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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抠神》正文 第一千五百六十二章 吏部尚书

    刘十三一脸茫然。“旗总,咱们县素无大案,牢中就只有您带回来的那两个人呐。”唔……这太过于太平了,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啊。好在还有其他三个县呢,那三个县可不是什么太平之地。...程煜告辞离开白云庵时,天光已大亮,日头斜斜地照在山道上,将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缓步下阶,脚步不疾不徐,袍角微扬,腰间绣春刀鞘轻叩膝侧,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那声音像是某种节拍,一下、两下、三下……仿佛在丈量这十年来每一步的虚浮与真实。身后庵门吱呀合拢,木轴微涩,如一声叹息。他没回头,却听见裴百户并未随他一同下山,而是折返进了庵内偏殿——那是昨日那两名小旗暂住之处。程煜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裴叔父终究是放心不下,要去再叮嘱一遍那两个嘴严手稳的年轻人。毕竟今日之事若走漏半分风声,不单是苏含章与裴百户身陷险境,连带整个南镇抚司布下的这张网,都会被提前扯断。程煜翻身上驴,驴车不大,车厢里却铺着厚毡,垫得极软。他坐定后,并未催驴前行,只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不是寻常制钱,是永乐通宝,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发亮,字口却依旧清晰可辨。他拇指反复摩挲“永乐”二字,指腹下凹痕深深,像是刻进铜里的烙印。这枚钱,是他父亲程靖之死前最后一夜,亲手塞进他掌心的。那时他才十二岁,跪在父亲床前,眼睁睁看着那双曾提笔能写《论语》、拔刀能斩倭寇的手,在烛火下枯瘦如柴,却仍牢牢攥着他手腕,一字一句道:“煜之,若有一日为父不在了,你莫问缘由,莫信传言,只记住三件事——其一,永乐钱上‘永’字少一横,是假;其二,塔城西门守军换防时辰,每逢朔望必错半个时辰;其三,樱桃小馆二楼东首第三扇窗,三年之内,永远糊着一张新纸。”说完,父亲便咳出一口黑血,溅在青砖地上,像一朵骤然凋零的墨梅。后来他查过所有账册、卷宗、兵部调令,唯独找不到“永乐钱少一横”的记载——永乐朝铸钱无数,哪来统一缺笔?他又暗访西门守军,发现朔望换防确有偏差,但理由冠冕堂皇:冬日天寒,老兵关节不利,需多歇半刻;至于樱桃小馆那扇窗……他三年间去了七次,每一次都见那张纸崭新如初,雪白无瑕,仿佛有人日日更换,却从不留痕迹。直到昨夜。直到樱桃姑娘指尖蘸酒,在桌面上写下“武家功”三字,又用帕子轻轻抹去,只余水痕蜿蜒如蛇。那一刻程煜突然彻悟:父亲留下的不是线索,是钥匙。三把钥匙,对应三重门。第一把开的是“真伪之门”——世间所谓永乐钱,十有八九是景泰后仿铸,而真正永乐年间所出,皆为足重精铜,字口深峻,绝无缺笔。父亲说“少一横是假”,实则是告诉他:所有打着永乐旗号行事的人,都是赝品。第二把开的是“时间之门”。西门换防错半个时辰,表面是体恤士卒,实则为掩护某支队伍出入——那支队伍不必走官道,只需趁寅正至卯初之间,借城门半开未闭之际,悄然进出。而这个时辰,恰是宵禁最松懈、巡查最疲怠的一刻。父亲是在提醒他:武家功营兵,早已将塔城西门当自家后门使。第三把开的是“空间之门”。樱桃小馆那扇窗,从来不是看风景的地方。它朝向白云庵后山崖壁,崖壁上有条隐秘石缝,雨季时水汽凝结成珠,滴落窗纸,久而久之,纸面便渗出淡青色水痕——唯有正午阳光斜射时,那水痕才会折射出微光,映在对面墙上,拼成一个模糊却 unmistakable 的“武”字。程煜当时坐在窗边,不动声色饮尽一杯茶,目光掠过窗外树影,心知自己终于摸到了那扇门的门环。驴车晃悠悠启程,车轮碾过碎石,咯吱作响。他将铜钱收回袖中,闭目养神,耳畔却全是宋公子被塞袜子时那呜呜咽咽的挣扎声。那声音起初是惊怒,继而是窒息,最后竟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湿漉漉的、近乎呜咽的抽气声——像一条被按进泥里的狗,在濒死前最后一次舔舐自己爪子上的血。程煜睁开眼,望向远处塔城方向。他知道,此刻武家功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不是从白云庵,而是从山城。那个被绑在马车旁的卖主求荣的小厮,绝不敢真去塔城投军——他半路就会拐进山城县衙,扑通跪倒,磕三个响头,再把今日所见所闻,原封不动倒进县丞耳朵里。县丞不敢耽搁,会立刻差快马奔向塔城卫所,而武家功若正在校场操练,便会当场摔了手中长枪,转身就往西门奔去。他不会先去白云庵。他会先去查城门登记簿。然后他会在簿子上看到这样一行字:“寅正一刻,山城宋员外之子,持知县手谕,验明身份,放行。”手谕是真的。知县印章也是真的。可程煜知道,那枚印章,是武家功三个月前,亲手递到知县案头的。——“大人若觉此印太新,不妨拿去礼部比对。上月刚颁下的新印式,您这枚,可是全塔城唯一一枚按新规雕的。”礼部的确颁了新印式,可谁规定地方官必须立刻启用?塔城上下十七处衙门,至今仍有十四处用着洪武旧印。只有西门守军、盐课司、以及……山城县衙,三处同时换上了那枚崭新的、带着淡淡松香气息的铜印。程煜曾悄悄拓过印模。印泥里掺了朱砂与雄黄粉,遇热即显异色。而昨夜,他在白云庵厢房窗纸上,用指尖蘸茶水画了个“武”字。茶水干后,那字迹本该消失,可若将窗纸凑近烛火烘烤片刻,字迹边缘便会泛起一圈极淡的朱红色——与印泥中雄黄受热后的反应,分毫不差。原来父亲临终前说的“樱桃小馆第三扇窗”,根本不是指向白云庵,而是指向另一处——山城县衙后院,那扇常年紧闭、专供盐商密会的花厅北窗。窗纸,正是同一批货。所以武家功今早接到的,绝不会是“锦衣卫总旗程煜扣押山城富户”的告急文书。而是“有人伪造知县手谕,私开西门”的密报。他必须立刻赶到西门,销毁登记簿,调换守军口供,甚至……杀两个人灭口。而就在他奔向西门的同时,罗百户那边,也该接到程煜的公函了。程煜嘴角微扬。他写那封公函时,特意用了三种墨:正文是松烟墨,落款盖印处却掺了微量银粉;而最关键的一句“请罗百户亲赴白云庵面禀”,则用了一种特制的紫毫墨——遇水即晕,却能在干燥状态下,于暗处泛出极淡的靛青光泽。这种墨,是当年程靖亲手调制,只用来写密奏。罗仲达若真如苏含章所言,是南镇抚司埋在塔城十年的老钉,那么他看见这抹靛青,便会立刻明白:这不是普通公务,而是南直隶来的紧急指令,且必须当夜执行。他不会等到明日。他会在今晚子时前,独自一人,避开所有耳目,悄然潜入白云庵。而程煜,会在半途等他。不是在山道上,而是在塔城西门外那片废弃的砖窑。那里堆着三百年前烧剩的残砖,砖缝里长满毒藤,人踩上去,无声无息,却会被勒出紫痕。程煜要在那里,亲手把一枚真正的永乐通宝,按进罗百户掌心。不是作为信物。而是作为祭品。祭他父亲,祭三宝太监,祭那些被武家功用沙子掺死、用私盐毒死、用假印害死的千千万万无名之人。驴车驶入塔城东门时,日头已爬过城楼飞檐,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薄金。街市初喧,挑夫吆喝,油条摊子炸得噼啪作响,豆汁儿香气混着粪车臭味,在晨风里拧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活气。程煜跳下车,将驴缰绳递给守门老兵,顺手塞过去两文钱:“劳烦老哥帮我照看半日,晌午我来取。”老兵掂了掂铜钱,咧嘴一笑:“程总旗客气,这驴比您还懂规矩,昨儿它自己就蹲在咱们哨棚底下打盹,连草料都不用喂!”程煜点头一笑,转身便走。他没回锦衣卫旗所。而是拐进了城南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间不起眼的剃头铺子,招牌歪斜,写着“陈一刀”。程煜掀帘进去时,剃刀正悬在客人颈侧,寒光一闪。剃头匠陈一刀抬起头,脸上横肉微颤,却没说话,只用下巴点了点里屋。程煜推门而入。屋内无人,只有一张榆木方桌,桌上摆着个青瓷碗,碗底压着张纸条。他拿起纸条,上面是工整小楷:【樱桃已落,枝头空待。今夜子时,砖窑见。勿带刀,勿带人,勿带心。】落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颗歪斜的樱桃。程煜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捧灰烬,簌簌落入青瓷碗中。他端起碗,将灰烬尽数倒入口中,舌尖尝到一丝苦涩的墨香,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甜——是樱桃核碾碎后渗出的微甘。原来那纸条,是用樱桃核汁混着墨写的。他走出剃头铺时,陈一刀正给客人刮完最后一刀,毛巾一抖,热气腾腾。“程总旗,”陈一刀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昨儿夜里,有个人来找过您。”程煜脚步一顿。“什么人?”“穿灰布袍,戴斗笠,没露脸。留了这个。”陈一刀从柜台下摸出一方素绢,双手奉上。程煜展开绢布,上面只有一行针脚细密的刺绣:【父债,子偿。但非以命,而以真。】绢布背面,用极淡的胭脂印着一枚小小指印——指甲盖大小,形如弯月。他认得这枚指印。十年前,他跪在父亲灵前,一只冰凉的手曾轻轻按在他额头上,留下这枚印记。那是三宝太监郑和临终前,托人送来的最后一份遗物。程煜将素绢仔细叠好,收入贴身内袋。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正盛,蝉鸣嘶哑。还有六个半时辰。他得赶在子时前,做完三件事:第一件,去旗所取一份空白公文,盖上自己的印信,再添上“山城宋氏私贩私盐,证据确凿”八字——这是给罗百户看的“饵”。第二件,去盐课司查一查,宋员外名下那间“裕丰盐号”,上月申领的五百斤官盐,究竟运去了何处——程煜记得清楚,那五百斤盐,根本没进塔城仓廪,而是直接卸在了西门外十里坡一座荒庙里。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他得去一趟樱桃小馆。不是找樱桃姑娘。而是去二楼东首,推开那扇永远糊着新纸的窗。他要亲眼看看,那水痕折射出的“武”字,究竟是什么模样。驴车停在樱桃小馆后巷时,程煜从车底暗格里抽出一把短匕。匕首无鞘,刃长七寸,通体乌黑,刃脊上刻着两个蝇头小字:【靖节】——是他父亲的号。程煜握紧匕首,缓步走上楼梯。木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像垂死者的喘息。他停在二楼东首第三扇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内无人应声。他推门而入。屋内空无一人,唯有一扇窗,纸面白净如初。程煜走到窗前,掏出火折子,吹燃,凑近纸面。火光摇曳,纸面渐热。水痕浮现。青色蜿蜒,如活物游走。他屏住呼吸,盯着那水痕在热力作用下缓缓变形、延展、扭曲……终于,在火苗即将舔舐纸面的刹那——一道完整的、锋利如刀的“武”字,赫然映在对面墙壁上。不是墨迹,不是投影。是光。是水痕折射晨光后,在墙上凝成的、一道无法擦除的、真实存在的光之烙印。程煜久久伫立,手指缓缓抚过那道光。光凉如水,却烫得他指尖发颤。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何至死不说破。因为真相本身,就是一把刀。而持刀之人,若不够狠,不够冷,不够……疯。便只会被这把刀,反手割喉。窗外,蝉声忽止。程煜收起火折子,转身离去。下楼时,他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清脆铃音,似是风铃轻撞。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那铃声,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他推门而入的同一瞬,解下了腕上银铃。而那个人,此刻正站在樱桃小馆对面茶楼二楼,隔着竹帘,静静望着他背影。程煜走出小馆,抬头望天。日头西斜,将他影子再度拉长,这一次,影子斜斜指向西门方向。他整了整衣冠,迈步前行。六个多时辰后,他将在砖窑里,亲手把这道影子,锻造成一把真正的刀。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剖开这十年浓雾,剜出藏在最深处的那一颗,跳动着的、腐烂的、却依旧搏动如初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