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从虚空中凭空燃起,无根无源,却又生生不息。
姬尘被妖后的护体红芒包裹着,在这片业火汪洋中艰难穿行。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火焰中蕴含的恐怖能量——那是一种超越了寻常妖力范畴、近乎法则本源的毁灭性力量。金昊穹说此火连妖帝都不敢轻易踏足,绝非危言耸听。
然而妖后却似乎对此地有着某种奇异的...熟悉。
她带着他们,绕过几道最为炽烈的火柱,穿过一片火焰相对稀疏的区域,始终朝着某个明确的方向前进。
她周身那层暗红护罩已经薄如蝉翼,在业火的舔舐下不断震颤、黯淡,却始终未曾彻底破碎。
姬尘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蜿蜒流过下颌,滴落在护罩内侧,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随即便被高温蒸发殆尽。
但她依旧没有停下。
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姬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而话未出口,他便看到妖后的身形猛然一个踉跄,护罩剧烈闪烁,险些当场崩溃!
她单膝跪地,以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息。周身的暗红妖力已经稀薄到几乎不可见,胸口那道贯穿伤再次崩裂,鲜血如注。
“...喂!”
姬尘挣扎着扑过去,顾不得僭越,一掌按在她背心。
“你干什么——”妖后冷声开口,想要挣脱。
“别动!”
姬尘低喝,罕见地没有用敬称,也没有那副吊儿郎当的调侃语气。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妖后竟真的没有动。
她背对着他,看不到神情,只是那微微僵硬的脊背,泄露了她此刻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
姬尘闭上眼,将体内那点可怜巴巴的、经过一整日厮杀已近乎枯竭的源力,拼命运转起来。
他会的治愈术不多。
准确说,只有一个。
——青龙化雨霖。
青碧色的、柔和而温暖的光芒,从他掌心缓缓溢出,如同春日里第一场细雨,悄然渗入妖后那近乎干涸、布满裂痕的经脉。
妖后浑身剧烈一震!
那是她百年来,第一次被人以这种方式触碰到本源。
她周身的暗红妖力,竟在那青碧微光的滋养下,停止了溃散,甚至开始极其缓慢地、一丝一缕地...复苏。
妖后没有回头。
她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任由那只滚烫的手掌按在自己背心,任由那陌生的、带着勃勃生机的力量涌入自己体内。
她紧紧抿着唇。
眉心那道几乎消散的殷红竖痕,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极其细微地,亮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已是一炷香——姬尘终于力竭。
他的手从她背心滑落,整个人虚脱般向后仰倒,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够了。”
妖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的涩意,“再渡,你会死。”
姬尘躺在地上,望着上方翻涌不息的赤红业火,笑了一下,声音轻飘飘的:“死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习惯了。”
妖后没有接话。
她沉默着,缓缓站起身。
周身的暗红妖力,已经稳定下来。虽然依旧远不及全盛时期,但至少不再如风中残烛般随时可能熄灭。
她低头,看着躺在地上、浑身浴血、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的少年。
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干涸的血迹、以及那双依旧明亮、依旧带着那股“不在乎”笑意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但她终究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过身,再次撑起那层薄如蝉翼的暗红护罩。
“...走。”
她的声音很轻。
“快到了。”
姬尘撑着地面,艰难地爬起来,扶起早已昏迷、气息微弱的苍雪。
三人继续向前。
这一次,妖后的步伐,似乎稳了一些。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姬尘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因为前方的火海之中,竟然出现了一抹...青色。
那不是火焰的青。
是草木的青。
是生机的青。
待他走近,才终于看清——
那是一处被某种无形屏障与外界业火完全隔绝的山谷。
不,与其说是山谷,不如说是一方被火焰包围的绿洲。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
这里没有一丝火焰。
甚至连温度都恢复了正常,带着夜间山谷特有的清凉。
妖后终于停下脚步。
周身的护罩无声消散。
她身形一晃,靠着最近的一株矮树,缓缓滑坐在地。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力气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就那么靠着树干,闭着眼,剧烈地喘息。
姬尘也瘫倒在地上。
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都已经到了极限中的极限,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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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立刻休息。
他挣扎着,将昏迷的苍雪轻轻放在柔软的草地上,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只是力竭脱力,没有性命之忧。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他低下头。
轻轻地,吻上了苍雪干燥起皮的嘴唇。
《阴阳同契经》在他体内自行运转,牵引着苍雪体内那同样枯竭到极点的妖力,开始缓慢地、艰难地循环、交融、复苏。
苍雪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身体下意识地贴近他,回应着他的渡入。
两人的气息,逐渐交融在一起。
青色与银白色的微光,在他们周身缓缓流转,如同月华与春水,温柔而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
苍雪的睫毛微微颤动,艰难地睁开眼。
她看到近在咫尺的姬尘,感受到唇上那温热的触感,以及体内那正在缓慢恢复的妖力。
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却没有任何抗拒,只是静静地闭上眼,配合着他的引导。
又过了片刻。
姬尘终于松开她,靠坐在一旁的树干上,大口喘息。
苍雪也撑着坐起身,体内那几乎干涸的妖力,终于恢复了一成有余。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是个累赘。
她偏过头,看向姬尘,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隐秘的、温柔的欢喜。
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到近乎刺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们...已经到了那种关系了吗?”
姬尘转头。
妖后依旧靠坐在那株矮树下,闭着眼,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
姬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疲惫,虚弱,却带着一种坦然的、甚至有些故意的张扬:
“是啊。”
他说。
“这样恢复源力很快。”
顿了顿,他看向妖后,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笑意:
“陛下要不要...也试试?”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苍雪的耳朵猛地竖起,难以置信地瞪向姬尘。
妖后睁开了眼。
她看着姬尘,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没有愤怒,没有羞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
她“哼”了一声。
声音极轻,轻到几乎被业火焚烧的噼啪声掩盖。
她没有说任何话,甚至没有再看姬尘一眼。
只是重新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开始专注地、生人勿近地打坐调息。
那“哼”声里有什么?
不屑?恼怒?还是...
姬尘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没有再招惹她。
他靠回树干,闭上眼,开始运转《源初造化经》,争分夺秒地恢复源力。
苍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边那道孤零零打坐的红色身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往姬尘身边靠了靠。
火焰在屏障之外翻涌咆哮。
而这一方小小的、被遗忘在火海深处的青翠山谷,终于迎来了短暂而脆弱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妖后睁开眼。
她没有转头,声音很轻,轻到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涅盘业火焚尽此地一切生灵,但却形成了这样一方...例外。”
她忽然想起,百年前,也曾在这里,坐了很久。
那时她还年轻,刚登基不久,满心都是如何巩固皇位、震慑群臣、让源妖界在她的统治下走向鼎盛。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如此狼狈地逃回这里。
更从未想过——
她会带着一个灵猴族的小子。
她闭上眼。
耳边,是业火焚烧的咆哮。
以及,不远处那道沉稳的、有节奏的呼吸声。
她没有转头去看他。
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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