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小蝉。”
墨清蝉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
“...不准你这么叫我。”她的声音冷得像万载寒冰,却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我不叫墨小蝉。那是她自己取的名字。”
姬尘转头看她,眨了眨眼。
“那...你叫什么?”
墨清蝉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半晌,她才极轻极轻地、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三个字:
“墨清蝉。”
“哦。”姬尘点点头,若有所思,“墨小蝉,墨清蝉...”
他顿了顿,一脸认真:“那不是差不多嘛。”
墨清蝉猛地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难得浮现一丝明显的怒意:
“哪里差不多?!”
“就...差一个字?”姬尘无辜地摊手,“小蝉,清蝉,反正都是蝉。”
他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
“难道你叫墨大蝉?”
墨清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强行压制住某种冲动——比如把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灵猴族小子一掌拍进业火里的——深呼吸。
她没有回答。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只是冷冷地转过身,背对着他,红裙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那背影,写满了“不想理你”四个大字。
姬尘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没有再招惹她。
两人各自寻了一处树下,盘膝而坐,争分夺秒地恢复妖力。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姬尘睁开眼。
他望向那道依旧背对着他、孤零零打坐的红影。
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喂。”他开口。
墨清蝉没有应。
“你真的...不想试试那个方法吗?”
他的语气尽量保持自然,却还是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墨清蝉的背影微微一顿。
“就是那个,”姬尘干咳一声,“恢复特别快的。我和苍雪试过,效果很好。只要你愿意配合,我有把握两个时辰内把你恢复到五成以上——”
一道凌厉的劲风擦着他的耳际掠过!
“轰”的一声,他身后三尺处那株被朱雀精血浸润的矮树,树干上多了一道焦黑灼痕。
墨清蝉缓缓收回手,声音冷得像从九幽之下传来:
“你再说胡话。”
她顿了顿。
“真当我不敢杀了你?”
姬尘望着那道近在咫尺、犹带业火余温的灼痕,识趣地闭上了嘴。
只是嘴角那丝“我就随口一说”的笑意,怎么看怎么欠揍。
墨清蝉不再理他,重新阖上双眼。
然而她周身的暗红光芒,似乎比方才流转得更快了些。
又过了不知多久。
姬尘正沉浸在似睡非睡的浅层入定中,意识模糊之际——
一声清越的、穿透灵魂的鸣叫,毫无征兆地划破长空!
那不是蝉鸣。
那声音清冽如九天凤吟,却又带着焚尽万物的炽烈与睥睨众生的高傲;似从极遥远的太古传来,又仿佛近在咫尺、就在这片被业火包围的山谷之中。
姬尘猛然睁开眼,全身汗毛倒竖!
那鸣声之中蕴含的威压,虽只是一缕残音,却比他感受过的白虎杀意、青龙生机、玄武厚重都要更加...暴烈。
那是一种毫无道理、不容置喙、天生就该凌驾万物的尊。
“那是...什么声音?”他的声音因本能的战栗而有些发干。
墨清蝉早已站起。
她望着谷外那翻涌不息的赤红业火,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姬尘从未见过的——敬畏。
“是朱雀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业火焚烧的咆哮声掩盖。
“朱雀?”姬尘霍然起身,“神兽朱雀?”
“炎燚谷之所以有这无边业火,”墨清蝉没有看他,依旧望着那火海深处,“不是因为天降大火,也不是什么上古遗迹。”
她顿了顿。
“而是因为朱雀大人——就在此地。”
姬尘瞳孔骤缩。
“外人不知缘由,只将此地视为绝命禁地。”墨清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跨越千年的慨叹,“我从这里冲出去过,所以知道。”
“但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从未见过朱雀大人。”
她虽以蝉身冲出业火,历经千年修成半步妖帝,却从未真正窥见过那业火源头、那焚尽万物的至高存在。
那声鸣叫,是她千百年来,第一次亲耳听闻。
就在此时——
墨清蝉猛然身形一晃,以手掩口。
一缕殷红的鲜血,从她指缝渗出,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翠的草地上,触目惊心。
“你——”姬尘疾步上前,下意识伸手要去扶她。
墨清蝉抬手,挡开了他。
“...无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透着一丝压抑的虚弱,“金昊穹那最后一击...‘金皇破罡印’,确有些门道。”
姬尘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看着她指缝间不断渗出的鲜血,看着她那道红裙残破、却依旧倔强不肯倒下的身影。
他皱紧了眉。
“这叫无事?”
墨清蝉没有看他。
“说了无事,便是无事。”
她的声音冷淡,拒人千里。
姬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着她那副“你再啰嗦我就把你扔进业火”的冰冷侧脸,他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随你。”
他退后一步,不再试图触碰她。
只是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不远不近,却也不曾离去。
墨清蝉没有回头。
但她那微微绷紧的肩线,似乎放松了一些。
那声鸣叫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悠长,仿佛从火海最深处、从时空的尽头、从神兽沉睡了万年的梦境中,缓缓苏醒。
“朱雀大人难得现身。”墨清蝉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我要去看看。”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姬尘。
“你去吗?”
姬尘没有犹豫。
“去。”
墨清蝉没有多言。
她转身,沿着那条她千年前曾走过的、被业火包围的隐秘小径,朝鸣声来处走去。
姬尘紧随其后。
火势越来越烈。
那种焚烧虚空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与深沉暗红交织的业火,如同海浪般翻涌咆哮,将前方的小径吞噬得只剩一线。
墨清蝉停在火海边缘。
她指着前方那道几乎连空间都在扭曲、开裂的火墙。
“那里,便是通往朱雀大人所在之处的唯一入口。”
她看向姬尘。
“你敢过去吗?”
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将那双清冷的眼眸染上一层赤红的、跳动的光泽。
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试探,甚至没有激将。
只是单纯的...询问。
姬尘看着那道足以将任何妖尊瞬间焚成虚无的火墙,又看向墨清蝉那双平静的眼眸。
他忽然笑了一下。
“有什么不敢。”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一步踏出,径直迈入火海!
炽烈的业火瞬间吞没他的身影。
墨清蝉瞳孔微缩。
她看到那道深褐色的背影在火焰中踉跄了一下,皮甲边缘开始焦黑、卷曲,发丝瞬间化为飞灰——
但他没有停下。
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那么倔强地、不知死活地,一步一步,走向火海更深处。
墨清蝉看着那道即将被火焰彻底吞没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千年前,自己也是这样。
也是这样,明知会死,也要冲向那片焚烧一切的业火。
也是这样,在火焰中痛得几乎魂飞魄散,却依旧不肯停下。
也是这样——
不甘心。
她深吸一口气。
红裙飞扬,暗红妖力如潮水般涌出,化作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护罩。
她没有犹豫。
一步踏出,追入火海!
火焰在她身周咆哮、翻涌,如同暴怒的远古巨兽,疯狂撕咬着那层薄薄的暗红屏障。
但她没有后退。
她只是加快脚步,追上那道越走越慢、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背影。
然后——
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姬尘猛地回头。
火光中,他看到墨清蝉那张苍白的、被业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神情,仿佛抓着他的手只是随手之举,不值一提。
但她的手,握得很紧。
“...别走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火焰的咆哮声掩盖。
姬尘怔了一下。
然后,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好。”
两人并肩,一步一步,走向火海最深处。
不知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
前方的火焰,忽然熄灭了。
不是消散,不是被抵御,而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至高无上的手,轻轻一挥——
万顷业火,豁然洞开。
姬尘与墨清蝉停下脚步。
他们站在一片完全由火焰构成的、赤红与金芒交织的虚空之中。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山川草木。
只有无边无际的、燃烧着永恒炽烈的火焰穹顶。
以及——
穹顶之下,那静静伫立的、通体燃烧着金红色烈焰的巨大神鸟。
它的羽翼收拢,姿态沉眠般的宁静,却自有焚天煮海的威仪。
它的翎羽纤毫毕现,每一片都流淌着熔岩般的金红色泽。
它的尾羽垂落在地,拖曳出数丈长的、仍在燃烧的余烬。
它的眼睑低垂,仿佛沉睡了万年。
就在姬尘与墨清蝉踏入此地的刹那——
那双闭合万古的眼眸,缓缓睁开。
金红色的、如同两颗浓缩了亿万星辰的瞳孔,静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望向这两个闯入它沉眠之地的蝼蚁。
朱雀·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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