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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抠神》正文 第一千五百六十章 调阅卷宗

    听到小厮这么问,其实程煜已经猜出大概的答案。如果是乡间传闻,又或者是宋家的其他奴仆、丫鬟所言,哪怕是那个已经死去的主母所说,小厮都不会问出这样的话来。他这么问,其实已经把范围缩至最小了...“寅时三刻,城门未启,我自山城西郊别院出发,经便道绕行至北城外候着,待钟声一响便入城门。”宋公子答得极快,仿佛早有准备,话音未落又补了一句,“守备营的李哨官与我相熟,昨夜已遣人通禀,他允我辰初前随军役一并验放——总旗若不信,可即刻差人去问。”程煜没应声,只将手从绣春刀柄上缓缓移开,指尖在刀鞘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敲着更漏。咚、咚、咚。三声。不多不少。宋公子喉结微动,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他原以为自己把话圆得滴水不漏:李哨官确有其人,也确与他饮过几次酒;西郊别院也是实打实的产业;寅时三刻出发,辰初进城,路程掐得严丝合缝——哪怕骑马都未必能赶得如此精准,何况他还坐的是马车。这分明是刻意留出的破绽,却偏偏要显得毫无破绽,好教人抓不住把柄。可程煜不追问李哨官,也不查西郊别院,只盯着他眼睛,忽而问:“你那别院,临湖还是靠山?”宋公子一怔,下意识答:“临……临湖。”“湖名?”“青漪……”“青漪湖往北五里,有片松林,林中埋着三口棺材,你可知是谁的?”宋公子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尽,嘴唇抖了两抖,竟没发出声音。程煜却已转身,不再看他,只朝那扇紧闭的庵门走去。驴车停在阶下,他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门环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一股陈年香灰混着霉味的气息,像是封存了十年未曾开启。他忽然抬脚,靴底在门板上轻轻一蹭。不是踹,不是撞,只是蹭。可就在那一蹭之下,整扇门竟无声地向内滑开半寸,门轴未响,锁舌却“咔哒”一声弹出——原来门闩根本没落到底,只虚搭在槽口,稍一触碰便松脱。程煜侧身跨入,袍角拂过门槛,连尘埃都没惊起。身后,宋公子僵在原地,两个小厮早已瘫软在地,连爬都不敢爬。他们听不懂那三口棺材是何意,却听懂了程煜那一蹭里藏着的分量——那不是力道,是准头;不是试探,是裁决。门内是一方窄窄天井,青砖缝里钻出枯草,墙头瓦楞间悬着几缕蛛网,在晨风里微微颤动。正殿匾额剥落大半,“白云禅寺”四字只剩“白”与“云”勉强可辨,底下横杠早被风雨蚀断,像一道未愈的旧伤。程煜没往正殿走,径直穿过天井,拐进东侧一条夹道。夹道尽头是道垂花门,门楣上悬着褪色的布帘,帘角绣着一朵半开的莲,莲心却用黑线密密缠了三圈,形如枷锁。他掀帘而入。帘后是个小小佛堂,供着一尊半尺高的白玉观音,面容温润,眼睑低垂,指尖拈着一枝将谢未谢的莲。莲瓣边缘泛黄卷曲,却未落,似被某种力量生生凝在凋零之前。佛龛右侧摆着张紫檀小案,案上摊着本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严重,墨迹却新鲜——是今晨刚写就的。程煜只扫了一眼,便知是谁的手笔。字迹清瘦峭拔,略带飞白,是苏含章惯用的“折芦体”。他没翻册子,只伸手,在观音莲瓣上轻轻一按。莲瓣微陷,佛龛底部“嗒”一声轻响,左侧壁板缓缓移开,露出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格。暗格里没有密信,没有兵器,只有一只素瓷碗,碗底压着一张叠得方正的薄纸。程煜取出纸,展开。纸上无字,唯有一幅画。画的是半幅《寒江独钓图》。江面空阔,一叶孤舟浮于雾中,舟上无人,唯竿斜插,线垂水中,不见鱼饵,亦不见浮标。但程煜一眼便认出,那船舷上刻着的隐纹,是十年前金陵织造局特制的松烟墨印——专供内廷密档誊录之用,民间绝无流通。他指尖摩挲着墨印轮廓,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宋公子,也不是小厮。脚步声很稳,落地无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左脚重,右脚轻,似有旧伤未愈,又似故意为之,以乱人耳。程煜没回头,只将画纸重新叠好,塞回碗底,再把碗放回原处。暗格自行合拢,佛龛复归平静。他这才转身。门口站着个穿靛蓝直裰的中年男人,身形清癯,眉目疏朗,左手执一柄乌木折扇,右手袖口微卷,露出半截绷带,绷带上渗着淡红血痕。正是南镇抚使苏含章。他身后半步,裴百户垂手而立,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低垂,仿佛眼前所见皆与己无关。“程总旗来得真早。”苏含章声音不高,像檐角将坠未坠的露珠,“比约定时辰,早了整整半个时辰。”“我怕来晚了,有些东西就被人提前取走了。”程煜淡淡道,“譬如这碗里的画,譬如……门外那辆马车里,本该装着的三具尸体。”苏含章执扇的手指顿了顿,扇骨在掌心轻轻一磕。“哦?”“宋员外家公子的马车,车厢底部加了暗格。”程煜望向他,“昨夜戌时,有人将三具裹着油布的尸首运入其中。尸首脖颈处皆有三道指痕,深及颈椎,皮肉发青,是活活掐死。验尸可报‘暴毙’,但尸检司的仵作若肯细看,会发现指甲缝里嵌着同样的银粉——跟樱桃姑娘昨日弹琵琶时,指腹沾的银粉,一模一样。”苏含章终于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真正松弛下来的笑,眼角纹路舒展,像秋阳晒暖的河面。“你果然看见了。”“她弹琴时,左手小指第二指节有道旧疤,弹到‘鼓声’段落,必用指腹蹭弦——那是为掩盖疤痕,不让人注意她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净的银粉。这银粉,是配制‘牵机引’的辅料,专用于控制人心神,使其言不由衷,行不由己。她问武家功的事,不是试探,是催命。”苏含章点点头,竟未否认。“所以你让武家英以为你在疑她,实则你早在昨夜就派人盯死了樱桃小馆后巷的泔水车——那车每日寅时出馆,载着三桶馊水,桶底夹层里,昨夜藏了七枚蜡丸,每丸裹着半钱‘牵机引’,足够迷倒十二个壮汉。”程煜不置可否,只问:“白云庵斋戒,是哪日开始的?”“三日前。”“那庵中尼姑,可还有活着的?”苏含章沉默两息,忽而抬手,指向佛龛旁一只蒙尘的铜罄。“罄底铸着‘永乐十七年’字样,而塔城县志载,此庵建于洪武二十九年,毁于永乐十五年一场大火。重建时,匠人错将旧罄熔铸新器,却未敢声张——因永乐朝严禁私铸铜器,尤忌佛门僭越。这罄,本不该存在。”程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目光却落在罄旁一架积灰的屏风上。屏风绘着《洛神赋图》,洛神衣袂翻飞,足下波涛汹涌。可若细看,那波涛纹路并非随意勾勒,而是由无数细密小字组成——全是人名,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最上层是墨迹新鲜的,底下几层却已泛黄发脆,似历经数代。他缓步上前,指尖拂过屏风,停在一处名字上。“武承业。”苏含章眸光微闪。“武家英的祖父。”“他不是十年前死于漕帮火并么?”“火并?”苏含章轻笑,“漕帮若真敢烧武家祠堂,早被锦衣卫连根拔了。他是被自己人灌了哑药,沉进玄武湖底的。那湖底淤泥里,至今还埋着他左手三根手指——当年他亲手剁下自己手指,只为换一个名字,混进东厂‘影鹞’名单。”程煜收回手,袖口掠过屏风,带起一阵微尘。“所以武家功,根本不是武家血脉。”“是朱允炆流落民间的第七子,乳名阿砚。当年宫变之后,被武承业抱出宫,改姓易容,送至塔城。武家英不知情,武家功自己……怕也忘了。”“那樱桃姑娘呢?”苏含章望向佛龛中那尊白玉观音,观音低垂的眼睑下,瞳孔深处似有微光一闪。“她不是人。”程煜皱眉。“是傀儡。”苏含章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身蚀痕斑驳,铃舌却崭新如初。“‘牵机引’不止迷魂,更能续命。樱桃姑娘心脉早绝,全靠银粉入血,吊着一线生机。她弹的每一支《将军令》,都在替某人校准心跳——那人的心跳若乱了半拍,她的琵琶弦就会崩断一根。”程煜终于动容。“谁?”苏含章将铜铃轻轻放在观音莲瓣上。铃不响。可佛龛深处,却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地底的搏动。咚。像一颗被囚禁多年的心,在黑暗里,第一次,重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