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一听自家总旗下令，平时对这些经历司来的人早就心怀不满了，当即走上前去，抓住知事的胳膊，一个反拧，脚尖在对方膝弯里轻轻一点，那名知事就跌跪在地，双手也被反剪在身后。知事吃痛，忍不住呼喊出声，...程煜踏出白云庵山门时，天光已尽数泼洒在青石阶上，映得那两扇斑驳的朱漆木门泛着陈旧而温润的光泽。他并未回头，只是将手按在腰间绣春刀鞘上，指腹摩挲着那道被磨得发亮的铜箍——这刀鞘昨日还沾着父亲灵前未干的香灰，今日却已裹挟了盐商之子的唾沫、布袜的酸腐与权谋初燃的焦味。山风拂过耳际，卷起他袍角一角，露出底下半截乌青色的绑腿。那是昨夜翻墙潜入樱桃小馆后巷时蹭上的泥痕，混着几星暗褐血痂——并非他所伤，而是那个替武家功跑腿送信的驼背老驿卒，在酒肆后厨被自己一记肘击撞翻灶台时，额角撞裂瓦罐溅出的酱汁与血混成的污迹。当时程煜正蹲在灶膛口，借着余烬微光，数清了那老驿卒袖口内侧用靛蓝丝线绣着的三枚并排梅花：武家私印，只在营兵督粮、盐引勘验、密报递送三类文书上才准用的暗记。他没杀他，只卸了他左肩关节，塞了块浸过蒙汗药的桂花糕进他嘴里，又将他拖进柴堆深处。今晨路过时，那老驿卒还在打鼾，嘴角淌着白沫，像条被晒蔫的泥鳅。驴车停在十步外。车辕上横着把竹扫帚，帚头斜斜插进土里，像是谁随手一丢便忘了拾起。程煜走过去，伸手拨开扫帚柄下压着的一张薄纸——是张油印的《塔城日闻》，边角已被露水洇得发软。头版赫然印着“山城盐引案再起波澜，巡按御史亲赴府衙查账”，右下角一行小字：“据可靠消息，此案牵涉不止盐商，恐有营伍中人涉案”。程煜指尖顿住。这报纸他昨夜回旗所前尚未刊印，今早出门时更未见街市贩售。白云庵地处偏僻，连个报童都不往这儿送，这纸却分明是刚塞进去的，油墨未干，指尖一捻，还带点微黏。他不动声色将纸折好，塞进靴筒内侧。转身时目光掠过马车旁那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主仆——宋公子仰面朝天，眼珠因嘴上勒紧的布绳而暴突着，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条离水的鱼；那卖主求荣的小厮则瘫坐在地，双膝发抖，裤裆处洇开一片深色湿痕，在朝阳下蒸腾着腥臊气。程煜却看也未多看他们一眼，只朝庵门方向扬声唤道：“两位师父，烦请取些清水来。”不多时，小尼姑提着陶壶出来，壶嘴尚在滴水。程煜接过，蹲身，将壶口对准宋公子鼻孔下方寸许，手腕微倾。冰凉的水珠接连滴落，“嗒、嗒、嗒”，不疾不徐，砸在宋公子额头上，顺着眉骨滑进眼角，又沿着颧骨蜿蜒而下，在他颈侧鼓动的青筋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宋公子起初只是剧烈眨眼，继而眼球急促转动，喉咙里“呜呜”声骤然拔高，仿佛溺水者终于触到浮木。水珠依旧滴着，第三十七下时，他猛地呛咳起来，身体痉挛般向上弓起，又被绳索死死勒回地面，涎水混着泪水从嘴角溢出，在尘土里冲开两道浑浊沟壑。“渴了？”程煜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刮过青砖，“你爹给山城守军发饷银，用的是掺沙的官盐换来的银子；你昨夜醉卧青楼，枕的是盐引倒卖得来的绸缎；你今早闯这白云庵，踩的是营兵私放商旅赚的‘夜茶钱’铺就的路。这水——”他忽然停顿，壶中清水将尽，最后一滴悬在壶嘴，颤巍巍晃了三晃，终坠入宋公子张开的、被袜子撑得变形的口中，“——可比你喝过的酒，干净？”宋公子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在袜子包裹下疯狂翕动，却只能挤出破碎气音。程煜直起身，将空壶递还小尼姑，指尖无意擦过她腕骨——那截手腕纤细苍白，内侧却有一道浅褐色旧疤，弯如新月，正是三年前塔城大旱时，白云庵施粥棚里被抢粥妇人推搡时撞上断凳棱角留下的。他记得那日自己奉命巡查流民，亲眼见这小尼姑默默撕下僧衣下摆，一圈圈缠紧那道汩汩冒血的伤口，血浸透布条，她却只仰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念了句“阿弥陀佛”。“师父慈悲。”程煜朝她颔首，小尼姑慌忙合十垂首，耳根微红。他不再停留，翻身上驴。驴蹄刚踏出山道，身后忽传来一声沉闷撞击，似是重物坠地。程煜勒缰回首——只见庵门内，那个始终趴伏在地、未曾被捆绑的忠仆小厮，竟以额头重重磕向青石门槛，一下，两下，三下……额角迅速肿起紫黑鼓包，血顺着他鼻梁流下，在唇上凝成暗红一线。他既不哀嚎，亦不求饶，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一次又一次砸向石头，仿佛那门槛不是青石，而是他主子宋公子那颗蒙昧的脑袋，非得撞碎不可。程煜静静看着。直到那小厮第七次俯首，额血已染红半尺青砖，他才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那扇紧闭的庵门，遥遥一点。这是锦衣卫内部极隐秘的手势，代号“叩门”。意为：此门已叩，内中乾坤，我已知悉；此后诸事，无论生死荣辱，皆由我程煜一人担承，与尔等无关。驴车渐行渐远，山风卷起程煜衣袂，猎猎作响。他摸了摸怀中那份未拆封的《塔城日闻》，又按了按靴筒里那张油墨未干的纸。昨夜他潜入塔城府衙西角库房，在积满蛛网的旧账册堆里翻了整整两个时辰，指甲缝里嵌满霉灰，终于找到一本残破的《盐引勘合底册》——册页边缘焦黑卷曲，显是曾被火燎过，唯余最后三页尚存，上面用朱砂歪斜批注着“山城宋氏，引额八百斤，实销二千四百斤，差额一千六百斤，补银三百二十两”。那三百二十两银子，被画了个鲜红叉，旁边另添小字：“充营伍甲字哨冬衣费”。冬衣费。程煜当时在烛火下冷笑。武家功麾下甲字哨的冬衣，去年腊月发下来时，棉絮里塞的是碾碎的稻壳与芦苇絮，士兵呵气成霜，半夜冻毙三人。而那三百二十两银子，此刻正躺在宋员外宅邸后院地窖的樟木箱底，箱盖缝隙里，还卡着半片未燃尽的冥纸灰。驴车拐过山坳，塔城轮廓终于浮现在视野尽头。灰墙黛瓦，炊烟袅袅，一副承平气象。程煜却眯起了眼。他看见南门瓮城箭楼上，两名营兵正懒散倚着女墙嗑瓜子，瓜子壳吐得满地狼藉；看见西市口那家“德源号”盐铺幌子下，伙计正用铁勺舀起雪白盐粒，当众撒进盛满清水的粗陶盆里——盐粒沉底，水色浑浊，片刻后竟浮起一层细密黄沙；更看见远处校场方向，一队营兵正列队操练，盾牌上“武”字旗纹被日头晒得褪色，而队伍最末那个瘦高士兵，左手无名指少了一截，正是昨夜樱桃小馆后巷里，被自己用碎瓷片割断手指夺走密信的传令兵。程煜忽然勒停驴车，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面铸着“永乐通宝”，另一面却被人用刻刀硬生生剜去了“永乐”二字，只余下模糊凹痕。他拇指反复摩挲那道粗粝刻痕，指腹传来细微刺痛。十年前父亲暴毙那夜，也是这般，他攥着这枚铜钱跪在灵前，听仵作说父亲尸身七窍流血，指甲发黑，分明是中了“鹤顶红”与“断肠草”双毒。可呈报朝廷的验尸格目上，却只写着“偶感风寒，痰厥而亡”。驴车重新启程，蹄声笃笃，敲在山道上，如同更夫夜半打更。程煜将铜钱收回怀中，目光投向塔城方向，眼神沉静如古井。他知道，从白云庵山门踏出的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那个循规蹈矩、只知查案缉盗的锦衣卫总旗。他成了执棋者，亦是弃子；是纵火人，亦是灰烬。武家功以为十年蛰伏能磨平他的棱角，却不知真正的刀锋，从来都藏在鞘中最幽暗处，静待出鞘时，斩断的不仅是仇人的咽喉，更是整个塔城盘根错节、腐烂发臭的经络。而此刻，塔城府衙后堂，罗百户正将一份密函按在砚台下，墨迹未干的纸页上，赫然写着：“山城县宋员外长子，寅正破门出城，直趋白云庵，行迹可疑。其随身小厮供称，昨夜宋员外于府衙密室，与武参将对坐饮茶，茶盏未冷，盐引勘合已签毕。”罗百户吹了吹墨迹，将密函仔细折好，封入特制蜡丸。窗外，一只灰羽信鸽扑棱棱落在窗棂，脚爪上系着的竹筒，正微微晃动。他取下竹筒，倒出另一张纸条，展开只看了一眼，面色骤然凝重——纸条上仅八字：“云庵已叩，鱼饵入水，速备钓竿。”他抬眼望向白云庵所在山峦的方向，久久未语。檐角铜铃被风撞响，叮咚一声，清越悠长，仿佛一声迟到了十年的、来自地狱的叩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