悠悠走进去。孙飞转身,用小碎步像走着玩一样,也跟在她屁股后面进去了。
陈岩在桌边坐下,强子给她倒水。房间里电视机声音大,他过去把门带上。
他在她对面坐下,在她喝水的时候,忍不住偷偷打量她。
孙鹏没对强子多说,只说是让他来帮个忙,招待一下之前帮孙飞上课的人,是个电视台记者。
强子以为这人会是个有钱有闲有爱心的中年人,可实际上——
她穿着质地柔软的蓝色衬衫和黑色铅笔裤,从开门到坐下都没什么大表情,话也不多,看上去也就二十小几岁的样子。
他之前想好的一派“阿谀奉承”的说辞都用不上。孙鹏让他来帮忙,他也不能冷了场,只能硬着头皮上。
强子脸上堆着笑:“那个……鹏哥他等下回来,你稍微坐一会儿啊。”
陈岩说:“其实我就是把书送过来,没其他事。”
强子赶紧说:“鹏哥他已经往回赶了,你稍微再坐一下,你要是直接走了,他肯定以为我招待得不好,要怪我的。”
强子这个人和孙鹏相比,虽然说话油滑一些,但是整体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好的,并不惹人厌。
陈岩看看他:“你是孙鹏朋友?”
“对对对,我们是老乡。”
陈岩轻微点头。
又冷场了。
房间里电视的声音忽然大起来,衬得外间更静,他们都往里看了一眼。
强子没话找话:“里面那个女孩也是我们朋友,叫珍珍。”
只见孙飞又小碎步走了出来,站到桌边。走了几步,不动了,他盯着陈岩带来的几本书。正要动手去拆开,强子立马叫起来:“哎,不要动不要动!这是人家的东西。”
孙飞收回手,目光怯怯地看他们。
“没事的,孙飞,这就是送给你的。”陈岩看着他,轻声说。
强子一听,脸有点红,挠挠头,看着孙飞说:“那你拆吧。”
孙飞拆开绳子,拿出其中一本,动作轻慢地把书外面的塑料薄膜撕下来,翻开看了看。他站在桌边,看了两分钟,忽然傻兮兮笑了。
强子也笑了下,看着孙飞跟陈岩说:“他从小就爱犯傻。”
陈岩看强子对孙飞虽没孙鹏那么细心,但是眼神骗不了人,他对他也是爱护的,自然而然地,她对强子松了戒心。
“你们都是小时候就认识?”
“我们两家以前是邻居,我跟鹏哥以前还是同学呢,”强子说,“知道他来这儿,我才过来的,好互相照应。”
“小学同学?”
“小学、初中都是,就差穿一条裤子,后来我就出去打工了。”
强子打开话匣子:“鹏哥成绩好,考到了我们那里最好的高中,他是高三才出去的。我们都以为他要考大学的,要不是他家里二哥结婚要用钱,加上大哥又这个样子,他肯定……”
强子说着说着,目光一飘,不出声了。
孔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房门口,倚靠在墙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她淡淡说:“强子,你进来下,帮我弄个东西。”
强子看看她,又给陈岩倒了点水:“陈记者你再喝点水啊。”
孔珍站在电视机旁边,挂着脸。电视剧正演到热闹处,演员台词说得飞快。“弄什么?”强子走进来,左右看看。
孔珍过去虚掩上门,把他往里拉拉,压着声音问:“你跟她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干吗?”
强子摸不着头脑:“我都说什么了?不就是闲聊嘛……”
他往外面方向看一下,声音低到不能再低:“鹏哥叫我们来帮着招呼一下人家,你好好给人脸子看干什么?”
孔珍冷眼看他:“我看不惯她,你看她穿的那个样子,弄几本破书来装好人,以为我们是乞丐啊……”
“她穿什么了,什么乞丐不乞丐的……”强子觉得孔珍越说越莫名其妙。
外面传来一阵笑声。
孔珍往外瞥一眼,没好气地:“算了算了,反正也和我没关系,你出去吧。去去去。”
强子笑了:“那我再跟她聊会儿,等下鹏哥就回来了,你在里面好好看电视,别闹啊。”
小客厅里,陈岩和孙飞面对面坐在风扇旁边,陈岩掏出手机,轻轻说了句“没电了”,不想孙飞忽然放下书,看着她,无声笑了。
陈岩也朝他微笑,渐渐地,孙飞憨笑起来。
正一起莫名其妙笑着,门锁忽然有了动静。
门一开,孙鹏一手拿钥匙,一手提着几个塑料袋,看见他们定住了。
陈岩缓缓收了笑,站起来。
孙飞还在笑,颤着声音喊了一声:“鹏鹏……”
强子也正好从房里出来,眼睛一亮:“鹏哥,你回来啦!”
陈岩对孙鹏说:“书我送过来了,我也该回去了。”
她要去拿桌上的包,孙鹏把塑料袋放桌上,看看她:“吃了饭再走吧,菜都买好了。”
刚杀好的鱼在袋子里跳了下,强子赶紧去拎起来:“是啊,陈记者,一起吃个饭吧。”
孙鹏以为还要再多劝两句,但陈岩看看他,竟然很爽快地答应了。
孙鹏说:“那你再坐一下,很快。”
加上汤一共六道菜,折叠方桌铺满了,家里所有凳子椅子都拿了出来。
菜都是孙鹏和强子做的,中途陈岩想进去帮忙,被他们请了出来。
厨房太小,她索性不凑热闹,和孙飞一起在客厅里看书。
强子是个自来熟的人,吃饭的时候和陈岩说话已经没那么生疏了,问了她很多关于工作的事。
怎么知道哪里有新闻?要不要经常去外地采访?曝光人家之后会不会被报复?对普通人来说,电视台到底是有几分神秘的。
这些问题虽然幼稚,陈岩还是都简单回答了。
他们边吃边聊,气氛还算融洽。
说得好好的,突然,孔珍插了一句嘴:“那你们做记者的工资是不是很高?都很有钱吧?”
孙鹏和强子转过脸看她。
日光灯管白色的光直直照下来,孔珍脸上带着某种别有意味的微笑,看着陈岩。
强子暗暗和她使了下眼色。
孔珍装作没看到,看着陈岩:“是吧?”
陈岩轻松应对:“还好,普通工资。”
“那是多少?一个月有五千吗?”她追问。
强子看孔珍一眼,忍不住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到她碗里:“珍珍,不要光聊天,吃菜吃菜。”用筷子指着菜对陈岩说,“陈记者,你也吃。”
“不用客气,叫我陈岩就行了。”
强子眼看气氛落下来,立马厚着脸皮说:“好的,陈岩,你以后也就叫我强子。鹏哥朋友就是我朋友……对了,陈岩你今年多大啊?”
“我二十六。”她看看他,“你呢?”
强子嘴一咧:“我就说看着你还小。我二十九了。”
陈岩微抬眸,孙鹏正低着头吃饭。
饭吃完,四个人一起下楼。
孙鹏说:“你们带着孙飞去新城公园,我先送陈岩回去。”
孔珍急忙道:“要不我们陪你一起送吧,反正也不算远。”
“不用了,”孙鹏看看陈岩,“走吧。”
孔珍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整张脸都挂了下来。
强子说:“我们也走吧。”
她冷冷睥他一眼,走到孙飞身边去了。
强子眼睛瞪得滚圆:“哎?我惹你啦?”
孔珍不说话。
强子难得对她语气不佳:“不是我说你珍珍,你今天真不懂事。你刚刚饭桌上那样,是下了鹏哥的面子你知道吗?头一次见面就问人家钱不钱的,多让人看不起啊,好像图人家什么一样……”
孔珍:“你懂个屁。”她拉着孙飞的手,往前快步走去。
初秋夜晚有点凉,道路两边种植着高大的泡桐,树影淡淡。他们沿着安静的道路,并肩同行。
“是不是菜做得不合胃口,看你没吃什么。”
“没有,我晚上吃得少。”
一辆夜班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周围随着车灯亮了一瞬,又幽暗下来。
陈岩走着走着,兀自笑了下。
这个笑很淡,孙鹏却还是注意到了,看向她。
陈岩:“你知道吗,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三十几岁了。”
“……”
过了会儿,陈岩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孙鹏淡淡问了句:“我是不是长得有点老?”
行走中,她的目光集中到了他的脸上。
老吗?他脸的轮廓很深,鼻梁挺直,眉骨微微凸起,窄窄的单眼皮下,眼睛不大,但是漆黑有神。不算英俊,五官里也挑不出特别好的地方,但是合在一起看却很端正刚毅。
其实还有个优点,就是皮肤不黑。每次穿的衣服都洗得很旧,但不会让人觉得脏和邋遢。
他并不老,只是没有年轻人的明亮气,他把自己过成了三十几岁的样子。
看完了,分析完了,她轻轻移开眼:“其实细看也还好。”
听见她的结论,孙鹏默默在心里回味了下,望向了另一侧的马路。
又静静走了一段,都没有再说话了。
枯黄的叶片铺展在青黑色的柏油马路上,风吹动,刮擦着地面,轻轻向前移动。
“孙鹏。”
“嗯?”
“你为什么不把孙飞留在老家?”这是她一直想问的,“他在老家给父母照顾,你可以过得轻松一点,我觉得他可能也会过得更自在一点。”
今天才知道,他每天外出都会把孙飞一个人反锁在家,所以才要找强子他们来给她开门。
孙鹏看着前路:“我父母年纪已经不小了,照顾不上他,他在乡下也老被人欺负。后来想想不如让他跟着我过,就把他带了出来。”
手挡住风,他半低头点起一根烟。
他说得很平淡很简短,但陈岩听懂了话语背后的无奈。
一根烟抽完,看似长的路,也走完了。
他一直把她送到楼下。
“你楼层低,晚上要把窗子锁好。”
“嗯。”
他抬头朝上看看,再低头时,从背后袭来的一阵风,像黑暗中一双温柔手,轻轻将她垂在胸前的发悉数拢到了肩后。
微弱的光线下,她脸部的线条全部袒露出来,有一种不常见的秀美与柔和。
顿了下,孙鹏说:“就不送你上去了。”
他正要走,她问:“明天去锻炼吗?”
他回头,看她一眼:“嗯。”
“岩岩……”旁边的楼梯洞里忽然传出一声叫喊,一个人影走出来,陈岩和孙鹏都怔住了。
宝山寺位于江边的一座内陆山上,有近四百年历史,几年前就被归为国家4A级景区。景区外全是卖香小贩,在清晨的雨雾里穿梭着。
一名卖香的妇女,提着篮子跟了陈岩和冯贝贝一路,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冯贝贝到底嫌烦了,索性就买了她的香。
寺内古木参天,香客如云。
冒着微雨,冯贝贝在香炉前点火点了很久。
陈岩站在香炉的外围,抬起头,四处升腾而起的香火浓烟掺杂着雨天的白雾,与半空中飘浮着的诵经声混在一起,似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令人心神安宁。
她站在一旁,看着冯贝贝在一堆善男信女中闭眼许愿,拜了三拜,小心谨慎地把香插入香灰。
对所有的宗教文化,她都秉着敬而远之的态度。不信运气,也不贪图神灵庇佑,她的人生信条只有四个字:天道酬勤。
她想要什么,就会去做。
冯贝贝的脸在湿润的雨中,因虔诚而格外平静美丽。
陈岩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她。
烧完香,她们在寺中行走谈心。
“以前我一看到我妈他们拜佛、找人算命什么的就觉得好笑,没想到人是会变的。当你觉得拼尽全力也做不到一些事的时候,或者需要借助一点点运气的时候,才知道菩萨的好。有时候很灵的,你真的可以试试。”
说了一路话,陈岩都觉得冯贝贝是在给她洗脑。
雨忽然飘大,她们跑到长廊下避雨。
擦着包上的水滴,冯贝贝问:“陈岩,你和钱文现在怎么样?”
陈岩正在擦头发,没有停下手上动作:“怎么忽然说他了。”
“听说他在想新区站长那个位置。以前我也觉得他不行,现在看,好像也还不错,算潜力股了。”
陈岩笑了下,似乎没什么聊的兴致。
冯贝贝弯下腰,轻擦麂皮高跟鞋上沾到的泥水:“好了,不说他了,你一个人住,一定要把手机开着。”
“昨天是没电了,我也没在意。”
冯贝贝直起身子:“你啊,看起来很能干,其实生活自理能力一点也不行,承认吗?”
“……”
她承认,而且这种特质在她独居后越发明显。有一天她回到家才发现,厕所的灯开了整整一个白天。
冯贝贝昨天晚上一连打了陈岩二十几个电话,全是关机状态。怕她一个人出事,她就来她家找了,结果扑了空,谁知下楼时却正好看到她和孙鹏。
这样的组合让她心里闪过了一丝微妙的感觉,但她没有去多想。孙鹏走后,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她也没多问陈岩什么。
没再上楼,两个人坐在她车里闲聊了几句,最后约了今天来宝山寺烧香。
昨晚陈岩没说什么,但是心里却是感动的。冯贝贝看着大大咧咧,事实上她的心很细,待人也真。有几个朋友会在找不到你之后因为担心你的安危而冲到你家呢?
和贝贝接触越深越会发现,别人都是把自己最好的一面拿出来,她却是一直把那面藏着。这是她自我保护的方式。
她们又逛了会儿,忽然,冯贝贝接到了台里一个紧急电话,有个配音出了问题,要她立即过去。抱怨了几句,到底知道轻重,还是不情不愿地去了。陈岩一下子就落了单。
心想来都来了,她继续转了会儿。
不知不觉,就看到了这寺里最古老的建筑——玲珑宝塔。
黄墙红瓦掩映下,灰色高塔古意盎然,烟雨中,孤寂地矗立着。
通往宝塔的小道旁遍植青竹,陈岩踩着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走得很慢。走到中途有一扇拱门,顶端拓印着四个墨字。
心禅雨华。
尾端的“华”字被纷纷竹叶遮掩了一半,风雨中若隐若现。
陈岩停在石阶上,抬头凝视这四个字,心里忽然很静很静。
通道细窄,打着伞的游客三三两两路过,都在赶往宝塔处。
身旁陡地传来一道陌生声音:“对书法有研究?”陈岩侧过身,眉毛轻抬,反应了一下:“周总?”
周思鸿一身深色西服,打着条纹领带,头发全部向后梳,一副商务精英的装扮。他站在她下面一层台阶上,一只手抄在口袋里,望着那块题字说:“确实挺有意境。”转而看向她,“陈岩,又碰面了。”
上一次是在助学活动上,他们匆匆照面,隔空打了个招呼。
再下面一层台阶上站着的张永生冲陈岩笑着打招呼:“陈记者,我们老远就看到你站在这边发呆,真是巧了。”
他们一行六七人,刚陪外商在里面转了一圈。外商赶飞机先行一步,大家就趁着兴致再逛逛。
一起往上走着,张永生和陈岩聊了几句拍片子的事。
“一个人过来的?”周思鸿问她。
陈岩摇头:“陪贝贝来的,她赶着去工作刚走,你们很不巧。”
“是吗,她没和我说,”周思鸿问,“还打算转转吗?”
陈岩:“都看过了,就剩宝塔没去。”
张永生笑起来:“巧了,我们也正要登塔,一起一起。”
玲珑宝塔额外收费,15元/人。导游拿了钱去买票,一行人一口气爬到顶层,都有点气喘吁吁。
八角七层的宝塔下,这座千年禅宗古刹的风光尽收眼底。
风雨中,檐角下的金铃声响清脆。
声音甜美的女导游介绍:“这座宝塔高达36米,是光绪二十六年所建。向东可以看见江天一色,向西是万里长江。”她拿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向远方,“南边是山林,北面是城市区,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城市的全貌。所以,大家平时带外地朋友来玩,这个点一定要放在最后一站压轴。”
周思鸿双手搭在栏杆上,观望着远处水雾朦胧的山色。他的身形在这塔楼局促的空间内显得格外潇洒,女导游站身边,忍不住用余光偷瞄他。
陈岩站在门洞旁,看着他的背影,没来由地想到了冯贝贝在雨中虔诚的面孔。那份虔诚中,是否有一份对他的希冀呢?
她走到了栏杆边。
导游还在感情充沛地介绍,但大家都在极力感受眼前的胜景,无人再听了。
远眺中的山被烟雾锁着,漫山树木在风中飘摇颤动,浮起深浅不一的绿浪。
她的脑海里,忽然就出现了一张沉默面孔。
他是他的司机,他也来了吗?
兴许正在门口的车里默默抽着烟,无聊地等他们结束。
念头轻轻一转,不,他不会在车里抽烟的,他只会叼着烟靠在车门边,任雨飘着。
大家全部看完准备下塔时,张永生说:“陈记者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谢谢了,我还有事。”
“还没一起吃过饭呢,周总你看看,这怎么办?”张永生力劝着,求助于周思鸿。
周思鸿看看陈岩:“一起吧,吃个便饭。”
陈岩婉拒:“谢谢了,下次吧。”
周思鸿盯着她看了两秒,轻微点了头:“那不勉强了,下次。”
她跟着他们一起出园,看着他们一齐上了一辆丰田商务车。
车辆在蒙蒙细雨中绝尘而去,司机不是孙鹏。
其实陈岩今天没什么事,只是不想周末还为工作应酬。回了家,下了一包方便面,一下午都在看考公务员的书。
晚上接到陈母电话,问她怎么周末没回家。她推脱因为下雨没去,答应明天中午回家吃饭。挂了电话去洗澡,发现洗发水快没了。
洗完澡出来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雨还没停。按熄阳台灯的时候,她抬眼看了会儿那圆灯,又再低头看了看时间,快8点了。
路上没人散步,雨中的空气一路润进心肺。她是出来买洗发水的,但路过了超市却没进去。滴滴答答的雨里,她顺着一股冲动往前走,想去印证心中那个若有似无的感觉。
新城公园里也没人,只有植物的馥郁气味在空寂的四周暗涌。树木葱笼的山顶,空荡荡。只有凉亭里,立着的两个高大人影。
他们背朝着上山的路,动也不动,像傻子一样干站着。几处照明灯的微黄光晕在夜雨中轻笼着他们的背影。
隔着雨雾,陈岩顿在第一层台阶上,遥遥看着他们。
冷风吹来,吹走未经琢磨的冲动,她的心中,忽然一片清明。
她问自己:来做什么?
再往前,是一个沉得不能再沉、苦得不能再苦的人生。
你自顾不暇,确定要去吗?
如果不确定,就不要轻易给他们承诺、给他们希望,让他们在这样的冷风冷雨中傻等。也许,这才是善意。
顺着伞骨滴落的雨在半空轻轻打了个旋,她转身下山,脑中一片空荡。
她想起,明早还有一个采访,要跟着市领导视察地质滑坡情况,估计是要去三四个点查看情况的,希望这雨能早点停。
她又想,等下回去的路上要买几个面包做明天的早饭。对了,还有洗发水。
下到半山腰,风里飘来一阵清甜香气,原先很淡,淡到接近消失时,又忽然变得浓郁。
她的凉鞋已经湿了,手上握着伞,忍不住张望过去。
身侧的山坡上,一株细瘦的桂花树在树丛中半探出身,淡黄色的细碎小花布满了枝叶,被雨水轻轻湿润着,暗暗散着微不可察的芬芳。
恍惚间,这阵突如其来、飘忽不定的香气混着绵绵的雨,一起灌入了她的心田。
她呆呆立在了那儿。
听见身后的声音,孙飞和孙鹏同时转过身。
今天的孙飞很安静,他穿着深色的长袖长裤,看见陈岩,只傻傻笑了下,又回过了头。
孙鹏看着陈岩进了亭子,收伞,安静走来。
三人并肩而站,谁也没开口说话。
孙飞一直微低头,看着侧前方的一簇草丛被雨轻轻打着,入迷的样子。
半晌无人说话,陈岩问:“他在看什么?”
孙鹏:“……不知道。”
“那你呢?”
“……”
陈岩:“下雨天,为什么还来锻炼?”
孙鹏:“你不是也来了?”
树声婆娑,月光朦胧。
雨停了。
在这格外寂静的一瞬,孙飞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异常明显。陈岩看向孙飞,孙鹏却低头看向她。
他们目光交织。
他问:“吃饭了吗?”
她摇头。
他说:“一起吧。”
出了公园,他们走进附近一家烧烤店。下雨天店里生意一般,地上又脏又潮,老板拿着拖把来回拖污渍。隔壁桌有人喝了不少酒,面红耳赤地胡说着心事。点了一些烤串后,陈岩翻了翻油腻腻的菜单,又加了两瓶勇闯天涯。
孙鹏看着她点,心里有些意外,却没说什么。
烤串上来,孙鹏把其中几串的签子除掉,放到孙飞面前的小碟子里:“吃吧。”
孙飞等不及了,直接用手抓鸡腿吃。
孙鹏今天回去迟,把孙飞拉出来的时候在半路匆匆给他买了包饼干。孙飞在山上闹了一会儿,后来又安静了,忘记了吃饭这回事。他知道他饿了。
孙飞吃得很快,孙鹏没想到,陈岩吃得也很快。
孙鹏点了根烟,看着她吃烤串。
他问,“晚上怎么没吃东西?”
“家里没菜了。”
“下次没做饭,可以过来跟我们一起,离得也不远。”
说完觉得这话有些意味不明,他又加上一句:“强子他们都常来的。”
陈岩看着他,笑了下。她擦手,端起杯子默默和他碰杯。
陈岩喝酒像她平时的行为举止一样,姿势很优雅,喝得很慢,但却连着一口气喝完了。
看着她手边的空杯,孙鹏想让她喝慢点,但他抽了口烟,什么也没说,端起面前的杯子也一饮而尽。
陈岩看着挂着浮沫的空酒杯,又看看他,说:“上午碰到你们公司的人,在宝山寺里面,以为你也会在的。”
“我去了,”他看着她,“后来送人去机场,先走了。”
她点头。
陈岩帮他把酒满上,又给自己慢慢满上。
孙鹏看着她的动作。怕泡沫溢出来,她倒得很慢,握着酒瓶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上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这是他以前没注意到的。
他问:“你去工作的?”
“没有,陪朋友去玩。”
孙鹏点头,把一串烤翅放她面前,忽然看见孙飞满嘴满手的油,他在桌上的纸巾筒里用力拽两下,把纸塞他手里。
孙飞慢慢擦手,动作很拙。
陈岩:“你是一到这里就开始帮周总做事了?”
他目光从孙飞身上回来:“没有。”
“那之前还做过什么?”
“在这边的散打馆待过一阵子。”
“散打馆?”
“没去过?”
“没有,私人会馆?”
她只知道一线城市会有这样的专业场所,应该类似击剑馆、射箭馆之类,并不公开,只在小圈子里。没想到江城也有这样的地方。
他点头:“我去的时候那边也刚开始,教练都是退役的散打运动员。馆里是会员制,不怎么接散客。”
陈岩点点头。
“我在那儿干了半年多,做助教。”孙鹏看着她,觉得可能解释再多也不形象,“你要是有兴趣,下次可以带你去看看。”
“好啊。”
“那等你哪天有空。”
但翻过来的这个星期,陈岩都很忙。先是接连的雨水让城市有了几处小滑坡,她跟着做了几条稿子。加上专题片的拍摄进入扫尾阶段,他们周三的时候去上海拍了最后的素材。
五六个人坐着一辆商务车,一到上海就被带去了名扬集团位于郊区的总部厂区。
厂区沿着一座小山而建,近400亩,里面全是钢筋结构的厂房,进出需要出入证,许多大型车辆在里面慢慢行驶。
前期已经做好牵头工作,第一天的拍摄很顺利,一路都有人接待。
名扬房产只是个子公司,他们总公司的主要产业是化工产品,包括大家熟知的液晶屏幕和一些除尘环保材料制造,还有个分部在美国。公司整体实力在业界处于前端位置。近年,为了发展,跨足了包括电子、房产等不同产业,旗下已有两家上市公司。
这些,陈岩做功课的时候都在电脑上查过资料,但眼见为实的感受,还是很不一样。
“房产不景气,已经没有再拓展。下一步可能要是试水商业综合体。”其实张永生也只来过总部两三次,但说起这些,却似老生常谈,掩不住骄傲。
中午吃饭,饭店定在市区一家五星酒店。
十来个人宽宽松松地坐在二十人的大桌子边,餐具摆放精美,杯子里的淡紫色手帕叠成了天堂鸟的造型,背后的墙上挂着大幅抽象油画。
每道菜上之前都用圆玻璃罩子罩着,排场很大。
总公司负责外宣的经理一路作陪,席间对陈岩他们十分客气,吃完饭还给他们一人开了一间标间休息。
摄像师私下调侃:“这次玩大了,这有厅级待遇了吧。”作为地方电视台,出差虽多,但很少有这么高档次的安排。
下午采访了些主要部门负责人,他们在日落前回到酒店。回去后陈岩先洗了澡,出来时手机上已有两个未接来电。一看是张永生,她回了过去。
“陈记者,我们周总正好过来了,他明早要在这开会,你正好过来跟我们聊聊你们的拍摄创意,也让周总提提意见。”
陈岩想了想,问:“要不要叫摄像一起来?”
“不用了,2004房,我们都在,你快来吧。”
“好,稍等一下。”
头发来不及完全吹干,她换上带来的衬衫长裤,拿着手机和门卡出门。可能知道她要来,房门没锁。敲了敲,里面叫她进。
2004是个大套房,欧式装修,深色家具,客厅里一组黑色大牛皮沙发,靠窗的大办公桌上有一台电脑。
周思鸿穿着一身休闲服,坐在办公桌旁的转椅上,张永生和另一个人坐在他对面沙发上,三人都抽着烟,正在谈笑风生。
张永生看见陈岩进来,赶紧起来朝她招手,让她坐,给她倒水。
周思鸿看着她,身体靠向椅背,在烟缸里按灭了烟,脸上还留有刚刚说话时的淡淡笑意。
他口吻很随意,像朋友一样:“今天拍得怎么样?”
陈岩说:“都很好。”
周思鸿笑:“他们要是招待得不好,你直接跟我讲。”
张永生笑着插嘴:“周总,你这个真是冤枉死我们了。我们跟陈记者他们现在已经是老朋友了。你绝对放心。”
张永生是个老江湖,很会调节气氛。几个人又说说笑笑了几句,氛围倒也轻松。过了会儿有人进来把他叫出去,似是有什么事要处理。
他再进来时到周思鸿面前低声汇报了下,然后沙发上另一个人也跟着他出去了。
一下子,屋里就只剩下了陈岩和周思鸿。
窗外,天光彻底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