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教员扶了扶眼镜,用他那平稳但缺乏起伏的语调,开始阐述教材上的观点:
“……综观人类社会发展,自上古蒙昧,至于今日文明,其经济组织之演进,脉络大抵可循。
初始,人群聚处,共同渔猎采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此乃原始之公有制,看似平等,实则为生产力低下、物资极端匮乏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有些心不在焉的学生,继续道:
“然人口渐繁,物产有限,此等‘不患寡而患不均’之原始共产,弊端立现。
勤者惰者同食,智者拙者同劳,长此以往,‘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 此《诗经》中硕鼠之讥,正道出此种平均之不可持久。
人性之中,固有私念,‘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若劳而无别,赏罚不明,则人皆懈怠,生产不兴,族群何以壮大?文明何以进步?”
胡教员引经据典,从《诗经》到《史记》,试图为他所描述的“历史规律”背书。
不少学生被这些熟悉的经典句子吸引,暂时从昏昏欲睡中打起精神。
“于是,私有之制,应运而生。”
胡教员提高了些许声调,像是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多劳者多得,力强者多获。
人各为私,竞相出力,于是百工兴起,技艺精进,物产日丰。
此乃人性之自然,亦为文明进步之阶梯。
由是观之,私有之制,实乃激发人力、富足社会之根本。
管子有云:‘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无私有财产之积累,何来仓廪之实、衣食之足?
更遑论礼义荣辱。”
他接着阐述,随着人口繁衍,事务繁杂,简单的个人劳作不足以应对,于是出现了分工协作,出现了“能者”或“强者”组织生产、管理资源的情况,这便有了“地主”、“领主”或“国家”的雏形,他们集中资源,组织更大规模的生产活动(如水利、垦荒),内部或有协作分配,但从根本产权而言,仍属私有。
这种制度,在他看来,适应了更大规模人口和更复杂社会的需要,是历史的进步。
“至于今日,竟有异端邪说,鼓吹废除私产,重归所谓‘全民公有’,” 胡教员的语气变得严肃,甚至带上了几分训诫的意味,“此实乃昧于历史、悖于人性之妄言!
此等主张,看似悲天悯人,追求绝对之平等,实则乃开历史之倒车,欲使我文明社会,重返原始洪荒之幼稚状态。
‘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 然此等论调,非但不是以古为镜,乃是泥古不化,刻舟求剑!
我中华素有厚古薄今之传统,然所厚者,乃先贤之道德文章,礼义教化,而非草昧原始之简陋生活!
若有人假借同情弱者、打抱不平之名,行鼓吹此等历史倒退之实,非愚即诬!
国民易受煽惑,若盲从此说,则必蹈大祸,重遭浩劫!”
胡教员说得有些激动,脸颊微微泛红。
他最后总结道:“故 总理之民生主义,主张‘平均地权,节制资本’,其精义在于承认私产之合理,防范资本之垄断,以国家之力,调和社会贫富,‘不患贫而患不安,不患寡而患不均’,此乃稳健中正之道,既顺应人性私产之常情,又顾及社会整体之安定,绝非那等激进虚妄、毁家纾难之邪说可比。
诸生求学,当明辨是非,慎思之,笃行之。”
一番长篇大论,引经据典,逻辑似乎也自成一体。
不少学生,尤其是一些家境尚可、观念较为保守的同学,听得频频点头,觉得胡教员所言,合乎经典,也符合他们日常所见所感的“常理”——谁不为自己家多挣几亩田、多开一间铺子而努力?
若是都归了公,那还了得?
然而,坐在后排的林怀安,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胡教员的论述,听起来头头是道,但总让他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将公有制简单等同于原始社会的平均主义,将私有制视为激发生产力的唯一动力和人性“自然”,将主张社会变革的思想斥为“异端邪说”、“历史倒退”……这种非此即彼、将复杂历史进程简单归因于单一“人性”的说辞,与他从郝楠仁记忆碎片中获得的、更为复杂多元的社会发展图景,产生了激烈的冲突。
他想起了历史课上,谌先生分析晚清“闭关锁国”时那种多维度的视角,想起了唐先生讲述科学精神时强调的怀疑与实证。
眼前的“党义”课,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定论和鲜明的价值评判。
就在胡教员讲完,示意大家可以稍作休息或提问时,一个声音在略显沉闷的教室里响起,不大,却清晰:
“胡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
众人循声望去,是周世铭。
他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疏离的微笑,眼神却锐利。
胡教员显然认得这位成绩优异、家世似乎也不凡的学生,点了点头:
“周同学,请讲。”
“先生方才所言,私有制乃顺应人性,激发生产,是文明进步之必然阶梯。
学生以为,此论固然有其道理。然则,”
周世铭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内容却开始变得尖锐,“纵观历史,私有制大行其道数千年,何以我华夏乃至世界各国,依旧周期性地陷入土地兼并、贫富悬殊、流民遍地、最终引发天下大乱、王朝更迭之循环?
远的不说,前明何以亡于流寇?
我朝何以有洪杨之乱?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此等景象,岂非正是私有制下,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所必然酿成之恶果?
此等‘进步’制度,何以总伴随此等难以根治之痼疾,乃至周期性崩溃?”
教室里一片寂静。
周世铭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
不少同学露出思索的神色,也有人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质疑教材(或者说胡教员的阐释)的立论基础。
胡教员显然没料到会有学生如此发问,而且直指历代王朝治乱兴衰的核心症结。
他清癯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稳住,沉声道:
“此问甚大。
王朝周期,成因复杂,岂可尽归咎于私有之制?
天灾、人祸、外患、吏治腐败、君王昏聩,皆可为乱因。
且土地兼并,贫富不均,此乃人性贪婪、管理失当所致,焉能归罪于制度本身?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圣人早已明言,需以教化、以良法、以仁政调和之,而非妄图根除私产,动摇国本。
我 总理之民生主义,节制资本、平均地权,正是为此而设良方。”
“先生所言极是,人性贪婪,确为祸源。”
周世铭微微欠身,似在赞同,但紧接着话锋又起,“然则,既知人性有贪,何以笃信单凭‘节制’、‘平均’之良法美意,便可约束数千年来皆难以约束之贪婪,打破这治乱循环?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孔圣亦知,仅靠政令刑罚,不足使民向善。
今日之‘节制资本’,法不可谓不备,然上海滩之朱门,与闸北棚户之贫民,其生活可谓天壤之别。
此等‘调和’,实效几何?”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至于将主张更彻底社会变革之思想,一概斥为‘异端邪说’、‘历史倒退’,学生窃以为,或有以偏概全、未审先判之嫌。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世间万物,新陈代谢,制度思想,亦当与时俱进。
焉知今日被视为‘异端’者,非为明日之‘新芽’?
若固守一隅,闻新说则目为洪水猛兽,斥为‘利用国人同情心’,此岂非‘以人蔽己’、‘以己蔽人’,堵塞求真之路乎?”
周世铭这番话,引经据典,逻辑绵密,既有对现实的观察(上海贫富差距),又有对历史循环的质疑,最后上升到对思想宽容与进化可能性的探讨。
虽然他没有直接赞扬任何一种具体的“异端邪说”,但其质疑的锋芒,已直指胡教员乃至教材所构建的那套“私有制天然合理、永恒进步,公有制等于原始倒退”的简单叙事。
教室里鸦雀无声。
许多同学,包括林怀安,都被周世铭这大胆而尖锐的诘问所震撼。
这不仅仅是学术讨论,更是对现行意识形态某种程度上的挑战。
刘明伟张大了嘴,看看周世铭,又看看讲台上脸色渐沉的胡教员,紧张地搓着手。
马文冲则目光灼灼,显然被这个话题深深吸引,在快速思考。
胡教员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周世铭的质疑,触及了他所授内容的根本,而且旁征博引,不易驳倒。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变得严厉:
“周同学!
学堂授课,乃为传授 总理遗教,确立建国之正确思想基础。
诸生当潜心研读,体会精义,不可好高骛远,更不可受外界偏激学说之蛊惑,妄议根本!
‘君子思不出其位。’
学生之本分,在于求学问道,积蓄才能,以备将来报效国家,非是空谈玄理,质疑现行!”
他试图用“学生本分”和“总理遗教”的权威来压服对方,语气中已带上了明显的训斥意味。
“至于外间种种鼓吹彻底变革之论调,其心可诛!
往往假公平之名,行煽乱之实。
我中华立国之本,在于伦理纲常,在于私有产权,此乃数千年文明积淀,社会安定之基石。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若根基动摇,则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近代史殷鉴不远!
届时,莫说求学,便是身家性命,亦恐难保!
此非危言耸听,实乃逆耳忠言!”
胡教员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指着周世铭的鼻子在告诫:
“汝年轻气盛,偶闻新奇言论,以为独得之秘,实则已堕入他人彀中而不自知!
当深自警醒,恪守学生本分,勿再妄言!”
这番严厉的训斥,带着明显的政治警告意味,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些原本觉得周世铭说得有道理的同学,此刻也噤若寒蝉,低下了头。
涉及“根本”和“安危”,这已超出了寻常课堂讨论的范畴。
周世铭迎着胡教员严厉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退缩,也没有再争辩,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但那沉默之中,似乎蕴含着一种不为所动的疏离与坚持。
胡教员见他不再说话,以为自己的威严起了作用,脸色稍霁,但已然没了讲课的兴致。
他草草总结了几句,强调了“信仰 主义”、“恪守本分”、“勿受蛊惑”的重要性,便宣布下课,夹起讲义,面色不虞地快步离开了教室。
胡教员一走,教室里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解,但一种微妙的紧张感仍在弥漫。
同学们收拾书本,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瞟向周世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