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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秋日游天坛

    林怀安听得心驰神往。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这天坛,不正是“道”与“器”的完美结合吗?

    抽象的“天”之观念,通过具体的建筑形制、数字象征、礼仪流程,被如此直观、庄严地呈现出来,成为维系帝国合法性、凝聚天下人心的神圣空间。

    他不由想起郝楠仁记忆中那些关于古代建筑、美学的零星知识,中西对比之下,更觉华夏文明在“象天法地”、营造意境上的独特与高超。

    车子终于在天坛外坛附近停下。

    众人下车,步行进入。

    穿过漫长的、古柏森森的甬道,脚下是宽大平整的方砖,两侧是历经数百年风霜、虬枝盘曲的参天柏树,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更增添了几分幽深与肃穆。

    方才在车上的些许嬉闹,到了此处,也自然而然地收敛了。

    行走在这静穆的空间里,仿佛时光都变得缓慢、厚重起来。

    终于,来到了圈丘坛下。

    仰望那洁白如玉的三层圆坛,在秋日晴空下,显得格外圣洁、崇高。

    学生们在教员的带领下,沿着台阶缓缓而上。

    站在坛顶,视野豁然开朗,蓝天仿佛触手可及。

    有性急的同学,已经跑到坛心,尝试呼喊,果然听到清晰悠长的回响,引来阵阵惊奇的低呼。

    “果然奇妙!”

    刘明伟也试了试,啧啧称奇,“古人真是聪明绝顶!”

    吴德林教员却背着手,望着坛下空旷的广场和远处低矮的民房,淡淡地插了一句:

    “‘绝地天通’之后,这‘天人对话’,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如今这世道,更是……”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未尽之意,大家都隐约明白。

    祭天祈谷的帝王早已化为尘土,这神圣的祭坛,如今也不过是供人凭吊游览的古迹。

    而头顶这片天,似乎也并未庇佑这片土地和人民免于战乱与苦难。

    谌宏锦先生接着吴教员的话,语气沉缓:“刘先生方才所讲,乃是天坛作为礼制建筑、文化象征的一面。

    然则,‘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从来就不仅仅是礼仪,更是权力的展示,秩序的象征。

    天子在此祭天,昭告的是其统治的合法性来源于‘天’,是‘奉天承运’。

    而今,” 他环顾这宏伟却空寂的坛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历史的苍凉,“帝王已矣,民国肇建,这‘天’又该谁来祭?

    这‘运’又系于何方?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这天坛依旧,这天,恐怕也依旧,只是这人世,已换了人间。”

    谌先生的话,给这趟本应是轻松游览的秋游,蒙上了一层历史的沉重与现实的迷思。

    学生们站在昔日帝王与“天”沟通的圣坛之上,感受着秋风的吹拂,看着北平城在远处淡淡的烟霭中铺展,一时间,都有些默然。

    接着,他们又参观了皇穹宇和回音壁。

    在回音壁,果然体验了“隔墙私语,清晰可闻”的奇妙,少男少女们暂时抛开了沉重的思绪,玩心大起,贴着墙壁低声传递着各种话语和轻笑,古老的墙壁仿佛也沾染上了一丝青春的活力。

    最后,来到了此行的高潮——祈年殿。

    站在那巍峨的三重檐蓝瓦金顶大殿前,人显得如此渺小。

    仰望那精巧绝伦的斗拱结构,那象征着天宇的蓝色琉璃瓦,在阳光下流转着静谧而庄严的光泽,一种发自心底的震撼与敬畏,油然而生。

    无需多言,建筑的伟力,已足以征服每一个仰望它的人。

    “‘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

    《诗经》中描述宫室之美的句子,用在此处,亦不为过。”

    刘先生仰望着祈年殿,喃喃道,“此等营造,非仅为遮风避雨,乃是心志的物化,宇宙观的凝固。

    可惜,如今殿门常闭,我等只能外观,不得入内细究其藻井彩绘、金砖墁地之精妙了。”

    林怀安也深深为之震撼。

    古代工匠的智慧与匠心,在这无言的建筑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就在他沉浸于这历史与艺术的双重美感中时,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骤然窜上他的脊背!

    是郝楠仁的记忆!

    一段模糊、破碎、却带着刺骨冰冷和血腥气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不是关于天坛的庄严与美丽,而是……关于黑暗、罪恶与惨绝人寰!

    那记忆是如此混乱,却又在某些细节上令人毛骨悚然地清晰:同样是这座祈年殿,在晦暗的天色下(是黄昏?还是黎明?),轮廓依旧,却失去了所有神圣的光泽,仿佛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黑色剪影。

    周围那些森森的古柏,在记忆中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鬼影。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

    还是某种更刺鼻的化学药品的气味?

    人影幢幢,但不是游客,而是穿着某种制服(土黄色?样式奇特)、步履匆忙、面容模糊的人。

    低沉的、非中文的交谈声(日语!),机械的、冰冷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画面猛地跳转,变得更加恐怖!

    似乎是在某个偏殿,或者原本用作管理、储存的附属建筑里(位置?具体哪里?记忆模糊不清),光线昏暗。一个年轻的女人(学生模样?穿着蓝色的、类似校服的衣服?),被粗暴地按在冰冷的、似乎是石台或铁制的手术台上。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显然怀有身孕。

    她似乎在哭喊,在挣扎,但声音被捂住,或者被更大的噪音淹没。

    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的身影(面目模糊,只有冰冷的眼睛露在外面),手里拿着……注射器?

    还是手术刀?

    寒光一闪!

    下一个瞬间,是极度扭曲、痛苦的面容(女人的?),是喷射的鲜血,是……是某种难以名状的、不属于正常认知范畴的、蠕动的东西(胎儿?),被从剖开的腹腔中取出,然后……然后被注入某种浑浊的液体……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母亲的?婴儿的?),混合着冷漠的、记录数据般的日语声……

    “嗬——!”

    林怀安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差点站立不稳,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那宏伟的祈年殿、庄严的蓝瓦金顶,在他剧烈晃动的视野中,仿佛都扭曲、变形,沾染上了那记忆碎片中无尽的血色与黑暗!

    “怀安?林怀安!你怎么了?”

    旁边的马文冲第一个发现他的异样,一把扶住他摇晃的身体,惊问道。

    “怀安哥!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中暑了?”

    刘明伟也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胖脸上满是关切。

    周围的同学也被惊动,纷纷投来疑惑和担忧的目光。

    刘先生和谌先生也走了过来。

    “林同学,可是身体不适?”

    刘先生皱着眉问。

    吴德林教员也快步走近,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怀安苍白的脸和失神的双眼,又迅速环视了一下四周平静的景物,沉声道:

    “哪里不舒服?

    是不是早上没吃东西,低血糖了?”

    林怀安靠在马文冲身上,只觉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那血腥、恐怖、完全超出想象极限的记忆画面,依然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与眼前这庄严肃穆、阳光明媚的现实场景,产生了剧烈到令人崩溃的冲突和错位。

    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勉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是幻觉吗?

    是郝楠仁记忆的错乱吗?

    还是……某种可怖的预兆?

    不!

    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具体,那种冰冷的、非人的、纯粹邪恶的氛围,绝不可能是凭空想象!

    郝楠仁的记忆,虽然破碎,但涉及重大历史事件的部分,往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三年后……日本人……细菌病毒研究所……女学生……破腹……注入病毒……

    这些破碎的词组,带着血腥和罪恶的寒意,在他混乱的思绪中拼凑。

    难道,这座象征着天人和谐、祈求五谷丰登的神圣祭坛,在不久的未来,会被倭寇玷污,变成进行那种惨无人道、人神共愤的罪恶实验的魔窟?!

    用活人,用孕妇,用未出生的婴儿,来做细菌武器实验?!

    “我……我没事……”

    林怀安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可能……可能是有点头晕,站久了……”

    他无法解释,也无法说出刚才“看到”的一切。

    那太骇人听闻,太不可思议,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只会被当成癔症。

    “定是早起赶车,又在此处久站,气血一时不调。”

    马文冲扶着林怀安,对两位先生说道,“不如让学生扶他去那边柏树下稍坐,休息片刻。”

    谌先生深深看了林怀安一眼,点了点头:

    “也好。

    林同学脸色极差,莫要强撑。

    吴教员,你看……”

    吴德林也点了点头:

    “我陪他们过去。你们继续参观,注意集合时间。”

    他显然不放心,亲自和马文冲一左一右,扶着脚步虚浮的林怀安,慢慢走下祈年殿前的台阶,来到不远处一株巨大的古柏树下,找了块平整的石头让他坐下。

    背靠着粗糙、布满岁月裂纹的柏树树干,林怀安才觉得有了一丝依靠,那冰冷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寒意,似乎被坚实的树干和透过枝叶洒下的、带着暖意的阳光稍稍驱散了一些。

    但他依旧控制不住身体的细微颤抖,那恐怖记忆的画面,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神经。

    “喝点水。”

    吴德林解下自己的军用水壶,递给林怀安,目光依旧锐利地审视着他,“不像是寻常的头晕。

    刚才,你看到了什么?或者,想到了什么?”

    林怀安接过水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激灵了一下。

    他喝了一大口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不适。

    他避开吴教员那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低下头,看着地上斑驳的树影和枯黄的落叶,哑声道:

    “没……没看到什么。

    就是突然……心慌得厉害,眼前发黑,好像……好像喘不上气。”

    他知道这个解释很牵强,但在那无法言说的恐怖真相面前,他只能选择沉默。

    吴德林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没有再追问,只是沉声道:

    “这地方,古时候是祭天的圣地,但几百年来,也经历过不少风雨劫难。

    ‘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见多了,也就没什么稀奇。

    倒是你们年轻人,心思重,容易胡思乱想。

    定定神,别自己吓自己。”

    这话听似普通,但林怀安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吴教员似乎意有所指,但又没有点破。

    马文冲默默地陪在一旁,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汗巾,递给林怀安擦汗,又拿出一小包仁丹:

    “含两粒,提提神,定定惊。”

    林怀安感激地看了马文冲一眼,接过仁丹含在嘴里,辛辣清凉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刺激着感官,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