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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就像山上的一株雪松,

    不起眼,不值钱,却兀自深沉,兀自坚韧。

    住得好好的,搬出去住干什么,你又是一个女孩子。

    你出去住吃饭怎么办?

    “安全呢,叫我怎么放心?”

    陈母对陈岩的决定感到太突然。

    “现在离单位太远,我想住得近一点。我可以吃食堂,安全我也会当心的。”陈岩语气平平,不是征求意见,是决定后的告知。

    陈岩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自己拿主意,工作后更是如此。她话一出口,陈母就知道已经没商量的余地了。

    陈母尝试着劝:“你现在还没有出嫁,出去住又多一份开销,你到底是一个女孩子。”

    陈岩静静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妈你不要烦我的事了,我会都弄好的。家里的生活费我一样给,懒得做饭的时候我还是回家吃饭。这个不是什么大事情。”

    她耐着性子说:“你就放心吧。”

    母女俩都静了下来,各自看着房间一角。

    过了会儿,陈母轻轻叹了口气:“那要不要我帮你找房子。”

    陈岩说:“不用了,我自己找。”

    陈母侧头看她的脸。以前只觉得这个女儿生得好,什么都不用烦,什么都有自己的主张。这时才想起,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听过自己的话。往后,她更不会听了。

    一边找着房子,陈岩一遍开始带着收拾东西。

    有天下班早,在家收拾书时,她看到几本大学时教授要求的历史人物传记,忽然就想起了孙飞。

    收拾好书本,她洗了个手又回到房间,给孙鹏打去了电话。电话响到第二声的时候,那边接了。

    “陈记者你好。”

    没想到他一接就开口说话了,陈岩反而顿了一下。

    “孙鹏,你好。之前说要送一些书给你哥哥,你现在在家吗?”

    “现在?”孙鹏开着车,正在回市区的路上。

    “我今天下班早,可以给你们送过去,我等下正好要出去一下。”

    陈岩看他没有立即回答,又问:“不方便?”

    “……不是,”孙鹏看了下车上的时间,“我还在路上,你大概多长时间到?”

    陈岩也抬手看了表:“半小时左右吧。”

    “那好,你路上慢点,我尽快赶回去,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

    陈岩挂了电话,看了看地上的书,起身去换衣服。

    孙鹏家去过一次,她记住了大概地方。然而到了小区她才发现,这里几栋老房子的外形和布局都差不多,她根本搞不清他家是哪一栋。不得已,又给他打了电话。

    孙鹏在电话里问她现在在哪儿,她环顾了一下,发现旁边有一个小卖部。

    他叫她就站在那儿不要动。

    孙鹏过来的时候,陈岩正站在小卖部的门口,朝着他的反方向张望着。

    她身上是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双颊被晒得酡红。她穿着一双黑色平底单鞋,脚边是两捆书,用塑料绳系着。

    “陈记者。”孙鹏走到她面前,叫得一本正经。

    “叫我陈岩就行了。”她用手在脸旁扇了扇风。

    “热吗?”

    “还好。”

    孙鹏看看她,往她身后的小卖部走去,出来时手上多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说:“家里没烧水。”他也刚刚才赶回来。

    “谢谢。”陈岩接过。

    他把她脚边的书拎起来:“上去坐一下?”

    陈岩想上去看一下孙飞,就答应了。

    一共21本书。

    她不看的旧书,全带来了。下了出租车,她提着它们在小区里没转几步路,手掌就勒出了道道红印。

    孙鹏快她半步在前面,穿着洗得有些掉了颜色的深色圆领衫和运动裤。

    他走路的姿势很自然,跟没提东西一样,重心没一点偏移。

    陈岩不禁在心里感叹了一下男女力量上的差别。

    进了屋,陈岩没想到孙飞会不在家。孙鹏蹲着把书放到孙飞床下,说:“两个朋友今天有空,带他去玩了。”

    屋子里太暗,陈岩环顾了一下,喝着矿泉水,不自觉地上了阳台。

    陈鹏把书放好后,蹭了一手灰。

    拍拍手,抬起眼,目光停下了。

    陈岩在阳台门的边上逆光站着,上半身嵌在淡淡的蓝色天际里。她整个人都是暗的,唯有头发有一些金色轮廓。

    大腿侧,她握在手里的那瓶矿泉水被光打得通透,水光璀璨。

    被别人注视的时候会有感觉吗?

    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感觉,还是巧合,陈岩转身,不期然地撞上了他的目光。

    孙鹏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陈岩没有在意,过了会儿,她听见背后的厨房响起了哗哗水声。

    阳台外面也没什么风景,对面是楼,下面有几棵老树,树下的阴凉处都停了车。有风吹过来,树梢晃动了几下。

    陈岩身上的汗被吹透了,很舒爽。

    孙鹏收拾好了,隔着一人的距离,站到了她旁边。再旁边就是一堆灰扑扑的杂物了。

    “天这么热,谢谢你送书过来。”

    “没什么,我在忙搬家,这些书刚好顺出来。不给你们也带不走。”

    “要搬家?”

    “嗯。”

    “要帮忙吗?”他有些认真地问。

    陈岩笑了下:“房子还没找好呢。”

    “想找什么样的?”

    “一室一厅吧,靠单位近一点的。”

    一室一厅,那就是自己住了。

    孙鹏不想打探她的隐私,淡淡说:“那我帮你打听着点。”

    “好。”

    天色一点点黑下来。

    不知道是哪家烧了肉,油香味一阵阵飘过来,空气里多了几分烟火气,也多了点温馨。

    陈岩看看表,六点了。

    “不早了,我回去了。”

    孙鹏说:“饭点了,吃个饭走吧。”

    “家里有现成的吗?”忙一下午,确实饿了。

    “……没有。”孙鹏被她问得愣了一下。

    看她表情认真,他解释道:“今天孙飞不回来吃,我没买菜。”

    “那你原来打算吃什么?”

    “周围有面馆,还有不少小饭馆,可以点炒菜。”

    陈岩想了想:“就去吃面吧。”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小区里面热闹了一点,人和车都嘈嘈杂杂的,互相避让着。

    面馆不大,灶台就在外面,店里面摆了四张木桌,每张桌子上有个风向不停旋转的电风扇。店里生意不错,几个客人正吃得满头大汗。

    孙鹏点了两碗鸡汤面,两份肉夹馍。

    老板认识他,看他带一个陌生女人来,在锅灶前忍不住盯着陈岩多看两眼。

    孙鹏让陈岩坐,然后拿着两双筷子到下面的大锅里去烫。

    陈岩在靠门口的蓝色塑料凳上安然坐下,桌上太油,没办法放手,她端坐着,无聊地看着马路。

    鸡汤浓郁的香气不停往鼻子里蹿。是真饿了。

    “有什么忌口?”孙鹏在外面朝她问道。

    她摇头。

    孙鹏留她吃饭的本意是想请她吃一顿好的,还她人情。但她说要来吃面的时候,他也没再做提议。他能感觉到,她不在意这些。

    面很快就上来了。

    顶上的风扇左右来回地吹风,陈岩把头发全撩到肩后。

    仍有轻软的碎发被吹动,粘到汗津津的脸上,她用手扫开。

    孙鹏问:“以前在外面租过房子吗?”

    陈岩:“没。”

    他抬眼看看她:“租房子有很多地方要注意。你定好了哪里,告诉我一声,我去帮你看看。”

    陈岩看他一眼:“好啊,谢谢。”

    一碗面,孙鹏很快就吃完了。他感到颈背湿湿的,点了根烟。

    店本来就小,又有点闷热,烟味突然掺和进来,陈岩一下子没透过气,偏过头深呼吸了一口。

    孙鹏把夹着烟的手移到桌下面:“呛了?”

    “有点。”

    “那你慢点吃,我出去抽。”

    店外边是人行道,杂乱地摆放着一些电动车。有三三两两的人路过。

    孙鹏走到路牙边,手抄在深色运动裤的口袋里,身影背对着她。

    天光幽微,路灯已经开了,散出白色的光。

    他的背影很安静,马路上聒噪的鸣笛、往来的灰色车流,都成了混沌的背景。陈岩发现,他一个人站着的时候,总是有点驼背。忽然之间,她的思绪就不在面的滋味上了。

    孙飞33岁,他多大?

    说他有33岁,好像也不勉强。

    最终,房子还是陈岩自己找的。

    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户主买来装好了专门用作出租,她是第一任租客。离单位不算很近,但和家里比起来已经近了不少,家具、电器都齐全,可以拎包入住。

    签了合同的当晚,她意外接到了孙鹏电话。他帮她在电视台附近打听到了一间小公寓,问她要不要去看。陈岩那天只是和他随口一提,没想到他会真上心。

    “我已经找到地方了。”

    “哦,那算了。”

    “还是谢谢你。”

    “没什么,也没帮上忙。”

    “……”

    电话里有微微的冷场,陈岩没接话。

    孙鹏刚准备说再见挂断,听筒里又传来了她的声音。

    “我准备这个周六搬家。你有时间帮忙吗?”

    他的时间并不是他自己能安排的,但他默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可以。你提前打我电话。”

    “好,到时找你。”

    周六上午,孙鹏先把孙飞送去了市特教中心。

    10点的时候陈岩在巷口等他,远远看见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开过来。

    孙鹏下了车,看见她狐疑地看着车,说:“跟朋友借的。”

    陈岩抿唇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领着他往家走了。

    东西都整理好了,全部堆在院子里,都是一些日用品、衣被和书籍。说多不多,但一个人肯定是拿不了的。

    陈岩进去和家里人说话,孙鹏率先运了一批东西去车里。再回来搬的时候,他看见陈岩和陈母走了出来。

    孙鹏正弯着腰搬东西,他冲陈母点了一下头,没开口叫人。他觉得叫人有点不合适。

    陈母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麻烦你了。”

    孙鹏摇头:“没事。”

    陈母又对陈岩说:“真不要我过去帮你收拾?我今天都请了假了……”

    “等我都弄好你再去吧。你忙了一上午,去了晚上还要再回来。”

    “我晚上陪你一晚好了。”

    “真不用了,妈。”

    陈母拗不过陈岩,又坚持要帮他们一起把东西搬到车上。

    孙鹏拎着比较重的物件走在最前面,陈母抱着两床薄被走在他和陈岩中间。

    似乎是为了跟上孙鹏的速度,陈母的步伐碎而密。她有点胖,为了凉快直接套着在家穿的棉布短袖和七分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这两年她白头发越来越多,听理发店的人的话染了黄色去盖,现在黄色褪了大半,黑白黄夹杂在一起,太阳下面看着很明显。

    陈母手里抱着的是春秋被,不算厚,也不算薄,重量没什么,就是体积太大,有些遮视线。她不得不一路微微偏着头看路。没走多远,棉汗衫的背后就有了汗渍。

    陈岩走在后面看着母亲吃力而笨拙的背影,心里微微泛酸。她别开脸,不想看更多,也不想想更多。

    “今晚就住那边了,一定要注意关门窗。”车边,陈母气喘吁吁,再三叮嘱。

    陈岩点头,她也一头汗。

    陈母帮她把肩膀上蹭到的一片灰掸了掸:“明天记得回家吃中饭。”

    “知道了,你回去吧,外面这么晒。”

    陈母走远了,孙鹏和陈岩上车,两个人都是一身大汗。

    车在太阳下暴晒了太久,刚打开的一瞬,热浪扑面。热气里混着一股长年使用后积压的油味。

    孙鹏把车窗摇下来散热,空调开到最大。

    过了会儿,好像没什么制冷效果。

    陈岩后颈全部汗湿了,她坐了会儿转过脸,看见孙鹏正低头研究空调出风口。

    他的右手手指靠在出风口处,手背上有隐隐凸着的暗青色的血管。

    流了汗,他的皮肤反而显得白了一些,汗淋淋的脖子下,黑色T恤的领口已经湿透了。因为空调的问题,他有些燥,汗从湿黑的头发里不停往外冒。

    陈岩在包里找到纸巾,抽了一张给他。

    他接的时候看也没看,心不在焉地擦了一下。

    试着按了几个不同的按钮,正不得解,他的余光里又有了一抹轻柔的白色。

    他目光转动,是陈岩又递来一张纸巾。

    他愣了一下,看看那纸:“不用了。”

    她目光直直地,凝视着他鬓角正在滚落的几滴汗珠:“再擦一下吧。全是汗。”

    她的手坚持递着,他没说话,默默接过来又擦了擦。

    孙鹏擦完汗却觉得自己更热了。燥热之中,新一批汗又出来。

    半晌,他在位子上坐正,看看她:“好像坏了。”

    “是吗?走吧,风进来就好了。”

    他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一路上,陈岩望着窗外,什么也没说。

    孙鹏专注地开着车,呼吸着热气,更是一路无言。

    到家的时候,两个人都要被热晕了。

    陈岩住3楼。

    30多平方米的房子,其实和孙鹏住的地方差不多大,但是完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刷水的深色木地板、白墙壁,屋子里几个地方都用了一样的圆形吸顶灯。房子装修很简单,但看着很舒服,该有的东西都有。

    把所有东西都堆在不大的客厅里,陈岩让孙鹏坐下,自己进了厨房。

    先是短暂的水流声,过了会儿,电动热水壶的嗡鸣声成了整个屋子的背景音。

    再出来的时候,陈岩递给孙鹏一条新毛巾,已经用水打湿过。

    “擦擦汗。”

    孙鹏点点头,接过来,环顾了下屋子。

    陈岩呆站着,看着搬过来的大包小包,轻轻叹了口气。

    工作量还很大。

    过了会儿,她抬脚跨过地上的杂物往里走。

    转头跟孙鹏说:“进来吧,太热了,开空调吹一下。”

    房间里就一张床和一个壁橱,墙上挂了台电视。

    阳台和房间是打通的,显得大一点。

    陈岩一个人的时候没觉得房间小,此时人高马大的孙鹏往这儿一站,空间立马就局促了。

    打开空调,冷风忽忽吹出来。他们各自在房间一角站着,吹身上的汗。

    身上凉了点,孙鹏左右看看,问:“还有没有什么要弄?”

    “应该没有……”话还没说完,水烧开了,陈岩被突如其来的安静打断,往门外指了下,“我先去倒水。”

    孙鹏走上了阳台。

    阳台是全封闭的,下面贴着半米高的白色瓷砖。角落里放着台洗衣机,旁边是一个小水槽,里面有把半湿的拖把。

    他打开窗户往外看看。

    建筑外面没什么可以攀爬的地方。

    关上窗,试一下窗锁,可以。

    按了按墙壁上的灯开关,顶上的吸顶灯没亮。

    “咔嗒”“咔嗒”,他又来回按了两下,朝上看看。

    “这个灯是坏的。”陈岩端着杯子走过来,把水递给他,朝灯看了一眼。

    他没接杯子,用脚把旁边的小矮凳子钩过来,站上去摆弄灯。

    陈岩仰头,轻声说:“不用看了,这灯也不怎么用得到。”

    孙鹏没说话,双手揭开灯外面的塑料壳,又旋下灯泡,凝神看了会儿。

    他猜测:“可能是灯泡坏了,我下去买一个。”

    他从凳子上下来,看看陈岩:“晚上洗衣服收衣服还是要用的。”

    孙鹏下楼去买灯泡,陈岩趴在阳台上端着杯子喝水。

    忙活了整整一上午,一停下来,人像是泄了气,热别累。吹着冷风,望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她一动也不想动。

    转过身,背靠着墙壁,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游走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手中的茶杯上。她忽然有点难以想象接下来一个人的生活。

    过了十几分钟,孙鹏回来了,浑身散着热气。

    “去哪里买的?远吗?”陈岩依旧靠在墙上。

    孙鹏拆开包装,踏上凳子:“还好,附近就有超市。”

    他站在上面仰起头,汗蹭蹭的后颈缩起来,全神贯注地看着灯。

    单手旋灯泡,他另一条手臂原先垂着,为了保持平衡,又抬起来扶住了灯框。

    男人宽宽的后背上,肌肉的线条跟随幅度不大的动作在T恤下隐现。

    孙鹏换灯泡的样子毫不吃力,也没什么技术含量,陈岩却莫名感受到了一股男性的力量。他做什么事都很从容,让人觉得安全稳妥。

    她只在上学的时候看过母亲换灯泡,印象里换了很久,很吃力。似乎很多事天生就该是男人做的。女人去做,多少都有点逼不得已。

    孙鹏忽然说:“你按一下开关。”

    “噢。”

    “咔嗒”一声,白色的灯管在他挂着汗水的脸旁,安静地亮了。

    陈岩仰着头,轻轻眨了一下眼。好像有灯确实不错。

    “好了。”他装上灯壳下来。

    陈岩把水递给他:“谢谢。这个灯泡多少钱?我给你吧。”

    “几块钱的东西,不用了。”

    他仰头,喉头滚动几下,杯子空了。

    陈岩接过空杯子,刚想去给他拿毛巾擦汗,他看看手机:“不早了,我要去接孙飞了,你有事打我电话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位置互换,倒变成他帮她了。

    “好。他今天的课是上午?”

    “每次课程时间不定,这个星期是上午。”

    “课上得怎么样,他喜欢吗?”

    “还在适应阶段,还算配合。”

    “那就好,慢慢来。”陈岩放下杯子,“我送你下去吧。”

    “不用,你收拾吧。”

    陈岩把他送到门口。

    关上门,回到阳台,她抬头看看顶上的灯,关了开关。

    孙鹏掐着时间赶到特教中心,孙飞的课程正巧结束。他接了孙飞回到家,在门口找钥匙开门。

    钥匙刚插进锁眼,门从里打开了。

    一张年轻女孩笑盈盈的脸,略带俏皮的声音:“欢迎光临。”

    “你怎么来了?”孙鹏一愣。

    孙飞呆滞地眼睛忽然一亮,望着女孩笑起来:“珍珍来了!”

    孔珍撇了下嘴,等他们进来后,转过身靠着门板:“我怎么不能来了,是强子叫我来吃饭的,不欢迎啊……”

    屋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来喽……”一个小个子男人从厨房里跑出来。他手上端着一盘菜,喊道:“鹏哥回来啦。”

    又看看孙飞,放下菜,笑着问,“上课好玩吧?”

    孙飞坐下来,急吼吼地用手捏土豆丝吃。

    珍珍拉住他的手,给他一双筷子。

    孙鹏把车钥匙放桌上,坐下点了根烟:“车空调好像有点问题。”

    强子大咧咧地把钥匙收进口袋:“没事,这车太老,问题多了去了。老板抠逼一个。”

    强子是一家面包厂的运货司机,也是孙鹏老乡,两个人在异乡互相照应着。今天有一辆车子空出来,他就偷偷借给了孙鹏用。

    这家里的钥匙是孙鹏配给他的,孙飞有突发情况,他都会来帮忙。

    孔珍问:“能吃饭了吗?饿死了。”

    “鱼还在锅上,你们再等一下。”强子说完跑回了厨房。

    孔珍坐下来,双手支在桌上托着腮。

    角落里的台扇来回转头,她看孙鹏一头汗,就伸手固定了风扇方向,把风力调到最大挡。披在脑后头发被突然地强风吹起来,往脸上乱飞,她厌恶地“嗯”了一声。

    孙鹏手臂隔着她伸过来,调了风向。

    她双手理着头发,看看他,漫不经心地问:“你今天借车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车?”

    “我哪有车?”

    孔珍说:“你老板又不管的,你自己不肯用而已。”

    孙鹏吐了口烟,看她。

    “看什么?”她有点婴儿肥的脸上,带了点儿笑。

    “今天不上班?”

    “我调班了呀。”

    孔珍在一家练习散打的会馆里做前台,每个周六都要值班。

    “调班干什么?”

    “来和你们吃饭喽。”孔珍单手托腮,手指尖无聊地在脸上弹了几下,又问,“你还没说呢,上午借车干什么去了?”

    “去帮人家搬家。”

    “帮谁啊。”他越是不肯多说,她越是问。

    孙鹏弹了下烟灰:“你不认识。”

    “在这里,”她指指桌子,又指指自己,“你有什么朋友我不认识。”

    他看看她,没说话。

    孔珍是孙鹏的前同事,他刚来这里时和她在同一家散打馆里打工,做教练助理,负责陪会员练练拳,收拾教具。在会馆的时候,孙飞刚来这里不适应,他有时就把他带过去上班。孔珍大大咧咧,心也热,常常帮他照顾孙飞。

    后来他不干了,她也没断掉跟他的联系,反而常来家里帮忙。

    强子端出一盘红烧鱼,孙鹏起身去了厨房。

    孔珍趁机压着嗓子问强子:“他给谁搬家去了?”

    强子放下盘子,被烫到的手指捏住耳垂:“我哪知道。”

    “靠,你借车给他你不知道?”

    “嘿……”强子对她的邪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自己问啊。”

    “去给陈记者搬家的。”

    孙飞闷着头,像吃面条一样吸着土豆丝,强子和孔珍转头看他,他仍旧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盘子,好像刚刚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连续忙了一周后,陈岩终于把新家收拾妥当了。

    这几天下班后她都会在附近逛逛,买些东西,顺带熟悉环境。

    小区里路灯很多,绿化也好,老人喜欢聚在楼下几个固定的地方闲聊。还有一些养狗的人一到晚上就出来遛狗,松掉绳子让狗在绿化带里玩闹跑窜。

    外面沿街有很多商铺,晚上灯光明亮,人声喇叭声混成一片,比白天还热闹。拐角处有一家临时大排档,生意很好,周围聚着几个卖炸串的小摊位。几个小青年付了钱,正在等东西出锅。

    陈岩进一家水果超市买了几个苹果。看看时间还早,就顺着一路往前走了。今天她走得比平时都远,最后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新城公园”。

    她发现,这公园离现在的住处步行只需十几分钟。

    园子里面的照明点很多,但灯光都钻在树下草丛里头,所以整体不亮,安宁的氛围很适合散步。很多人都直接穿着睡衣在转悠。

    上山的石阶梯边安了一排地灯,有人往上走,也有人正下来。上面树影繁杂错落,人流三三两两,晚间的景致和白天截然不同。

    孙飞正在一棵老松树下吃力地压腿,嘴鼻里哼叫着,周围不时有人掉头看他。

    孙鹏坐在亭子一角,两腿张开,手肘架在大腿上,低着头抽烟。

    一小截烟灰落在水泥地上,被风轻飘飘带走了。

    孙飞不喜欢动,更不喜欢花力气,加上成天闷在家里,所以体质一直很弱。只要晚上没事,孙鹏都会把他拖出来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顺便锻炼身体。

    看见孙鹏低着头没看自己,孙飞立马贼贼地扶着树干抬起身体,收掉力气,假模假样地做动作,眼睛东张西望起来。

    看见从石阶上走来的人,孙飞眼睛一亮,大笑一声:“哈……”

    山上几个锻炼的老人立马看过去。

    孙鹏习惯他怪形怪状,迟了一秒,才慢慢抬眼,眼神空蒙蒙地看过去。

    陈岩被突然袭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本能地退下一层台阶。

    孙飞脸上是大大的开心,大声叫道:“陈记者……”

    “孙飞?”

    陈岩认出是他,定了下神,又下意识地望向他身后。

    亭子里还有其他人,但她很快看到了孙鹏。

    他们目光隔空相触,他起身走了过来。

    孙飞站在陈岩面前,盯着她的脸仔细看了会儿,说:“鹏鹏带我来锻炼。”说完就回头,看着走来的孙鹏说,“陈记者……”

    陈岩看着孙鹏:“你们饭后来散步?”

    “你也是?”

    她点头。

    孙鹏夹着烟的手自然垂在腿侧,看看她:“家里都弄好了吗?”

    “都好了。”

    默了下,她左右看看:“来这里玩的人挺多的。”

    陈岩平时很注重仪表,夏天大太阳的时候也化着淡妆,给人很正式很文气的感觉。她今天洗完澡出来,穿着居家的短衣短袖,没想到会碰到熟人,心里有点不自在。好在,孙鹏没有投来任何打量她的眼光。

    她问:“你们常来这里?”

    孙鹏看着孙飞:“靠得近,晚上没事会带他过来走走。”

    孙飞一直低着头,盯着陈岩的塑料袋看。

    陈岩看着他,像是想起什么,从里面掏出一个苹果:“想吃吗?”

    孙飞点头。陈岩左右看了下,到公共厕所边的水池里把苹果洗了。

    孙鹏和陈岩站在亭子外面,孙飞得了空闲不用锻炼,坐亭子里专心致志吃苹果。

    游荡的云让月光忽明忽暗,树木的枝影交错掩映,随风微动。

    他们站了会儿,陈岩说:“其实那天晚上你送我回家之前,我见过你们的。”

    孙鹏转头看她。

    “就在这山上。那天中午下着雨,你带着孙飞在这个亭子里面看书。”

    “是吗。”他淡淡回应,抬手吸了一口烟。

    夜色里,弯曲的烟雾缭绕在他沉默的脸庞,微风迎面吹来,瞬间没了踪影。

    陈岩想,带着孙飞,他应该已经习惯被陌生人记住了。隐约觉得伤了他的自尊,有点后悔提及。

    温柔的夜风吹到这里,吹散烟,带起人的衣角,把地上的一个塑料袋子轻轻吹起,带落。

    漫山响起一片窸窣声。

    陈岩出神地看着那个塑料袋,呼吸间,闻见风里携裹着一丝甜味。

    “好香。”陈岩声音很轻,像是自语,“是什么?”

    孙鹏:“桂花吧。”

    “桂花?”

    她有点恍惚,一想,确实已是金秋十月。夏天走了。

    耳边响起音质低劣的歌声。

    有人一边用半导体放广播,一边原地做简单运动。孙飞吃完了苹果,被那声音吸引,跟着一起在亭子里动起来。

    他们都朝他看过去。

    “他很多时候都不错,以前有带他去看过吗?”

    “小时候以为他是弱智儿,后来去城里大医院才知道是自闭症。乡下人不懂这些。”孙鹏说得很平淡,“后来去过一次北京,医生说治不好的,家里也没什么钱,就没再给他看。”

    “其实我觉得上次张医生说得很有道理。他们活在自己世界里,我们为他们着急,也许他们自己过得很开心。”她尽量安慰着他。

    孙鹏没有说话,陈岩转过脸,发现他正望着孙飞。

    那道静默的目光里,她以为会有责备、无奈,或是更繁杂的情绪。可那里面,平平淡淡,坦坦然然,只有一抹近乎温柔的宽容。

    这道目光令陈岩心中震撼。

    一条流浪狗在草丛里钻出来,黑乎乎的脸嗅了嗅陈岩的鞋子,她回神低头,它离开,又去嗅孙鹏的脚。孙鹏垂眸,烟叼嘴上,蹲下,拍了拍它的头。

    她忽然觉得,这人就像山上的一株雪松,不起眼,不值钱,却兀自深沉,兀自坚韧。

    雪松四季常青,总有人问,它为何不落叶?

    它并非不落叶,那些细密的针叶会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次第脱落,自我生长。

    春阳也好,秋风也罢,所有季节,所有雷雨霜雪的细节,于它都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