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歆发出一声含混的喘息,眼皮剧烈跳动,猛地睁开了猩红的双眼。
那双眼珠子上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又聚拢,像是从地狱门口硬生生被人拽了回来。
他开始动了。
先是手指,颤抖着撑地;
然后是手臂,青筋暴起,把身体从碎石堆里一点一点推起来;
最后是腿——膝盖一软,差点又栽下去,咬着牙站住了。
和诈尸没什么区别。
他胸口那片碎剑入肺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挤——
肌肉收缩,血肉蠕动,的一声,那片最致命的碎剑被生生从肺腑中挤出,掉在地上,叮当一响,溅出一蓬血花。
华歆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碎剑,嘴角抽搐,脸上分不清是痛还是恨。
阿育陀那边更骇人。
老头半截身子埋在碎石里,右手结印不停,左手一指右膝——
膝盖骨碎裂处,绿光凝成一只虬结的手,硬生生把碎骨按回原位。
骨头摩擦的咯吱声清晰可闻,听得人头皮发麻。
肩胛骨处的碎剑被他运功一逼,皮肉鼓起一个包,地弹射而出,钉在旁边的断柱上,入木三分。
一片,又一片。五片碎剑先后从他体内挤出,每一片出来都带着一股黑血。
阿育陀从碎石堆里站了起来。
站得不稳,摇摇晃晃,像一棵被暴风刮断又硬撑着不倒的老树。
但终究还是站着了。
金刚杵从他脚边的碎石里被他踩住,弯腰捡起来,杵身梵文又亮了—,但比之前暗得多,像快灭的灯。
看样子这老货出此大招也是用尽了全力,消耗极大。
华歆也捡起了战刀。
刀在手,他脊背就挺直了几分,虽然握刀的手在抖,抖得刀面嗡嗡轻响。
两个刚才还像死狗一样的八品,就这么站起来了。
“濒死复活?干!”
柳臻香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她右手微微下压,想用剑点地撑着身体,不让自己露怯——
但忘了自己的佩剑早就变成了碎片,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三才剑阵第一式原本不是这么用的,但她源力不够,只能化做以剑为祭的搏命招,换来的是重创自身。
她现在体内源力十不存三,左臂废了,全身发虚,脚下踩着的碎石不停晃悠。
“哈哈哈,柳臻香,你还有什么绝招,尽管使出来!阿长老可是号称天竺第一奶妈,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华歆狞笑,战刀指向不远处正与华家护院厮杀的赵武穆等人。
“乖乖束手就擒,看在往日情分上,我饶你女儿不死,给我那两个儿子当媳妇儿!”
其实华歆二人并没有表现得那么淡定。
这会儿,华歆握刀的手虎口还在发麻,肺腑里被碎剑捅过的位置仍在渗血,每说一个字胸腔里就翻涌一口腥甜,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阿育陀更狼狈,膝盖骨是绿光强行拼回去的,每站一秒都能听见骨头缝里咯吱咯吱的响声,像随时会再碎。
他结药师印的右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维持那道绿光几乎耗尽了他压箱底的佛门本源。
虚弱得要死。
攻心!
再打下去恐怕真会被这老娘们拖死,华歆打算改变战术。
打不过用刀,打得过用嘴。
他在官场浸淫多年,攻心本事比刀法厉害。
柳臻香看了一眼院内。
赵武穆正跟两个华家护院缠斗,短剑翻飞,动作灵巧,但已经有些吃力。
源力快速消耗,动作开始变形,额头全是汗。
武穆……你就算是死也不会去做那两个低能儿的媳妇吧!
她没有犹豫。
“做梦!今日,不是你死,就是你亡!”
“冥顽不灵!阿育陀长老,全力出手!”华歆色厉内荏地厉喝。
阿育陀看了眼华歆,内心把这鳖孙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特么怎么不出手,老子精血都抽干了,才把你个老哈拉米救回来。气都没喘匀,又让我拼命?
要不是魔笛命令我们全力辅佐,老子恨不得一杵杵死你个哈拉米。”
(哈拉米:杂种、野种、混蛋、不是好东西。)
三人再次战作一团,剑气刀光与金刚杵乌芒纵横交错,将摇摇欲坠的主楼废墟彻底化为齑粉。
强弩之末的三人,全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能入八品的,果然没有一个等闲之辈。
柳臻香在两人夹击中苦苦支撑,长剑破碎,当短匕用,虽说招式依然凌厉,但速度在下降,力量在减弱,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慢一分、轻一分。
华歆看出了端倪,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自己很虚,没想到这女人更虚!
快了,这女人撑不住了。再拖一刻钟,她就是囊中之物。
他在盘算——活捉和杀死,哪个更划算。
活捉可以要挟庆城那边,杀了一了百了,但活捉更有趣。
他看柳臻香的眼神变了,多了一种让柳臻香恶心到骨头里的东西。
就在战况胶着,柳臻香渐感力竭之时——
“轰隆!!!”
远处,内城监狱方向,一道刺破夜空的幽蓝光柱伴随惊天爆炸骤然升起!
紧接着,一股狂暴能量风暴横扫而至,华府这边地面都在震颤,碎石从残墙滚落,华歆脚下一个趔趄。
“什么?!他们还有八品战力?”
华歆和阿育陀同时一惊,下意识循声望去。
那一瞬间的分神,是致命的。
柳臻香等的就是这一刻。她不知道那道光柱是什么,不知道刘轩那边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机会来了。
战场上,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是死。
剑心通明!燃我精血!
柳臻香一口精血喷在残剑之上。
精血离口的瞬间,她脸色肉眼可见地苍老,眼角细纹加深,额头冒出几缕白发。
残剑发出凄厉嗡鸣,剑身赤红,散发出毁天灭地的气息——
不再是剑意,是杀意。纯粹的、不留余地的、同归于尽的杀意。
她气息瞬间暴涨,短暂达到八品中阶巅峰。
华歆脸色大变。
他看到了柳臻香的眼神——不是拼命的眼神,是送命的眼神。
拼命是为了活,送命是为了死。
当一个人连命都不要的时候,她就是最可怕的武器。
“拦住她!”华歆吼道,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恐惧。
“拦你妈!”阿育陀悲戚出声。
“华歆!受死!三才剑阵第二式!人杰剑聚!”
这一剑,柳臻香根本没有领悟。
原本招式要领是结成剑阵,瞬间凝聚天地间的微弱源气,或困敌,或伤敌。
柳臻香无法凝聚天地源气,只能凝聚毕生修为,燃烧生命本源。
“我活不活无所谓,我只要你死!”
一剑挥出,剑光不再是匹练,而是一片赤红色的毁灭之海,从残剑剑尖倾泻而出,铺天盖地——
墙壁、碎石、夜风、星光,全部在那片赤红中化为虚无。
华歆瞳孔被赤红填满。
“不——!”
他全力催动护体罡气,战刀横在身前——赤红剑海破罡气如破泡沫,战刀叮的一声断成两截,紧接着整个人被剑海吞没。
华歆的身体寸寸湮灭——先是战刀,然后手臂,然后胸口,然后头颅。
表情定格在恐惧和不可置信上,嘴巴张着,声音被剑鸣吞没。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赤红剑海,阿育陀根本无法闪躲,他只能疯狂催动金刚杵抵挡。
金刚杵佛光亮到极致,但在赤红剑海面前,只坚持了一瞬。
“咔嚓!”
金刚杵彻底粉碎,接着是他的躯体。
僧袍、血肉、骨骼,全部在赤红中化为灰烬。
三才剑阵,恐怖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