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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不会再来了吗

    玄寂室前的通道,已彻底化作修罗场。

    鲜血浸透了每一寸黑曜石地面,在昏黄壁灯的映照下反射出暗沉的、近乎黑色的光泽。

    残破的甲胄、断折的兵刃、失去生机的躯体,层层叠叠地铺陈在石门之前那片不足三十丈的狭长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与妖力燃烧后的焦糊气息,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灵猴卫能站立者,已不足二百。

    苍狼卫稍好一些,也不过三百出头。

    五百残兵,人人带伤,妖力枯竭,兵器卷刃,甚至连站立都需要依靠彼此的搀扶。他们围成一个单薄的、几乎不成阵型的圆阵,背靠着那扇依旧沉默的石门,也背靠着彼此最后的信念。

    对面,四卫联军同样伤亡惨重。

    他们也疲惫,也恐惧,也在心里咒骂这场该死的、本以为十拿九稳却打成添油血战的差事。

    但他们依旧有近千人的可战之兵。

    他们依旧有四位统领。

    数量,依旧是两倍。

    姬尘站在圆阵的最前端。

    他的剑已经换了三把,此刻手中这柄是从一名战死的金狮卫百夫长尸体旁捡来的,品质尚可,剑刃却已崩出七八个缺口。

    苍雪紧紧挨在他身侧,左手持剑,右手虚扶着他的后腰。她的白色披风早已不知所踪,素白劲装被鲜血浸透,银灰色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脸颊上沾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血污。

    但她依旧站得笔直,灰眸之中不见半分怯意。

    两人并肩而立,气息相连。昨

    夜《阴阳同契经》的双修不仅让他们妖力恢复,更在二人之间建立起一种玄妙的心灵纽带。

    此刻,无需言语,甚至无需眼神交汇,他们便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心跳、呼吸、乃至每一丝妖力流转的细微波动。

    那是战友之外的、更深层次的羁绊。

    “没想到...”

    苍雪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却也带着一丝奇异而温柔的释然,“我苍雪,堂堂苍狼族大小姐,苍狼卫统领,有朝一日,竟会喜欢上一个灵猴族的小子。”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对面黑压压的敌军,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姬尘偏过头,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柔和的侧脸,笑道:“我魅力大,没办法。”

    苍雪终于转过头,灰眸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冷冽与傲气,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般的温柔与坦然。她轻轻“嗤”了一声,却没有反驳。

    对面,云锋看到这一幕,脸色愈发阴沉:“死到临头,还卿卿我我!真当这是风月场了?”

    金烈则看向苍雪,沉声道:“苍雪将军,你我同朝为将多年,本统领敬你是个对手。此刻,你若愿率苍狼卫退出此局,我可做主,既往不咎。你的麾下,也可保全。”

    他的目光扫过姬尘,带着一丝复杂,“至于你...姬尘统领,投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姬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和苍雪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屈辱,甚至没有对生的执念。只有一种心意相通后的平静,与对彼此选择的笃定。

    不需要商量,不需要权衡。

    答案,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苍雪转回头,长剑平举,剑锋直指金烈,声音清冷如初雪:“不必了。”

    姬尘也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对面黑压压的敌军,以及他们身后那幽深无尽的通道。

    他的视线越过层层甲胄与森寒兵刃,越过金烈、云锋、雷暴、墨幽,越过那些与他厮杀了一整日的陌生面孔,落向更远处——那看不见的、极北荒原的方向。

    不会再来了吗。

    他在心底,轻轻问。

    没有回答。

    只有体内枯竭的经脉传来的、针扎般的刺痛。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墨小蝉时的情景。

    妖后告诉他,墨小蝉被她“藏”起来了。

    而他,答应了妖后的条件,带领灵猴卫一路厮杀,从人人轻蔑的笑柄,走到战阵赛魁首。

    走到这里。

    走到这扇门前。

    姬尘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弥漫着血腥与焦糊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迷茫。

    不来就不来吧。

    他缓缓举起那柄残破的长剑,剑尖指天。

    “灵猴卫。”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残存战士的耳中。那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苍狼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早已疲惫到极限、却依旧望着他的脸。

    “最后...再跟我冲一次。”

    只有这平淡到近乎随意的一句。

    然而,就是这一句。

    侯远第一个站直了身体,将断裂的战刀横在胸前。炎阳咬紧牙关,被烧灼得焦黑的双手重新燃起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赤红火苗。

    那些早已力竭到连站立都困难的灵猴卫战士,一个接一个,挣扎着挺直了脊梁。

    苍狼卫亦是如此。他们望着苍雪那依旧挺拔的背影,望着她身旁那个曾以一人之力挡下千军的身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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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战阵了。

    没有妖力轮转,没有五行相生,更没有“葬星泯月”或“覆海翻涛”。

    他们只剩下这残破的身躯,与最后一点燃烧生命的意志。

    但对面的金烈、云锋等人,在看到那五百残兵缓缓凝聚的气势时,瞳孔却同时收缩。

    那不是妖力。

    那是纯粹到极致的、赴死的意志。

    “最后一击。”金烈沉声道,手中战斧再次扬起。金狮卫残存的精锐齐声怒吼,暗金色妖力最后一次疯狂燃烧。

    “送他们上路!”云锋尖啸,青色风刃在周身急速盘旋。

    “雷虎啸天!”雷暴双拳对撞,紫色雷光爆闪。

    墨幽没有出声,但他的身影已完全融入脚下的阴影,蓄势待发。

    两股洪流——一方是强弩之末却意志如钢,一方是疲惫之师却数量占优——在狭窄的通道中,最后一次轰然对撞!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炸,只有兵器交击的刺耳尖鸣、肉体碰撞的沉闷巨响、以及濒死前压抑的痛哼与怒吼。

    一轮惨烈到极致的碰撞后,双方再次分开。

    灵猴卫能站立的,已不足五十。

    苍狼卫,不足百人。

    姬尘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大口喘息。

    鲜血顺着他手臂的肌腱滑落,沿着剑刃蜿蜒而下,在剑尖汇成血珠,滴落在地面尚未干涸的血泊中,溅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苍雪跪倒在他身侧,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倒下。

    对面,金烈、云锋、雷暴、墨幽同样狼狈不堪。他们的铠甲破碎,气息紊乱,身后的队伍更是七零八落,减员近半。

    但他们依旧站着。

    他们依旧有三百余可战之兵。

    金烈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扇依旧紧闭的石门,又望向那石门之前,那个以剑撑地、却依旧没有倒下的身影。一种混合着敬佩与疯狂的复杂情绪在他眼中翻涌。

    就在这时。

    姬尘忽然缓缓站起了身。

    他站得很慢,仿佛每一寸脊骨的挺直,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但他终究还是站直了。

    “所有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后退。”

    苍雪猛地抬头:“姬尘!”

    “退后。”姬尘没有看她,只是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他偏过头,终于看向她。那苍白的、染满血污的脸上,竟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是说...交给我吗?”

    苍雪的灰眸剧烈颤抖。她死死盯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她只是咬破了嘴唇,轻轻点了点头,带着残存的苍狼卫,向后退去。

    姬尘转回头。

    此刻,他面前,是三百余四卫联军。

    是四位妖君境的统领。

    是已然走到尽头的绝路。

    他忽然笑了起来。

    惊鸿照影步——起!

    那道早已力竭的身影,竟在这一瞬间,化作一道几不可见的残影,直直撞入敌阵!

    “什么?”

    云锋瞳孔骤缩。他自诩速度冠绝源妖,此刻却几乎捕捉不到姬尘的身法轨迹!

    那不是妖力驱动的极速。

    那是燃烧生命换来的、最后一次绽放!

    剑光如雪!

    雷暴怒吼着扑来,紫色雷拳轰向姬尘背心。

    姬尘甚至没有回头,身形诡异一折,如同游鱼般擦着拳锋掠过,反手一剑削在雷暴手腕上,鲜血飞溅!

    墨幽的影刺从脚下阴影无声袭来,姬尘似有所觉,在刺尖触及皮甲前一瞬跃起,凌空转身,一脚踏在影刺之上,借力再度加速,扑向惊愕后退的云锋!

    云锋仓促凝出七道风刃,却被那道快若鬼魅的身影尽数闪过。下一刻,冰冷的剑锋已抵在他咽喉前三寸!

    “你——!”云锋亡魂大冒。

    但姬尘的力量,也在此刻彻底耗尽。

    那致命的一剑,终究未能刺出。

    他身形一晃,剑锋偏斜,只在云锋颈侧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随即被回过神来的金烈一斧震退,踉跄数步,以剑撑地,稳住身形。

    四周,是数十具新增的尸体。

    而他,浑身浴血,如神似魔。

    死寂。

    三百余四卫联军,竟无一人敢上前。

    金烈死死盯着姬尘,握着战斧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灵猴族的小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任何一人能够单独抗衡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愤怒与屈辱而微微颤抖:

    “一起上。”

    “杀了他!”

    “杀——!”

    三百余残兵,四位统领,终于抛却了所有矜持与顾虑,如同被激怒的兽群,朝那道孤零零的身影,疯狂扑去!

    姬尘缓缓站直身体。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苍雪一定在看着他。

    他也知道,身后那五十灵猴卫、百余苍狼卫,已没有任何力量再冲上来。

    他望向穹顶。

    那里只有冰冷的、布满裂纹的岩石。

    他的视线,仿佛要穿透这无尽的岩石与虚空,望见那个曾对他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用墨小蝉来要挟他的红色身影。

    你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他在心里,轻轻问。

    没有回答。

    只有身后越来越近的、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他低下头,嘴角竟弯起一个释然的弧度。

    不过...我答应你的,我尽力了。

    这扇门,我没有让你的人踏进一步。

    也算...不欠你了。

    他握紧了剑。

    深吸一口气。

    “来吧!”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