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她在那一千年里,是如何独自走过那些无人知晓的漫长岁月;想问她在登临妖后之位时,是否也曾感到彻骨的孤独;想问她在分离出墨小蝉的那一刻,究竟是割舍,还是...放生。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因为她不需要怜悯。
她是一只用千年痛苦换来自我命运的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早已为这一切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姬尘深吸一口气。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做的、近乎僭越的决定。
他向前迈出一步。
又一步。
然后,在妖后微微错愕的目光中——
他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妖后的身体,在触碰到他胸膛的瞬间,剧烈地僵住了。
那是她千百年来,第一次被人以这种方式触碰。
而是一个拥抱。
一个不带任何目的、没有任何算计、只是单纯想要拥抱她的...拥抱。
她的双手悬在半空,无处安放。
她想推开他。
她应该推开他。
她是妖后,是统御万妖百年的至高存在,岂能被一个灵猴族的小子如此放肆地亵渎?
然而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最终,只是轻轻地、几不可察地...垂落在他的衣襟上。
她没有推开。
她甚至...默许了。
姬尘感受到怀中那具僵硬到极点、却渐渐放松的身躯,感受到那隔着破碎红裙传来的、微凉而真实的体温。
他缓缓抬起手,揭开了她脸上那片早已残破不堪、却依旧倔强地挂着的轻纱。
轻纱飘落。
火光映照下,那张脸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
清冷的眉眼,精致的五官,眉心那道黯淡的殷红竖痕——
与记忆中的那张小脸,一模一样。
却又截然不同。
墨小蝉的脸是灵动的,是鲜活的,是一颦一笑都带着少女娇憨与狡黠的。
而这张脸...太静了。
静得像千年的古潭,像万载的寒冰,像从未被任何温度融化过的、永恒的寂寥。
然而那眉眼,那轮廓,那倔强抿着的唇角——
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你果然...”姬尘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小蝉。”
妖后从他怀中缓缓退出。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抗拒,也没有留恋,只是平静地、不容置疑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墨小蝉。”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仿佛方才那个没有推开他的瞬间,只是姬尘的错觉。
“不过,我知道你想见她。”
她顿了顿。
“还有你那位...妹妹。”
她抬起手。
那枚戴在她指间的、通体漆黑如墨、隐隐流转着幽蓝星芒的戒指——那是她从不离身的储物之器,姬尘曾无数次在万妖宫的朝会上见到过它,却从未细想过它的来历。
蝉戒·蜕尘。
一道幽蓝的光芒从戒指中流淌而出,如同月色倾泻,在空气中缓缓凝聚成两团柔和的光晕。
光晕渐散。
两个小小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姬尘面前。
然后——
“臭丫头,你踩到我裙子了!”
“明明是你自己扑过来撞到我的,还赖我!”
“我不管,你给我撒手,那是哥哥送我的镯子!”
“就不,谁让你刚才在外面一直挤我!”
“我没有挤你,是那个女人非要赶我进去的!”
“你胡说,明明是你自己死赖着不进来!”
两个小姑娘,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态,扭打在一起。
墨小蝉一身青碧短裙,发髻散乱,正死死护着手腕上那只姬尘在鸣梧城送她的玉镯,另一只手拼命去揪青汐的衣领。
青汐则毫不示弱,两只小手紧紧拽着墨小蝉的衣袖,碧眸瞪得溜圆,小脸气鼓鼓的,像一只炸了毛的雏鸟。
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你扯我头发,我揪你耳朵,全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更没有注意到——
两双眼睛,正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们。
姬尘:“...”
妖后:“...”
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极其轻微地,眼角抽了一下。
姬尘更是脸皮直抽,满心的感动与重逢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
声音一出,两个扭打的小身影同时僵住。
墨小蝉猛地回头。
青汐也猛地抬头。
四只眼睛,齐刷刷地、难以置信地、带着一丝被抓包的心虚与骤然涌上的狂喜——
望向姬尘。
“姬尘——”
“哥哥——”
两声欢呼,几乎要掀翻这片寂静的蝉谷。
两道小小的身影,如同乳燕投林,不约而同地松开彼此,以一种近乎冲刺的速度,一头撞进姬尘怀里!
“哎哟!”
姬尘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连退两步,险些仰倒。
等他稳住身形时,怀里已经结结实实地挂了两个沉甸甸的小丫头。
左边,是青汐那张泫然欲泣、又哭又笑的小脸。
右边,是墨小蝉那双亮晶晶的、藏着委屈与倔强的碧眸。
姬尘怔怔地看着她们。
看着那个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古灵精怪的小丫头。
看着她依旧灵动的眉眼,依旧俏皮的嘴角,依旧那股天不怕地不怕、却又在他面前软成一团的娇憨。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收紧了手臂,将这两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失而复得的世界,紧紧拥入怀中。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个拥抱里了。
然而——
“嘶——”
姬尘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正对上墨小蝉那双气鼓鼓的、带着一丝狡黠与报复快意的碧眸。
她正死死咬着他的虎口,小虎牙深深嵌入皮肉,力道不轻。
“墨小蝉!你干嘛咬我!”姬尘龇牙咧嘴。
墨小蝉终于松开嘴,瞪着他,眼眶却红了。
“那么久——!”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凶又委屈,“那么久才找到我!你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吗!你知道我被那个坏女人关起来有多闷吗!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她越说越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倔强地不肯抬手去擦。
“不咬你咬谁!”
姬尘看着她那副又凶又委屈的模样,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软:
“是我的错。”
“以后不会了。”
墨小蝉抽了抽鼻子,哼了一声,却没有躲开他的手。
一旁,青汐见状,立刻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捧起姬尘那只被咬出深深齿痕的手,轻轻吹气。
“哥哥不疼,吹吹就不疼了。”她眨巴着碧眸,一脸心疼,“不像某些人,只会咬哥哥。我只会心疼哥哥。”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瞟了墨小蝉一眼。
墨小蝉瞬间炸毛:“你说谁!”
“谁咬哥哥我说谁。”
“我咬他是因为他活该!你懂什么!”
“我只知道哥哥受伤了,你不给他吹吹,还咬他。”
“你——”
眼瞅着两个小丫头又要打起来,姬尘一个头两个大。
他一手按住一个脑袋,强行制止了这场即将爆发的第三次蝉谷大战。
“停。”他无奈道,“好不容易见面,你们就不能...和睦一点?”
墨小蝉和青汐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姬尘:“...”
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墨小蝉。
“小蝉。”
“干嘛。”她还在赌气,声音闷闷的。
“你和...”他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一旁那道静静伫立的红色身影,“你和妖后陛下,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太久太久。
墨小蝉闻言,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妖后。
她眨了眨眼,忽然抬手,毫不客气地敲了一下姬尘的脑袋。
“笨!”她噘着嘴,“是不是奇怪我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什么叫那个女人。”妖后的声音从身后冷冷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墨小蝉回头,理直气壮:“你就是那个女人!怎么啦!”
妖后眉头微蹙:“你——”
“我不闭!我就不闭!”墨小蝉抢先叫道,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得意模样。
妖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手,隔空一指。
墨小蝉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瞪大了眼睛,拼命张嘴,却只发出“啊啊”的气声,急得直跺脚。
青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旋即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妖后没有理会她的无声抗议,淡淡道:
“她是我的蝉衣。”
她顿了顿,看向姬尘,目光平静而坦然。
“也可以说,是我的分身。”
姬尘怔住。
“百年前,我斩下自己的一道魂魄,以蝉蜕为基,化出这具蝉衣之身。她继承了我剥离出去的一切天真、柔软、依赖...”妖后的声音没有起伏,“以及所有不适合一个妖后的、无用的情感。”
她看着墨小蝉,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难明的光。
“蝉衣每百年一蜕,分离时会带走我的一部分力量。外人无法分辨她与我的区别,只以为是我在何处留下了分身禁术。”
“一年后,她需回归本体,与我重新融合。届时我的力量会有所精进,而她的意识...”
她没有说下去。
姬尘却听懂了。
一年。
墨小蝉只能存在一年。
然后,她就会消失,重新成为妖后的一部分。
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的存在本身...都会融回那道红色的身影之中,再也寻不到痕迹。
姬尘沉默了。
墨小蝉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她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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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后的声音,依旧平淡:
“所以,金烈他们攻打玄寂室——”
“他们以为你的分身在里面。”姬尘接过话,声音有些干涩。
“是。”妖后道,“他们多方探查,只知道我有一具极为重要的分身封存于玄寂室,却不知那只是我布下的空城计。”
她顿了顿。
“玄寂室里,什么都没有。”
姬尘苦笑。
“所以...我们拼死守护了一整天的...”
“一个空阁。”
妖后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极细微的涩意。
姬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依旧气鼓鼓却安静下来的墨小蝉,看着身边懵懵懂懂却紧紧拉着自己衣角的青汐,看着身后那满谷振翅的、向死而生的蝉。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他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为那些灵猴卫和苍狼卫的弟兄们不值。”
妖后看着他,没有接话。
“好在,”姬尘扯了扯嘴角,“他们没什么大碍。”
妖后沉默了一瞬。
“我的本意,”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蝉鸣淹没,“是待取得镜世莲华,便即刻赶来助你。”
她顿了顿。
“只是金昊穹的出现...在我意料之外。”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歉疚的意味。
“我已拿不到镜世莲华。”
“又放心不下...”
她没有说下去。
姬尘看着她。
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统御万妖百年的妖后,在他面前,第一次流露出这样...柔软的姿态。
他忽然觉得,那些怨气、那些不值、那些“凭什么我们要当诱饵”的不甘,在这一刻,都淡了。
“...知道了。”他说。
妖后没有再看他的眼睛。
她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见也见了。”
“你们该回去了。”
“这里太危险。”
话音未落,她再次抬起手。
蝉戒·蜕尘上,幽蓝光芒一闪。
“喂!等等——”
墨小蝉和青汐甚至来不及反抗,两道小小的身影便化作流光,被收入那枚漆黑的戒指之中。
光芒散尽。
山谷中,只剩下姬尘与妖后两人。
还有那漫山遍野、不知疲倦的蝉鸣。
妖后没有回头。
姬尘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道红裙残破、脊背却依旧挺直的孤影。
他忽然开口:
“喂。”
妖后没有应。
但他知道她在听。
“一年后...”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艰涩,“她真的会消失吗?”
妖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蝉鸣似乎都静了一瞬。
然后,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地飘来:
“...也许吧。”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