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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抠神》正文 第一千五百五十九章 宋六的画像

    看了看眼前的小厮,程煜心说这小子还真有可能就是宋六的私生子,别的不说,这股子阴狠的劲儿,两人倒是一脉相承。宋六能让手下的团练把自己的妻子推落当街,虽然当场没死,但之后的死恐怕跟宋六也不无关系。...程煜点点头,目光扫过门外青砖铺就的院落,声音低沉却清晰:“山城宋员外家的公子,带着两个小厮,寅正时分便出了城门,直奔白云庵而来——说是来上香,可庵门紧闭,告示上写着‘斋戒礼佛,闭门谢客’,他却命人砸门。”苏含章手中茶盏一顿,青瓷底沿在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他未抬头,只将目光落在浮于茶汤之上的几片嫩芽上,半晌才缓缓道:“宋员外?山城盐商宋守业?”“正是。”程煜应声,语气里没带一丝波澜,却已将话头递到了刀刃上,“此人无官无职,家中私蓄万贯,盐引三十六道,近十年经手的淮北官盐,足抵塔城三年盐课。前年秋,山城知县查其盐仓少引多售,案子压在府衙未结,两个月后,那主簿便暴病身亡,尸身抬出府衙时,棺盖缝隙里还渗着血水。”裴百户手里的鸭腿停在半空,喉结上下一滚,咽下了嘴里的肉,却没敢接话。苏含章终于抬眼,眸色清冷如井水,不怒而威:“你把他绑了?”“绑了。”程煜坦然道,“嘴塞了袜子,脚踝捆了三道死结,绳扣是我亲手打的——打的是‘九缠鹰爪扣’,越挣扎越紧,勒进皮肉里,松开得用匕首挑。”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撞出的微响。苏含章忽而一笑,不是赞许,也不是嘲讽,倒像是一口陈年浊气终于吐尽:“好。绑得好。”他搁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似敲鼓点,又似定调:“宋守业的盐引,是兵部左侍郎刘焕的手笔;刘焕的履历,是吏部考功司主事李慎亲拟的;而李慎的胞弟,去年冬,在金陵城外十里坡,被人割了舌头、剜去双目,尸体泡在胭脂河三日,无人收殓。”程煜眉心微蹙,没说话。裴百户却身子一颤,手中的鹅翼差点脱手,忙低头掩饰,手指却已绷得发白。苏含章却不看他,只盯着程煜:“你可知,为何我与裴百户偏要躲在这白云庵中?为何非要等你送吃食来,才肯开口说话?”程煜垂眸:“侄儿愚钝。”“不愚钝。”苏含章摇头,“你比他们所有人都清楚——这塔城,从知府衙门到千户所,从驿传站到巡检司,甚至城西那座专收孤寡老尼的养济院,都有一双眼睛在替别人看。那双眼睛不长在人脸上,长在账册里、在盐引上、在府库拨银的批红上,也在……每一碗端进来的白粥里。”他顿了顿,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纸色泛黄,边角已磨得起毛,却仍被压得平平整整。“这是昨夜,一个跛脚更夫塞给我的。他在南门城楼值夜三十年,昨儿申时刚过,见有辆青布围车从千户所后巷驶出,车辙深,载重极大,车厢底下滴着油——不是桐油,是猪油。车上没挂灯,却在车辕横档上,钉了一枚生锈的铜铃。”程煜瞳孔一缩。——那铜铃,他见过。就在前日清晨,他初入白云庵时,庵门左侧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悬着一枚铜铃,铃舌断了,铃身蚀斑密布,唯独铃沿处,有一圈新刮的铜光,亮得扎眼。当时他还以为是哪个顽童恶作剧挂上去的。“更夫说,那车往西去了。”苏含章将纸条推至程煜面前,“你猜,它去了哪儿?”程煜没接纸,只盯着那圈新刮的铜光,仿佛那光已烧进他眼底:“西边只有两处地方可去——一处是黑水沟,荒滩乱石,连野狗都不爱去;另一处……是樱桃小馆后巷那口废井。”屋内空气骤然一沉。裴百户猛地抬头:“樱桃小馆?!”苏含章颔首:“不错。那口井,二十年前曾是樱桃小馆的地窖入口。后来地窖塌了,井口封死,但井壁砖缝里,至今还能抠出当年腌梅子的糖渍。”程煜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前夜在樱桃小馆的一幕:樱桃姑娘斟酒时手腕微颤,酒液泼出半滴,正落在她袖口一朵绣金梅花上;那梅花花瓣边缘,竟也泛着一圈极细的新刮铜光。——和铃上的一模一样。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陡然低哑:“樱桃姑娘问武家兄弟的过往……不是替你们问的。”“是替我问的。”一个清越女声自门外响起。房门无声推开,门口立着一人,素衣白裙,腰束灰绦,腕上一串檀木佛珠,颗颗圆润乌亮。她眉目清绝,唇色淡如初雪,左手拎着一只青竹篮,篮中热气氤氲,蒸笼叠叠,正往外冒白雾。是白云庵的住持,慧真师太。她缓步走入,目光扫过地上跪伏的两名小旗、案上堆叠的酱牛肉与咸水鸭,最后落在程煜脸上,微微一笑:“程总旗,贫尼未出家前,姓戚。”程煜心头巨震,几乎失声:“戚……戚夫人?!”慧真师太垂眸,佛珠在腕间缓缓转动:“戚夫人早死了。十年前,她被剥去诰命冠服,投入浣衣局,在第三十七个雪夜里,冻毙于晾衣绳下。临终前,她咬碎一颗金牙,吞了进去。”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开——一枚黄澄澄的金牙静静躺在她掌心,齿尖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旧血痂。“这颗牙,是她从自己嘴里抠出来的。她没咽下去。”慧真师太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她把它藏在鞋底夹层里,交给我这个陪嫁丫鬟。她说:‘若有一日,有人问起武家兄弟的过往,你就把这颗牙给他看。’”程煜喉头滚动,半晌才道:“谁……是谁让您等我?”慧真师太将金牙轻轻放回篮中,掀开最上层蒸笼——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只蟹壳烧饼,饼面金黄酥脆,蟹黄香气扑鼻。“是你爹。”她抬眼,目光如刃,“程怀远。”屋内死寂。连窗外风声都仿佛凝滞了。程煜浑身血液霎时冻住,又在下一瞬轰然冲顶。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绣春刀,指节却僵硬得难以弯曲。苏含章终于离座,缓步走到慧真师太身旁,从篮中拈起一只烧饼,掰开——饼瓤里赫然嵌着一枚小小铜铃,铃舌完好,通体锃亮,铃身上刻着四个蝇头小字:【天启元年·铸】天启元年?!程煜脑中炸开惊雷。大明开国至今,尚无“天启”年号。此号,要等到百年之后,方由一位短命皇帝启用。这铜铃,不该存在。它本不该存在。可它就在那里,躺在烧饼瓤里,铃舌随程煜呼吸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轻、极细、极冷的——叮。慧真师太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缕游丝,钻进程煜耳中:“你爹没死。他在北镇抚司地牢最底层,用十根手指在墙上刻了七百二十三遍你的名字。每刻一遍,就削掉一截指甲。最后一遍刻完,他把指甲碾成粉,混进一碗药里,喂给了当时还是小旗的裴百户。”裴百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嘶哑破碎:“属下……属下不敢忘!那药……那药治好了属下瘫痪三年的右腿!属下这辈子,就是程爷的狗!”苏含章望着程煜,眼中第一次有了温度:“所以,我们等你。不是等一个锦衣卫总旗,是等程怀远的儿子。”“你爹要你查的,从来不是武家兄弟。”“是那枚将军令。”“是樱桃姑娘袖口的铜光。”“是宋公子马车底下滴落的猪油。”“更是——”慧真师太忽然抬手,指向程煜腰间绣春刀鞘上一道细微裂痕,“你刀鞘上这道划痕。它不是新添的。它和十年前,你爹被押走那日,他佩刀鞘上那道裂痕,位置、长度、弧度,分毫不差。”程煜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过刀鞘那道旧痕。触感冰冷,却像烙铁。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父亲背影站在雨里,雨水顺着飞鱼服肩甲流下,在泥地上汇成一条暗红小溪。父亲没回头,只将一枚铜铃抛向空中——铃在雨中翻转,铃舌晃动,却没发出声音。原来不是没声音。是铃舌被人割断了。程煜猛地攥紧刀鞘,指节泛白,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那……武家兄弟,到底是谁的人?”慧真师太转身走向门口,素白裙裾拂过门槛,留下一句轻语:“他们不是谁的人。”“他们是钥匙。”“而你爹……是锁孔。”她顿了顿,身影即将隐入门后阴影时,最后一句飘来,轻得如同叹息:“程总旗,你今日买下的所有吃食——酱牛肉五斤,咸水鸭四只,老鹅两只,肴肉四块,烫干丝两份,汤包四两,三丁包子二十只,烧麦二十只,菜包二十只,蟹壳烧饼十只,脆鳝丝一包,小圆面三五斤……一共二两银子三百二十六文。”“可你付了三千文。”“多出来的六百七十四文,是买命钱。”“买你自己的命。”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屋内只剩烛火噼啪一响。程煜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截冰冷刀鞘,掌心汗湿,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忽然明白,自己今早那碗温热的稀粥,那块裹着油条的烧饼,那驾吱呀作响的驴车,那一路慢悠悠的二里路……全不是起点。是倒计时。而钟声,已在耳畔悄然敲响。第一声。咚。(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