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的虚影,在虚空中缓缓淡去。
姬尘与墨清蝉并肩而立,躬身相送。
他们以为这就是结束了。
然而——
就在那最后一缕金红光芒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
朱雀那悠远古拙、雌雄莫辨的声音,忽然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促狭的、与它威严形象截然不符的笑意,飘入两人耳中:
“对了——”
“吾还给汝二人留了个惊喜。”
姬尘心头一跳。
墨清蝉亦微微蹙眉。
“吾之传承,可不是那么好得的。”
话音落下。
那道金红眼眸,彻底阖上。
虚空中,再无朱雀的气息。
它沉眠了。
留下姬尘与墨清蝉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惊喜?”姬尘重复着朱雀最后那句话,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什么惊喜?”
墨清蝉没有回答。
她只是眉心那朵涅盘红莲的烙印,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平缓的、温润的、如同心跳般的同频脉动。
是紊乱的、躁动的、如同被什么无形之力猛然拨乱的琴弦般的狂跳。
姬尘也感觉到了。
他掌心那簇金红火焰,在同一瞬间,失控了。
不是熄灭,不是萎靡,不是任何他能够理解的火焰状态。
是燃烧。
以比方才试炼中更加炽烈、更加狂暴、更加不可控的姿态——
轰然燃起!
姬尘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觉得,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陌生到令他惊惶的燥热,轰然炸开!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瞳孔深处,倒映着那簇失控狂燃的金红火焰——
以及火焰中,那道同样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红裙残破的身影。
墨清蝉。
她也在看着他。
她的眉心,那朵涅盘红莲的烙印,此刻已完全失控。
不再是温润含苞的莲纹。
而是绽放。
十二瓣金红火焰,层层舒展,在她眉心之间疯狂舞动,如同被狂风席卷的烈旌。
她的脸颊,同样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她的呼吸,同样变得急促而紊乱。
她的眼眸——
那双向来清冷、平静、睥睨众生的眼眸——
此刻,再也寻不见半分清冷。
“这是...”姬尘的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不敢认,“什么...”
墨清蝉没有回答。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以疼痛压制体内那股疯狂涌动的、陌生的、令她恐惧的渴望。
但她压不住。
那是朱雀业火最本源的力量。
不是焚尽万物的毁灭之焰。
朱雀以神兽之尊,沉眠万年,早已超脱凡俗欲念。
但它忘了——
或者说,它故意忘了——
它的火种,在凡人身上点燃时,会唤醒什么。
那是刻在每一个生灵血脉深处的、与生俱来的、最古老也最炽烈的本能。
姬尘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他快要疯了。
他看着墨清蝉。
看着她潮红的脸颊,看着她迷离的眼眸,看着她眉心那朵失控狂舞的涅盘红莲——
看着她因死死咬唇而渗出血珠的、苍白的唇瓣。
他脑海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正在一根一根,崩断。
“清蝉...”他的声音,已经近乎呻吟。
他向前迈出一步。
墨清蝉瞳孔骤缩!
“别过来——”
她的声音,尖锐、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
她想后退。
但她的腿,软得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骼。
她只能扶着身后那株被朱雀精血浸润的矮树,勉强稳住身形。
姬尘停住了。
他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不是恐惧他。
是恐惧她自己。
恐惧那个正在她体内苏醒的、陌生的、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求求你...”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软弱与无助,“别过来...”
她没有说不能什么。
但姬尘听懂了。
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尽残存的全部理智,强迫自己停在那三丈之外。
不能过去。
不能碰她。
不能...
他闭上眼,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水源。”
姬尘几乎是跌进潭中的。
冰凉的水没过腰际、没过胸口、没过脖颈。
他整个人浸入水中,试图用那彻骨的寒意,压下体内翻涌沸腾的燥热。
没有用。
她眉心那朵红莲,在水中燃烧得更加炽烈。
如同挑衅。
如同嘲笑。
如同在说——
业火焚身,岂是凡水能灭。
姬尘在水里,看着她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红裙浸湿,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那道纤细而挺拔的、此刻却微微颤抖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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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透的长发披散,如海藻般浮在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幽光。
她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
她的手,死死攥着潭边的青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姬尘闭上眼。
不敢再看。
他怕再看一眼,那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就会彻底崩断。
可是闭上眼,也没有用。
因为黑暗之中,那道身影更加清晰。
他“哗”地从水中站起。
“...没用。”他的声音嘶哑,“这水灭不了。”
墨清蝉没有回头。
她只是将身子沉得更低,几乎要整个人没入潭中。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飘散的余烬。
姬尘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办。
他只知道,体内那股燥热,正在一分一分,蚕食他残存的理智。
他只知道,他离她不过三尺。
三尺。
伸手便可触及的距离。
他的手指,在水下,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朱雀大人...”他抬起头,望向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破罐子破摔的、哭笑不得的控诉,“您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吧。”
虚空寂静。
没有任何回应。
那只沉眠万年的神兽,此刻怕是正躲在自己的梦境里,捂着耳朵装睡。
姬尘苦笑。
他低下头。
正对上墨清蝉那双抬起望向他、氤氲着水雾与迷离的灰眸。
那双眼眸里,恐惧未消。
但恐惧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崩塌。
不是防线。
是她那一千年从未示人的、层层包裹的、坚硬如铁的心防。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出口的,只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压抑到极限的呜咽。
如同受伤的幼兽。
姬尘那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崩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
也许是走过去的,也许是游过去的,也许是他残存的意识已无法记录这短短三尺距离是如何跨越的。
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时——
他已经在水中,紧紧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冰凉。
那是潭水的凉。
她的肌肤,滚烫。
那是业火焚烧的烫。
冰与火,在同一具身躯上共存,矛盾又和谐,如同她这个人本身。
墨清蝉在他怀中,剧烈地颤抖。
她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将脸埋在他肩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但那压抑的、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还是从齿缝间,一丝一丝,泄露出来。
那不是抗拒。
那是千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她撑不住的时候,没有站在远处,没有转身离去——
而是走过来,抱住了她。
她不知道该拿这份陌生的、烫人的、无处安放的温暖怎么办。
她只能哭。
哭得无声无息,哭得浑身颤抖,哭得那压抑了千年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流,将他的肩头浸透。
姬尘感觉到肩头的湿意。
那不是潭水。
是温热的。
是她的眼泪。
他低下头,想看看她。
她却将脸埋得更深,不肯抬头。
“别看...”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哭腔,带着从未有过的软弱,“不许看...”
姬尘没有听她的。
他轻轻捧起她的脸。
月光下,那张向来清冷孤傲的脸,此刻泪痕交错,狼狈不堪。
眉心那朵涅盘红莲,在她额间疯狂燃烧,将她苍白的脸颊映出一层破碎的金红。
她的眼眶通红。
她的睫毛湿润。
她的嘴唇,因死死咬着而渗出血珠,嫣红如朱砂。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不知死活闯入她千年孤寂、打破她所有防线、让她一次次“破例”、让她说出“我怕你死”、让她在这业火焚身的绝境中无处可逃——
的傻子。
她忽然不躲了。
她伸出手,颤抖着,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
那是她千年来,第一次,主动触碰另一个人。
不是战斗。
不是试探。
不是任何有目的的、需要计算后果的接触。
只是单纯的、本能的、无法抑制的——
想触碰他。
姬尘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紊乱。
他低下头。
吻上她唇边那滴未及滑落的泪。
咸的。
烫的。
如同业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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