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服其胆识者有之,认为其惹祸上身者有之,更多的人则是茫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交锋弄得心神不宁。
“世铭兄,你……你也太大胆了。”
刘明伟凑过来,心有余悸地低声道,“胡先生看样子是真生气了。
这……这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周世铭已经恢复了那副淡然的神情,一边收拾书本,一边淡淡道:
“学问之事,本当疑义相与析。
若只能听一家之言,与‘鹦鹉学舌’何异?
胡先生自有其立场,我亦有我之疑问,如此而已。”
马文冲也走了过来,沉吟道:
“世铭兄所问,确为古今一大难题。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董仲舒之叹,千年未绝。
私有制激发生产,亦加剧兼并,此似一体两面,难以分割。
胡先生以‘人性贪婪、治理不善’解之,虽是一家之言,然终觉未能直指根本。
只是……” 他看了一眼教室门口,压低声音,“在此间直言,恐非智者所为。
‘邦无道,危行言孙。’
圣人亦有明训。”
林怀安默默地听着。
周世铭的质疑,无疑说出了他心中的一些困惑。
胡教员那种将一切归因于抽象“人性”和“治理”,并将不同思想简单斥为“异端”、“倒退”的论调,确实难以令人信服。
但马文冲的提醒也有道理,在这里公开质疑“党义”,风险不言而喻。
这不仅仅是学术争论,更涉及立场和“思想是否正确”的问题。
他不禁想起郝楠仁记忆里后来那些更为严酷的“思想”风波,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多谢文冲兄提醒。”
周世铭对马文冲点了点头,又看了林怀安一眼,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似乎深了些,“道理越辩越明。
若因言获罪,也只能说明此处非可辩理之地。
走吧。”
他拿起书本,径自离开了教室,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孤高之感。
下午剩下的时间,林怀安都有些心神不宁。
党义课上的这场风波,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激起的波澜远超一场考试或一次演讲。
它触及的是这个时代最根本、也最危险的议题——这个国家,究竟应该往何处去?
是修补现有的框架,还是需要一场更彻底的变革?
各种思潮在暗流涌动,而在看似平静的校园里,不同的观念也已经开始碰撞,甚至擦出危险的火花。
放学后,他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不自觉地走到了图书馆。
或许只有沉浸在书海中,才能暂时远离那些纷扰的思绪和现实的沉重。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他在书架间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扫过一排排或新或旧的书脊。
忽然,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富兰克林自传》。
他心中一动,将这本薄薄的小册子抽了出来。
走到阅览室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略显粗糙的纸张。
富兰克林,那个郝楠仁记忆中,从印刷学徒成长为科学家、政治家、外交家的美国人,他白手起家、勤奋节俭、求知若渴、热衷公共事务的一生,如同一幅清晰的画卷,在字里行间展开。
“诚实和勤勉,应该成为你永久的伴侣。”
“时间就是金钱。”
“空袋子立不起来。” ……
这些朴实而充满智慧的话语,透过翻译过来的略显生硬的文字,依然散发着一种强大的感染力。
富兰克林建立图书馆、消防队、哲学协会,进行电学实验,参与美国独立和制宪……他的一生,似乎展示了个人通过勤奋、智慧、实践和公益精神,所能达到的成就,以及对社会进步的推动。
这是一种与胡教员所强调的“恪守本分”、也与周世铭所隐隐质疑的现存秩序似乎都不完全相同的“榜样”——一种基于个人奋斗、实用理性和公民参与的进取之路。
林怀安读得入了神。
富兰克林的故事,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或许,在宏大的制度争论与沉重的国族命运之外,个人并非完全无能为力。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古老的儒家信条,与富兰克林的故事,在某种程度上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无论外界如何,无论思潮如何激荡,首先做好自己,增长才干,培养德行,或许才是更踏实的第一步。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图书馆里亮起了电灯。
林怀安合上书,心中依然充满了各种未解的困惑,但富兰克林那积极、务实、充满行动力的一生,似乎给他注入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力量。
榜样,不一定都是力挽狂澜的英雄,也可以是像富兰克林这样,从点滴做起,不断学习、实践、改进自我和周围世界的“实践者”。
他站起身,将书放回原处。
走出图书馆时,秋夜的寒意扑面而来。
他紧了紧衣领,抬头望去,北平的天空,星辰稀疏。
明天,还有新的课程,新的挑战。
而关于私有、公有、人性、制度、榜样与道路的思考,将如同这夜空中的星辰,遥远,却会在某些时刻,照亮他年轻而迷茫的心路。
只是,这条心路,注定不会平坦。
胡教员严厉的目光,周世铭孤高的背影,富兰克林勤奋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交错浮现。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求索之路,或许就从认真对待每一次日出,读好每一本书,厘清每一个困惑开始。
至于那宏大而无解的命题,且留待时间,与未来。
翌日。
时值北平最好的金秋。
天空是高远的湛蓝,阳光和煦却不灼人,空气里浮动着干爽的草木气息,间或夹杂着一两声清越的鸽哨,远远地从四合院的灰色瓦檐间滑过。
按中法中学的惯例,每年秋季,高三毕业班都会有一次集体出游,既是紧张学习中的短暂调剂,也带有些许“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寓意,算是毕业前难得的一次共同记忆。
今年选定的地点,是天坛。
晨光熹微中,高三两个班的学生,约莫七八十人,在几位教员的带领下,于校门口集合,然后分乘几辆租来的老旧公共汽车,在北平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晃晃悠悠地向南城的天坛进发。
车厢里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躁动。
平日里被校规和课业束缚的少男少女们,难得有这样集体外出的机会,即使只是去不远的城南,也足以让他们暂时抛开月考的烦恼、党义课的争论,沉浸在一种出游的轻松氛围里。
林怀安靠窗坐着,看着车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
晨光中的北平,有一种朴拙而厚重的美。
青灰色的胡同墙垣,挑着幌子的早点铺子腾起的热气,叮铃铃驶过的有轨电车,穿着臃肿棉袍匆匆走过的行人,偶尔闪过一两个西式建筑的门脸……这一切,构成了这座古都日常的、烟火气的一面,与他平日往返的校园、熟悉的同学,似乎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既亲切,又有些疏离。
“怀安哥,你看那边,卖糖葫芦的!”
刘明伟挤在他旁边的座位上,胖乎乎的脸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指着路边一个扛着草把子的小贩,草把子上插满了红艳艳、亮晶晶的冰糖葫芦,在晨光下格外诱人。“回来时买一串尝尝!”
前排的马文冲回过头,微笑道:
“‘民以食为天。’ 明伟兄念念不忘的,总是口腹之欲。”
“这叫‘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刘明伟振振有词地反驳,引来周围同学一阵轻笑。
周世铭独自坐在稍远的位置,戴着一顶呢帽,帽檐压得有些低,正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却带着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他似乎并未融入车厢里的喧闹。
带队的是历史教员谌宏锦和国文教员刘光海先生,还有体育教员吴德林。
吴教员今天没穿运动服,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站在车厢前部,偶尔提醒大家坐稳扶好,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扫视着车内,仿佛在操场上监督队列。
车子驶出内城,过了前门,道路变得稍显空旷,但依旧颠簸。
远处,天坛那标志性的、圆润的祈年殿蓝色鎏金宝顶,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已经开始显露轮廓,静静地矗立在北平南郊略显空旷的地平线上,与近处低矮的民房、萧瑟的树木形成鲜明对比。
“这天坛,可是了不得的地方。”
刘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始履行他作为国文教员兼“导游”的职责,声音透过车厢的嘈杂传来,“自永乐十八年成祖皇帝敕建,乃是明清两代帝王祭天、祈谷、祈雨的圣地,乃是‘天人感应’、‘君权神授’之象征。
其建筑格局,处处暗合天象数理,可谓‘宇宙观之具象,礼制之巅峰’。”
学生们渐渐安静下来,听着刘先生的讲解。
林怀安也收回目光,认真倾听。
关于天坛,他知道是皇帝祭天的地方,但具体细节却不甚了了。
“坛域广阔,分内坛、外坛。
主要建筑,乃是这圈丘坛、皇穹宇、祈年殿。”
刘先生如数家珍,“圈丘坛,为三层汉白玉圆坛,乃皇帝冬至祭天之处,其台面、台阶、栏杆数目,皆取阳数(奇数),且多为九或九之倍数,以应‘天为阳,地为阴’,‘九五之尊’之意。其声学效应亦为奇观,立于坛心呼喊,声波折射,回音响亮,有‘天人对话’之玄妙感。”
“皇穹宇,乃供奉‘皇天上帝’神牌之殿宇,单檐蓝瓦鎏金宝顶,造型精巧。
其外围之回音壁,更是奇妙,两人分站东西,面墙低语,声音可沿墙壁折射传播,清晰可闻,此乃古代工匠巧用声学原理之杰作。”
“至于这祈年殿,” 刘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指向车窗外越来越近的宏伟建筑,“乃是天坛之核心。
三重檐,圆形攒尖顶,上覆蓝瓦,象征天圆地方,天青地黄。殿内无梁无檩,全凭二十八根楠木巨柱与枋桷斗拱支撑,结构精妙绝伦。
其柱子数目,亦大有讲究,内圈四根‘龙井柱’,象征四季;中圈十二根金柱,象征十二月;外圈十二根檐柱,象征十二时辰;合计二十八,又应天上二十八星宿。
此殿乃孟春正月,皇帝祈谷,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所。”
刘先生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易经》,从天文历法讲到礼仪典章,将天坛的建筑艺术与文化内涵,娓娓道来。
学生们听得入神,这座平日里只在书本图片上见过的宏伟建筑,此刻在教员的讲述中,仿佛活了过来,承载着数百年皇家祭祀的肃穆与神秘,也凝聚着古代匠人无与伦比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