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洛阳伊阙驿。
龙骧军第二师沿官道,列成四条纵队滚滚向前,先锋在前,中军护着太子銮驾、囚车与辎重居中,两翼分营护卫,殿后营压阵。
士卒皆着朱红棉甲,头戴红缨宽檐铁帽,队列里燧发枪森然林立。
先锋骑兵转过官道弯道,坐骑骤然人立惊嘶,斥候拽住缰绳,望去心底一沉。
只见平整的灰泥官道,竟被香案与万民伞横断,两侧坡地跪满密密麻麻的百姓,绵延至伊水岸边,数千人垂首静默,风卷着落叶在人群里打旋,连一声杂音都听不见。
崔望领着十三县乡绅耆老立在香案前,伊阳县令带着差役分列人群两侧,像是泥雕木塑般无动于衷,无声将大军必经之路堵住。
斥候见状急忙调转马头,马鞭抽得马屁股生烟,迅速打马转回中军。
“殿下!伊阙驿有数千百姓拦路陈情,官道断了!”
霎时间,绵延十余里的行军长龙,骤然停驻。
李承业策马立于中军前列,攥着马鞭,目露寒光。
“贺镇岳,领五十骑上前清开前路,令为首之人独自回话,约束士卒不得惊扰百姓,有刻意煽动作乱者,当场拿下。”
“末将遵令。”
贺镇岳一夹马腹,带着五十骑疾驰而出,马蹄踏在水泥官道上,发出踏地轰鸣,人马停在请愿人群十步之外,他勒住缰绳,厉声喝令众人即刻退让,不得阻截大军行进。
崔望深吸一口,主动上前对着贺镇岳,躬身一揖,洪亮道:“草民崔望,率河南府十三县士民在此陈情,绝非作乱,将军持枪相向,莫非是要堵了天下百姓的言路?”
贺镇岳被呛得脸色铁青,手按在了腰间的马刀上,却迟迟没有拔出,这一刀下去确实是爽了,但后续引发的事情不是他能扛的。
不多时,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李承业亲率两千中军亲卫,列着方阵缓缓行至路口,他勒马持缰,居高临下地看着崔望,神情冷冽如刀,掠过跪地的人群,最终落回崔望身上。
全场死寂,只有伊水的涓涓细流,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崔望撩起衣摆,直挺挺跪倒在地,高举着黄绫裹着的陈情表,以额触地行三叩九拜大礼,声嘶力竭:“草民崔望,率河南府十三县四万百姓,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他一跪,身后四五千百姓齐齐跪倒,山呼千岁的声音,响彻官道两旁上空。
声落,崔望依旧高举陈情表,泣声道:“草民等今日拦驾,别无他求,只求殿下收回成命,废止尽收天下田亩的新政,给河南百姓、给天下黎民留一条活路!”
李承业脸色阴沉,他没想到只是酝酿中的新政,尚未出世便闹得天下皆知,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准备放弃,无外乎多死些无用之人罢了。
“好!好一份陈情,孤倒要问你这份陈情,护的究竟是谁的活路。”
他抬手指向人群里,衣衫褴褛的自耕农,高声道:“孤草拟的新政,要收的是官绅隐报瞒报的无主荒地,是世家强取豪夺、侵占百姓的民田,是开国二十四年,被乡绅大族用各种手段吞掉的万顷良田,从来不是寻常农户赖以活命的薄田。”
“孤北定疆域,修铁路、开矿山、建工坊,为的是大唐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钱赚;孤要清丈田亩、规范租税,为的是不让大族把本该自己承担的赋税,全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百姓求活路,可河南府七成以上的良田,全在你们十三县乡绅手里。
百姓种着你们的地,交着八成的租子,遇着灾年就要卖儿卖女,你们拿着从百姓身上刮来的银子,捐个生员功名,就敢自称乡贤,替百姓‘请命’?”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不少人面露迟疑,交头接耳起来。
崔望重重叩首,额头撞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起来时,额角已然渗血,他高声道:“殿下此言,是要把天下士绅,尽数推到朝廷的对立面吗?”
“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主,您眼里看到的是万里江山,是万世基业。可您别忘了,自古以来,王法立于城郭,礼教行于乡野。
这大唐纵横南北万里疆域,这么大的江山,不是只靠您和金陵的朝堂,就能管得过来的。”
他旋即转过头,对着身后的百姓振臂高呼:“乡亲们!今日殿下能定士绅的罪,明日就能定你们的罪!今日能收世家的田,明日就能收你们的田!
口子一旦开了,便再无回头的余地!前朝末年,官府也是先说只收豪强的地,到最后谁家的地没被抢走?!”
话落,人群里的推手再次响哭嚎声,“求殿下别收我们的地。”
“求殿下怜悯我等泥腿子。”
崔望再次低头伏地,语气诚恳坚定:“殿下,草民今日拦在这里,上为大唐江山稳固,下为河南百姓生计,您要动田亩,就是动了天下乡绅的根,动了这大唐基层治理的根基。”
“今日我崔望跪在这里,明日就会有山东的李望、江南的王望、湖广的张望,站出来拦您的驾。
您能治我崔望一个人的罪,能治得了全天下乡绅的罪吗?能把全天下不认同您新政的人,全杀光吗?”
听到这些大逆不道之言,贺镇岳怒极拔刀,对着太子道:“殿下!此獠妖言惑众,煽动民心,对抗朝廷!末将请命,立刻将其拿下,押回金陵受审!”
此话一出,方才还跪着的百姓,全都不觉往前挪了几步,把崔望护在了身后,对着骑兵连连磕头,哀求殿下饶了崔先生,无一人敢起身。
而那些百姓的动作,引得中军亲卫营齐齐抬起枪口对准人群,但凡他们有不轨之举,瞬间就能将其打成马蜂窝。
然而,李承业的手迟迟没有落下,片刻后,冷冷吐出两个字:“放下。”
亲卫营的将士们,缓缓放下了枪口。
他看向崔望语气像淬了冰:“你今日所言,孤都记下了。”
“尔等的陈情,孤已知晓。此事事关国本,孤回金陵之后,会与陛下、朝堂众臣,一同审慎定夺。
尔等现在立刻散去,各归乡里,安心耕种。”
他转头看向一旁垂首的伊阳知县,声陡转厉:“李嵩!”
李嵩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臣、臣在!”
“孤命你,即刻驱散百姓,疏通官道!若再有聚众阻塞官道、煽动民心之事,孤拿你是问!”
接着李承业看向,那一个个的带头之人,既然法不责众,那就杀鸡儆猴。
“还有,将河南府十三县,所有参与此次陈情的乡绅、生员,名单、籍贯、家世,三日之内,尽数呈到孤的行辕!少一个人,你这县令也别当了!”
李嵩连连磕头:“臣遵旨!臣遵旨!”
崔望跪在地上,脸上血色褪得干净。
“崔望,你今日敢裹挟百姓,阻拦大军前行,那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孤今日不拿你,只是不想让这些被你蒙蔽的百姓,受了池鱼之殃。这笔账,孤迟早会跟你算清楚。”
说罢,他猛地调转马头,对着贺镇岳厉声下令:“传令下去!全军保持行军序列,中军先行通过伊阙驿,囚车辎重紧随其后,两翼营护卫两侧,殿后营收尾!敢有冲入队伍、借机生事者,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
军令顺着绵延十余里的行军纵队飞速传递,龙骧军大旗一挥,大军保持着严整的序列,浩浩荡荡地从陈情队伍中间穿过。
那些跪着的百姓,此刻被军威所慑,再加上领头之人六神无主,已然是没了方寸。
李承业策马走在中军,不再看那些跳梁小丑一眼,如今他心中所想的事,长安距离金陵如此之远,尚能被一纸政令所影响,那整个南直隶呢?
果不其然,从洛阳到开封,从开封到徐州,沿途几乎每过一个州县,就会遇到一波拦路陈情的百姓。
每一次都有当地的乡绅耆老带头,都有当地的县令在一旁敲边鼓。
原本走陆路二十日,就能走完的路程,硬生生被拖了一个月,大军还没走出徐州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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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金陵紫禁城,乾清宫。
通政司的官员抱着一摞,又一摞的陈情疏状,一趟趟地往宫里送。
从河南、山东、江南、湖广、闽粤、川蜀来的急报,堆满了整个御案,甚至有不少从案上滑落,散了一地。
每一封疏状,都在说同一件事:太子新政过激,民心惶惶,恳请陛下暂缓新政,安抚四方。
李嗣炎一身明黄常服,端坐御座之上视若无睹,仿佛那些堆得比人高的疏状,根本不存在。
直到一身斗牛服的指挥使刘离,躬身走进殿内,为皇帝带来最新的消息。
“苏文景,抓到了?”李嗣炎随手翻开一本奏折,懒懒将它甩了一边。
刘离单膝跪地,垂首回话:“回陛下,已经有眉目了,臣的人在苏州府吴江县,堵住了正要登船下南洋的苏文景,人已经押回金陵诏狱了。
再给微臣一天时间,最多今晚,臣就能把他的口供,完整呈到陛下的御案前。”
李嗣炎轻叩御案,发出规律的轻响,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陈情疏状,他突然笑了。
“唉,只可惜太子滞留路途,赶不上明日这出大戏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那扑面而来的血腥之气,让刘离心中一寒,仿佛已经看到那座堆起来的尸山骨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