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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再见墨小蝉

    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她在那一千年里,是如何独自走过那些无人知晓的漫长岁月;想问她在登临妖后之位时,是否也曾感到彻骨的孤独;想问她在分离出墨小蝉的那一刻,究竟是割舍,还是...放生。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因为她不需要怜悯。

    她是一只用千年痛苦换来自我命运的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早已为这一切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姬尘深吸一口气。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做的、近乎僭越的决定。

    他向前迈出一步。

    又一步。

    然后,在妖后微微错愕的目光中——

    他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妖后的身体,在触碰到他胸膛的瞬间,剧烈地僵住了。

    那是她千百年来,第一次被人以这种方式触碰。

    而是一个拥抱。

    一个不带任何目的、没有任何算计、只是单纯想要拥抱她的...拥抱。

    她的双手悬在半空,无处安放。

    她想推开他。

    她应该推开他。

    她是妖后,是统御万妖百年的至高存在,岂能被一个灵猴族的小子如此放肆地亵渎?

    然而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最终,只是轻轻地、几不可察地...垂落在他的衣襟上。

    她没有推开。

    她甚至...默许了。

    姬尘感受到怀中那具僵硬到极点、却渐渐放松的身躯,感受到那隔着破碎红裙传来的、微凉而真实的体温。

    他缓缓抬起手,揭开了她脸上那片早已残破不堪、却依旧倔强地挂着的轻纱。

    轻纱飘落。

    火光映照下,那张脸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

    清冷的眉眼,精致的五官,眉心那道黯淡的殷红竖痕——

    与记忆中的那张小脸,一模一样。

    却又截然不同。

    墨小蝉的脸是灵动的,是鲜活的,是一颦一笑都带着少女娇憨与狡黠的。

    而这张脸...太静了。

    静得像千年的古潭,像万载的寒冰,像从未被任何温度融化过的、永恒的寂寥。

    然而那眉眼,那轮廓,那倔强抿着的唇角——

    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你果然...”姬尘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小蝉。”

    妖后从他怀中缓缓退出。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抗拒,也没有留恋,只是平静地、不容置疑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墨小蝉。”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仿佛方才那个没有推开他的瞬间,只是姬尘的错觉。

    “不过,我知道你想见她。”

    她顿了顿。

    “还有你那位...妹妹。”

    她抬起手。

    那枚戴在她指间的、通体漆黑如墨、隐隐流转着幽蓝星芒的戒指——那是她从不离身的储物之器,姬尘曾无数次在万妖宫的朝会上见到过它,却从未细想过它的来历。

    蝉戒·蜕尘。

    一道幽蓝的光芒从戒指中流淌而出,如同月色倾泻,在空气中缓缓凝聚成两团柔和的光晕。

    光晕渐散。

    两个小小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姬尘面前。

    然后——

    “臭丫头,你踩到我裙子了!”

    “明明是你自己扑过来撞到我的,还赖我!”

    “我不管,你给我撒手,那是哥哥送我的镯子!”

    “就不,谁让你刚才在外面一直挤我!”

    “我没有挤你,是那个女人非要赶我进去的!”

    “你胡说,明明是你自己死赖着不进来!”

    两个小姑娘,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态,扭打在一起。

    墨小蝉一身青碧短裙,发髻散乱,正死死护着手腕上那只姬尘在鸣梧城送她的玉镯,另一只手拼命去揪青汐的衣领。

    青汐则毫不示弱,两只小手紧紧拽着墨小蝉的衣袖,碧眸瞪得溜圆,小脸气鼓鼓的,像一只炸了毛的雏鸟。

    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你扯我头发,我揪你耳朵,全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更没有注意到——

    两双眼睛,正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们。

    姬尘:“...”

    妖后:“...”

    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极其轻微地,眼角抽了一下。

    姬尘更是脸皮直抽,满心的感动与重逢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

    声音一出,两个扭打的小身影同时僵住。

    墨小蝉猛地回头。

    青汐也猛地抬头。

    四只眼睛,齐刷刷地、难以置信地、带着一丝被抓包的心虚与骤然涌上的狂喜——

    望向姬尘。

    “姬尘——”

    “哥哥——”

    两声欢呼,几乎要掀翻这片寂静的蝉谷。

    两道小小的身影,如同乳燕投林,不约而同地松开彼此,以一种近乎冲刺的速度,一头撞进姬尘怀里!

    “哎哟!”

    姬尘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连退两步,险些仰倒。

    等他稳住身形时,怀里已经结结实实地挂了两个沉甸甸的小丫头。

    左边,是青汐那张泫然欲泣、又哭又笑的小脸。

    右边,是墨小蝉那双亮晶晶的、藏着委屈与倔强的碧眸。

    姬尘怔怔地看着她们。

    看着那个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古灵精怪的小丫头。

    看着她依旧灵动的眉眼,依旧俏皮的嘴角,依旧那股天不怕地不怕、却又在他面前软成一团的娇憨。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收紧了手臂,将这两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失而复得的世界,紧紧拥入怀中。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个拥抱里了。

    然而——

    “嘶——”

    姬尘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正对上墨小蝉那双气鼓鼓的、带着一丝狡黠与报复快意的碧眸。

    她正死死咬着他的虎口,小虎牙深深嵌入皮肉,力道不轻。

    “墨小蝉!你干嘛咬我!”姬尘龇牙咧嘴。

    墨小蝉终于松开嘴,瞪着他,眼眶却红了。

    “那么久——!”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凶又委屈,“那么久才找到我!你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吗!你知道我被那个坏女人关起来有多闷吗!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她越说越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倔强地不肯抬手去擦。

    “不咬你咬谁!”

    姬尘看着她那副又凶又委屈的模样,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软:

    “是我的错。”

    “以后不会了。”

    墨小蝉抽了抽鼻子,哼了一声,却没有躲开他的手。

    一旁,青汐见状,立刻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捧起姬尘那只被咬出深深齿痕的手,轻轻吹气。

    “哥哥不疼,吹吹就不疼了。”她眨巴着碧眸,一脸心疼,“不像某些人,只会咬哥哥。我只会心疼哥哥。”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瞟了墨小蝉一眼。

    墨小蝉瞬间炸毛:“你说谁!”

    “谁咬哥哥我说谁。”

    “我咬他是因为他活该!你懂什么!”

    “我只知道哥哥受伤了,你不给他吹吹,还咬他。”

    “你——”

    眼瞅着两个小丫头又要打起来,姬尘一个头两个大。

    他一手按住一个脑袋,强行制止了这场即将爆发的第三次蝉谷大战。

    “停。”他无奈道,“好不容易见面,你们就不能...和睦一点?”

    墨小蝉和青汐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姬尘:“...”

    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墨小蝉。

    “小蝉。”

    “干嘛。”她还在赌气,声音闷闷的。

    “你和...”他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一旁那道静静伫立的红色身影,“你和妖后陛下,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太久太久。

    墨小蝉闻言,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妖后。

    她眨了眨眼,忽然抬手,毫不客气地敲了一下姬尘的脑袋。

    “笨!”她噘着嘴,“是不是奇怪我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什么叫那个女人。”妖后的声音从身后冷冷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墨小蝉回头,理直气壮:“你就是那个女人!怎么啦!”

    妖后眉头微蹙:“你——”

    “我不闭!我就不闭!”墨小蝉抢先叫道,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得意模样。

    妖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手,隔空一指。

    墨小蝉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瞪大了眼睛,拼命张嘴,却只发出“啊啊”的气声,急得直跺脚。

    青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旋即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妖后没有理会她的无声抗议,淡淡道:

    “她是我的蝉衣。”

    她顿了顿,看向姬尘,目光平静而坦然。

    “也可以说,是我的分身。”

    姬尘怔住。

    “百年前,我斩下自己的一道魂魄,以蝉蜕为基,化出这具蝉衣之身。她继承了我剥离出去的一切天真、柔软、依赖...”妖后的声音没有起伏,“以及所有不适合一个妖后的、无用的情感。”

    她看着墨小蝉,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难明的光。

    “蝉衣每百年一蜕,分离时会带走我的一部分力量。外人无法分辨她与我的区别,只以为是我在何处留下了分身禁术。”

    “一年后,她需回归本体,与我重新融合。届时我的力量会有所精进,而她的意识...”

    她没有说下去。

    姬尘却听懂了。

    一年。

    墨小蝉只能存在一年。

    然后,她就会消失,重新成为妖后的一部分。

    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的存在本身...都会融回那道红色的身影之中,再也寻不到痕迹。

    姬尘沉默了。

    墨小蝉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她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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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后的声音,依旧平淡:

    “所以,金烈他们攻打玄寂室——”

    “他们以为你的分身在里面。”姬尘接过话,声音有些干涩。

    “是。”妖后道,“他们多方探查,只知道我有一具极为重要的分身封存于玄寂室,却不知那只是我布下的空城计。”

    她顿了顿。

    “玄寂室里,什么都没有。”

    姬尘苦笑。

    “所以...我们拼死守护了一整天的...”

    “一个空阁。”

    妖后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极细微的涩意。

    姬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依旧气鼓鼓却安静下来的墨小蝉,看着身边懵懵懂懂却紧紧拉着自己衣角的青汐,看着身后那满谷振翅的、向死而生的蝉。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他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为那些灵猴卫和苍狼卫的弟兄们不值。”

    妖后看着他,没有接话。

    “好在,”姬尘扯了扯嘴角,“他们没什么大碍。”

    妖后沉默了一瞬。

    “我的本意,”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蝉鸣淹没,“是待取得镜世莲华,便即刻赶来助你。”

    她顿了顿。

    “只是金昊穹的出现...在我意料之外。”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歉疚的意味。

    “我已拿不到镜世莲华。”

    “又放心不下...”

    她没有说下去。

    姬尘看着她。

    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统御万妖百年的妖后,在他面前,第一次流露出这样...柔软的姿态。

    他忽然觉得,那些怨气、那些不值、那些“凭什么我们要当诱饵”的不甘,在这一刻,都淡了。

    “...知道了。”他说。

    妖后没有再看他的眼睛。

    她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见也见了。”

    “你们该回去了。”

    “这里太危险。”

    话音未落,她再次抬起手。

    蝉戒·蜕尘上,幽蓝光芒一闪。

    “喂!等等——”

    墨小蝉和青汐甚至来不及反抗,两道小小的身影便化作流光,被收入那枚漆黑的戒指之中。

    光芒散尽。

    山谷中,只剩下姬尘与妖后两人。

    还有那漫山遍野、不知疲倦的蝉鸣。

    妖后没有回头。

    姬尘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道红裙残破、脊背却依旧挺直的孤影。

    他忽然开口:

    “喂。”

    妖后没有应。

    但他知道她在听。

    “一年后...”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艰涩,“她真的会消失吗?”

    妖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蝉鸣似乎都静了一瞬。

    然后,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地飘来:

    “...也许吧。”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