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那方被业火包围的青翠山谷中,度过了两个时辰。
说是“恢复”,其实不过是杯水车薪的勉强维系。
姬尘体内那点可怜巴巴的源力,经过青龙化雨霖两次透支性输出,已近乎油尽灯枯。
他盘膝坐在溪边,疯狂运转《源初造化经》,如同干涸龟裂的大地拼命汲取每一滴从天而降的甘霖。
苍雪倚靠在他身侧的树干上,呼吸渐渐平稳,苍白的脸颊恢复了一丝血色。她方才醒过一次,喝了几口溪水,又在姬尘的辅助下运转了一轮《阴阳同契经》的初阶引气篇,妖力恢复了一成有余。只是伤势太重、消耗太巨,此刻又沉沉昏睡过去。
妖后独自坐在那株被朱雀精血浸润的矮树下,闭目调息。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看他们。
那道红裙残破的身影,在这片与世隔绝的绿洲中,显得格外孤寂。
又过了半个时辰。
姬尘睁开眼。
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的伤势,不是谷外虎视眈眈的金昊穹,甚至不是那株被妖后视为救命稻草的镜世莲华。
而是青汐。
她还在万妖宫里。
叛乱四起,战火蔓延,她却一个人待在清风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无法防备。
“青汐呢?”
姬尘猛然抬头,声音因急迫而微微发颤,望向那道树下打坐的红影。
妖后睁开眼。
她看着他焦急的神色,那双向来清冷淡漠的眼眸中,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促狭的笑意。
“你很急?”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
“她在哪?”姬尘没有心思与她周旋,几乎是吼出来的。
妖后看着他。
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淡淡道:“她很安全。没事。”
顿了顿。
“晚些时候,你自会知道。”
这算什么回答?
姬尘死死盯着她,试图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看出一丝破绽,一丝隐瞒,一丝...心虚。
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妖后就这么静静地回望着他,不闪不避。
“...你最好没有骗我。”姬尘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怒意与焦灼。
妖后没有回答。
这时,苍雪发出一声轻微的嘤咛,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她的意识还有些模糊,茫然地望着上方翻涌的赤红业火,又望向身边的姬尘,嘴唇翕动,正要开口——
妖后抬起手,隔空一指。
一缕极细的暗红光芒没入苍雪眉心。
苍雪的身体瞬间软倒,再次陷入沉睡,呼吸平稳,神情安详。
“你干什么?”姬尘猛地护在苍雪身前,怒视妖后。
“放心,”妖后收回手,声音平淡,“你的相好没事。只是让她多睡一会儿。”
她缓缓站起身,红裙曳地,却因残破而显得有几分落魄。
她望着姬尘。
“跟我来。”
她不等他回答,径自转身,朝山谷深处走去。
姬尘愣了一下,望向昏睡的苍雪,又望向那道渐行渐远的红色背影。
他咬了咬牙,将苍雪轻轻放平在草地上,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这片青翠山谷,沿着一条隐蔽的石径,向更深处走去。
业火在屏障外咆哮翻涌,而这条小径却清凉如秋,两侧生着不知名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姬尘跟在妖后身后,看着她那道红裙残破、却依旧挺直的背影。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一个都问不出来。
因为她的背影,实在太孤寂了。
那种孤寂,不是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孤傲。
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跨越千年的、无人可诉说的独。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方圆不过十丈的小山谷,四周同样被业火屏障包围,谷中却青翠如春。地面松软湿润,长满不知名的蕨类与苔藓,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
然而姬尘的目光,完全没有落在这片宜人的景色上。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谷中那密密麻麻的景象攫住了——
蝉。
无数的蝉。
从松软的泥土中破土而出的、刚刚蜕去外壳的、羽翼尚湿的、正在奋力振翅的...
蝉。
它们覆盖了整片谷地。树干上、草叶间、岩石缝隙中,到处都是它们薄如蝉翼的透明羽翼与黝黑晶亮的躯体。
成千上万。
姬尘站在谷口,被这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妖后静静地站在他身侧。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漫山遍野的蝉,望着那正在短暂生命中奋力鸣叫的无数生灵。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姬尘转头看向她。
她依旧望着那些蝉,侧脸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忽然觉得,那道红裙残破的身影,与这满谷振翅的蝉,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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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等待着。
妖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姬尘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
她顿了顿。
“现在,我都会回答你。”
她转过身,望向这片被业火包围的、与世隔绝的蝉之谷。
“这里是炎燚谷的一处隐秘所在。四周被朱雀涅盘业火包围,连妖帝都不敢轻易踏足。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在业火之中会有一片这样的绿洲,正如没有人知道这些蝉从何而来、为何会每年此时在此破土、又为何只有三日的寿命。”
她抬手指向最近的一株矮树。
那树枝头,伏着十几只刚刚蜕去外壳的蝉,薄翼在微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泽,正奋力发出清越而短促的鸣叫。
“你看它们。”
妖后的声音很轻。
“从破土而出,到振翅高飞,到交配产卵,到死亡坠落——”
“只有三天。”
“三天里,它们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只是在阳光下振动翅膀,用尽全部生命去鸣叫。”
她看着那些蝉,眼中没有怜悯,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的、近乎温柔的平静。
“三天之后,它们的尸体会落在这片土地上,化为养料。然后第二年,新的蝉会再次破土而出,继续这短暂的、周而复始的一生。”
姬尘静静地听着。
他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开口。
妖后转过头,看向他。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只是嘴角一丝极轻微的弧度,却让姬尘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他第一次——第一次在这位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妖后脸上,看到自嘲。
“你一定在想,”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我是怎么出去的。”
她没有等他回答。
“一千年前...也有一只蝉。”
她的目光越过姬尘,越过这满谷振翅的生灵,望向那遥远的、不可触及的过去。
“它和这里所有的蝉一样,从泥土中破出,蜕去外壳,长出翅膀。它也曾在枝头振翅,也曾在这片小小的山谷中,奋力鸣叫。”
“但它不甘心。”
妖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压抑千年的颤意。
“它不甘心只有三天。不甘心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甘心从未真正地、自由地、为自己活过一次。”
“所以,它做了一个决定。”
她顿了顿。
“它情愿死。”
“也要试一次。”
姬尘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妖后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唇角那丝自嘲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于是它冲向那片业火。”
“很疼。”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比我想象中...疼一千倍,一万倍。”
“它的翅膀瞬间被烧成灰烬,它的躯体在火焰中熔化,它听见自己的壳在开裂、血肉在焦糊、魂魄在被焚烧。”
“它以为自己会死。”
“但它没有。”
妖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亘古不变的平淡。
“它冲出去了。”
“带着满身的灼伤、濒临崩溃的魂魄、以及一片被业火焚烧后残留下来的、焦黑的蝉翼碎片。”
“它在炎燚谷外的荒原上,躺了三年。”
“三年里,它无法动弹,无法进食,每一天都在死亡边缘挣扎。”
“但它活下来了。”
“然后,它开始修炼。”
“用了近千年的时间,从一只连妖徒都不如的残破蝉妖,一步一步,走到妖圣、妖尊、半步妖帝——”
“走到那个它曾仰望都不敢仰望的位置。”
她顿了顿。
“然后,它想——”
“凭什么妖皇只能是金狮一族?”
“凭什么源妖界要由那些自诩高贵的血脉世代统治?”
“凭什么一只蝉,就要永远活在泥土里、活在阴影中、活在别人划定的宿命里?”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但姬尘却从这平淡中,听出了那跨越千年的、从未熄灭的火焰。
“所以我夺了皇位。”
“得到了整个源妖界。”
她终于说完。
山谷中,只剩下漫山遍野的蝉鸣,清越而急促,如同生命本身。
姬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正在奋力振翅、用尽全部生命鸣叫的蝉。
又看着面前这道红裙残破、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身影。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把墨小蝉分离出去。
明白了她为什么对那只倔强的小丫头如此“纵容”。
明白了她为什么——在看到自己被青汐护着、被苍雪信任、被灵猴卫誓死追随的时候,眼中会闪过那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极淡极淡的波动。
因为她从未拥有过这些。
她在那场冲天的业火中,烧尽了自己的蝉蜕,烧尽了自己的过去,烧尽了一切的软弱与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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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了下来。
她成为了妖后。
但她也在那一千年里,从未被谁真正地、毫无保留地守护过。
姬尘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却发现所有语言,在这一刻,都太过苍白。
最后,他只是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轻:
“那些蝉...”
他望向满谷振翅的生灵。
“它们用一瞬间的快乐,取代了一生的痛苦。”
她顿了顿。
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飘落的蝉翼。
“而我...”
“用一瞬间的痛苦,换来了千年的...活着。”
她没有说“快乐”。
她只说“活着”。
姬尘看着她。
看着她在说出这句话时,那双依旧清冷、依旧平静、却在这一刻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迷茫的眼眸。
他忽然很想问——
这一千年,你快乐过吗?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只是在沉默中,朝她走近了一步。
又一步。
然后,停在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望着那漫山遍野、向死而生的蝉。
“三天,确实太短了。”他说。
妖后没有转头。
“但一千年...”
他顿了顿。
“也太长了。”
妖后的身影,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只是依旧望着那些蝉,望着那千千万万个、用尽全力鸣叫的生命。
蝉鸣如潮,淹没了所有未竟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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