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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奉天门惊变

    定业二十四年夏末,金陵,奉天门御门听政。

    紫禁城晨鼓的余音,还绕着午门宫墙打转,朱红色的宫门便已轰然落锁,把丹陛上下的喧嚣封在皇城之内。

    奉天门月台之上,明黄御座设于门洞正中,前有香案,后有屏扇,丹陛之下的天街御道,文左武右的朝班序列严整。

    超品开国勋贵立在最前列,为首的秦国公云朗手按腰间玉带,虎目微眯,其余宋国公,晋国公等列为其中。

    其后是内阁、六部二品文官,再按品级、衙门依次排开,五品以下官员,无诏不得入奉天门。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六部轮值奏事、言官按序谏言的常朝,从辰时初刻起便彻底脱轨。

    内阁辅臣、礼部尚书王显藏在朝笏后的手,早已被汗水浸透,昨夜他收到密报,长安押解人证的队伍已经过了扬州,最多五日便抵金陵。

    人证一到,阖族灭门只在旦夕之间。

    他现在退无可退,只能孤注一掷,借着朝野舆情逼宫,先造成“天下皆反新政”的局面,逼皇帝废新政、冷东宫。

    只要皇帝妥协,他就能借着“为民请命”的名头,洗白自己反制东宫。

    心念落定,王显第一个越次出班,对着御座行过一跪三叩大礼,直起身时,手里捧着数十位南北官员联名的奏疏,字字句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臣王显,有本启奏!太子殿下所拟土地新政,酷烈过甚,尽夺天下士绅、黎民生计之本!

    今河南、山东、江南十三省万民陈情,沿途州县百姓拦驾泣告,民心惶惶,四海浮动!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废止此苛政,严责东宫,以安天下!”

    他话音刚落,御史台领班的监察御史,立刻持笏出班,躬身请旨:“陛下,王阁老越次失仪,臣请依规纠劾!”

    御座上的李嗣炎淡淡抬手,声音听不出喜怒:“不必,让他说。”

    这句话像开了闸,吏部右侍郎楚荣、工部尚书程先贞、刑部右侍郎黎云明、礼部左侍郎张文弼、通政使陈通达、太常寺卿夏毕节,接连越次出班附议。

    一人开口,数十人应声,南方籍官员轮番上前,奏疏一本本经内侍递上御案,言辞一句比一句激烈。

    从谏言新政暂缓,到痛斥东宫躁进动摇国本,再到近乎逼宫的裹挟——有人说“国子监生员已在承天门外跪请三日,若陛下不纳谏,便要以死明志”。

    有人说“江南商帮已人心浮动,漕运、盐运皆有停摆之危,若再强推新政,半壁赋税根基顷刻崩塌”;更有红着眼叩首的官员,直言“若陛下执意偏袒东宫、放任苛政,臣等便长跪奉天门,死不回府”。

    文官班列闹得沸反盈天,御史台众人见皇帝默许,只能持笏立在班列,死死盯着出班官员的脸,默默记下所有附议者的名字。

    文官班列里的中间派官员,早已悄悄往后缩脚,刻意和出班的人拉开距离,生怕被算成同党。

    而最前列的开国勋贵班列,依旧静得像一潭寒水。

    云朗几次要想出班舌战群儒,都被御座上投来的目光按住,只得压住怒火立在原地。

    陛下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绝不是个吃亏的主,等这群跳梁小丑把同党都叫出来,就是澄清玉宇之时。

    御座之上的皇帝李嗣炎,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一身明黄龙袍端坐不动,面对这些群情激愤的众臣,所有递上来的奏疏,全都随手搁在御案一侧。

    直到最后一个官员喊完“请陛下三思”,奉天门上下的闹剧终于结束,满朝官员都看向御座上的帝王,等着他松口废了新政。

    “诸位可是说完了?”

    轻飘飘几个字落下,天街上莫名刮过一阵寒意,方才还激动的官员们收了声,面面相觑间,竟生出几分大祸临头之感。

    李嗣炎无视他们对着月台侧畔,立着的罗网卫指挥使刘离,淡淡开口:“把人带上来,给列位大人好好瞧瞧。”

    刘离躬身应道:“臣领旨。”

    奉天门侧的甬道里,立刻传来镣铐拖地的刺耳声响,四名身着绯色罩甲的罗网卫缇骑,架着两个遍体鳞伤的人犯走了过来。

    随手往丹陛之下的金砖上一扔,镣铐撞在石地上的脆响,在死寂的广场上响起。

    顷刻间,所有官员们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全场落针可闻。

    王显手中一紧心跳如鼓,他认得这个人,这是聚贤德密会里,负责串联南北、给长安传递消息、安排灭口事宜的核心联络人周墨。

    他明明早已安排了死士,在半路截杀,万没想到这人不仅活着,还落在了罗网卫手里。

    楚荣、程先贞等人更是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后背冷汗浸透内衬。

    刘离上前双手捧着一叠封供词、账册与物证,高声道:“陛下,人犯周墨、苏文清已画押认罪,另有罗网卫历时三月查实、与长安押回的逆首阮经天一案,人证物证相互印证的奸党谋逆铁证,一并呈于御前。”

    李嗣炎微微颌首,语气平淡:“念,一字一句念给列位大人听,都好好给朕听清楚,莫到了刑场还做个糊涂鬼!”

    “臣遵旨。”

    刘离展开供词,声音洪亮,“其长安六万异族暴动,截杀钦案、东宫泄密,造谣生事、涉案官员私结朋党,犯《定业律疏》奸党死罪,罪证确凿。

    涉案众臣以金陵聚贤德酒楼,密会为据点,结成封闭式密谋集团,非核心党羽不得入内。

    结党以来,统筹篡改东宫新政文稿、散布流言、煽动百姓抗拒国策、豢养绿林匪类、策划劫囚灭口、销毁罪证,全套谋逆操作,皆由党羽分工完成。

    寻常党争只为朝堂争权,此党结社,专为对抗朝廷、动摇国本,已从奸党之罪,坐实为谋逆同谋之根基。”

    第一句话念完,文官班列里已经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有品级较低的牵连官员,已经控制不住瘫倒在地。

    刘离面无表情,继续念道:“其二,勾结关陇谋逆首犯阮经天,为长安异族哗变提供掩护、传递消息,触碰朝廷底线,罪无可赦。

    据长安押回的逆首阮经天供认,东宫新政文稿是他密送礼部尚书手中,由其牵头篡改散布、南北串联,二人早有密约。

    阮经天在长安掣肘东宫,王显在金陵搅动朝堂,事成之后,共分朝堂权柄。

    朝廷对军械管制有严令,严禁将兵器、甲仗、火铳器械交付外族战俘、战争奴隶。

    阮经天主谋私向长安新都工地,六万异族战奴输送军械、火药,人为打造反朝廷武装,引发长安哗变,致死官兵三百余人。

    涉案众臣,明知阮经天谋逆,却为其遮掩行迹、扣押急报、误导朝堂,为谋逆之举提供便利,实为同谋。”

    这句话一出,全场瞬间炸了。

    秦国公云朗虎目圆睁,对着丹陛之下的某人,厉声喝骂:“王显!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勾结逆党,通夷助乱!长安大营数百袍泽惨死,原来是你们这群奸贼在背后作祟!”

    开国勋贵们沸反盈天,纷纷出班附议,喝骂之声响彻天街,看向文官班列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勾结关中士族?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不知道,难道是........王显蓦然抬头,看向御座上的那个身影,

    整个人忽然被莫大的恐惧包围,难道那道受尽天下的国土之策,并非是出自太子之手,而是陛下的想法?

    太子只是诱饵,陛下是想将所有人一网打尽?不愧是能定鼎天下的雄主!竟舍得用国本作饵!

    另一边刘离依旧沉声念着,王显一党的诸多罪状:“其三,篡改东宫新政之名,煽动南北民心,离间皇家父子,瓦解朝廷统治根基,罪证环环相扣。

    涉案众臣,恶意渲染‘收天下田亩归官’,借通政司驿传渠道,散遍南北十三省,煽动乡绅、裹挟百姓拦驾陈情、对抗朝廷。

    通政使陈通达,双向筛选文书:同党陈情疏全数递上御前,刻意制造朝野公论的局面。

    罗网卫查案密报、长安急报尽数扣压,误导朝堂、蒙蔽同党,从文稿篡改、舆论散布,到南北串联、聚众逼宫,全套流程皆为主动策划,绝非临时起意。”

    念到这里,通政使陈通达“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嘴里喃喃着“臣罪该万死”,再也没有刚才附议的气焰。

    “其四,策划熊耳山劫车、潼关劫杀钦案人证,杀人灭口,对抗皇命,十恶不赦。

    涉案众臣,为掩盖聚贤德密会谋逆痕迹,先后策划熊耳山铁路劫车、潼关外劫杀罗网卫押解的人证队伍,致官兵、差役死伤百余人。

    事后安排死士灭口核心联络人,销毁罪证,种种行径,皆为谋逆善后,罪无可赦!”

    最后一个字落下,刘离躬身收了供词,对着御座高声道:“陛下,人证物证俱在,供词画押齐全,南北串联、与长安阮经天谋逆案相互印证,涉案诸犯,皆在今日朝堂之上!

    臣请旨,将人犯拿下,交三法司会同罗网卫会审,按律定罪!”

    奉天门上下,死寂一片。

    刚才还带头逼宫的王显,面如死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一时失语。

    楚荣、程先贞、张文弼等人,也跟着齐刷刷跪倒一片,连抬眼看一眼御座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缇骑即将上前锁拿之时,王显突然挣开内侍搀扶,五体投地对着御座厉声高喊:“陛下!臣死不足惜!可收土之策,遗患无穷!这是要毁了大唐的根基啊!

    天下田亩,不在士绅手中,便在百姓手中,朝廷尽收官有,与前隋末年的苛政何异?

    臣等所为,不是为一己私利,是为了这江山不生乱、百姓不造反啊!——陛下!您睁眼看看吧!!”

    闻言,李嗣炎在群臣瞩目下走到王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漠道:“你口中的百姓,是被你煽动着拦驾的泥腿子,还是你名下万亩良田、交着八成租子的佃户?

    你怕的不是江山生乱,是你的田产被收,你的权柄被夺!”

    他抬眼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陡然转厉,打破满场寂静:“朕今日容你们闹到现在,非是无计可施,而是要让满朝文武、天下黎民都看清楚——你们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实则结党谋逆。

    你们喊着江山安稳,实则通夷助乱、草菅人命!今日朕私下拿了你们,天下人会说朕杀谏臣、堵言路。

    今日你们当众把戏码做足,朕再拿出铁证,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清,你们这群人的狼子野心!”

    “朕的江山,是朕戎马一生打下来的天下,不是你们这群结党谋逆、通夷助乱的奸贼,可以拿来博弈的筹码!”

    他转头看向刘离,厉声下令:“将所有涉案人等,尽数拿下,打入罗网卫诏狱!严查同党,凡牵涉谋逆者,一个不留!

    三法司即刻介入会审,按律定罪,不得姑息!”

    “臣领旨!”

    号令一下,早已候在奉天门两侧的缇骑,瞬间涌入,冰冷的镣铐咔咔作响,一个个锁在了王显、楚荣、程先贞等人的手腕上。

    “陛下饶命!!臣知错了!”

    “悔不该听他人之言,白白送了性命.”

    “恶政啊!....陛下!求您收回成命........”

    此时,有品级较低的牵连官员当场吓晕,还有人要撞柱自尽被缇骑当场按倒,乱局转瞬便被梳理一空。

    刚才还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的朝廷重臣,转眼便如同丧家之犬,被拖拽着出了奉天门,只留下满地散落的朝笏,和一滩滩吓出来的水渍。

    短短不过半柱香时间,原本黑压压的丹墀下空出大半,足足三百多名大小官员被下狱定罪,剩下之人无不两股战战,身子发冷。

    李嗣炎环视一圈,最后落在闭目不语的内阁首辅房玄德身上,淡淡问了一句:“房爱卿,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须发半白的房玄德,躬身一揖,只回了八个字:“国法昭昭,臣唯圣命是从。”

    李嗣炎笑了笑没接话,王显在串联官员之时,他房玄德身为内阁首辅,不可能毫不知情。

    曾经房先生老了,看不透这朝堂之上,哪有骑墙者身居高位,既然你不想为大唐披荆斩棘,那么.......

    “庞爱卿,你可有话要说?”他扬声点了户部尚书的名字。

    听到皇帝询问,庞雨慌忙出列呐呐不言,心里打定主意说多错多,殊不知,他的这番举动已经定下结局。

    “好,二位都是柱国之臣,下朝后,到乾清宫御花园来见朕。”话音落,他抬手让身后内侍退朝,自己则背着手一步一步离开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