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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母女交谈

    次日辰时,定国公夫人奉旨入宫觐见。

    因是皇上亲自恩准的“会亲”,这已是极大的体面。一乘规制华丽的翠盖大轿由西华门抬入紫禁城,在内监的引导下穿过长长的宫道。然而,皇家规矩森严,轿子行至坤宁宫的宫门外便稳稳停驻,按律绝不得直抵正殿阶下。

    轿帘掀开,一位身着一品诰命大妆、鬓边已生华发的贵妇人在嬷嬷的搀扶下步出轿子。此人正是大衍朝一品诰命,皇后的生母——定国公夫人。

    定国公夫人在宫门外稍作停顿,由身边的嬷嬷仔细替她整理了一番衣冠,确认没有丝毫逾矩失仪之处,这才在坤宁宫首领太监的恭敬引路下,端庄肃穆地步行迈入大门。

    正殿之上,皇后强撑着病体,身着繁复的明黄色常服,端坐在主位的宝座上。

    定国公夫人步入殿内,哪怕一眼便瞧见了女儿那掩饰不住的病容与憔悴,心头犹如刀绞,却也绝不敢在此刻的公开场合逾越半分尊卑秩序。她行至阶下,率领随行的嬷嬷规规矩矩地行了“肃拜”之礼,双膝跪地,深深叩首。

    “臣妾定国公府谢门刘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字正腔圆,君臣之礼严丝合缝。

    端坐在宝座上的皇后看着阶下跪拜的生母,眼眶瞬间便红了。她强忍着喉头的酸涩与哽咽,虚抬了抬手,声音端庄却带着一丝微颤:“免礼,平身。”

    “谢皇后娘娘。”

    待定国公夫人被搀扶起身,皇后才在云舒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宝座,轻声道:“本宫身子乏了,随本宫进内殿叙话吧。”

    “是。”

    一行人穿过正殿,步入内殿。云舒极有眼色地让随行的闲杂宫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几个绝对的心腹,随后紧紧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厚重的门扇一关,彻底隔绝了外头的君臣之防与森严规矩。内殿里,地龙烧得很暖,却驱不散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

    那个母仪天下、永远端庄强硬的皇后,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她身子一软,跌坐在病榻上,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泪水决堤而出。

    “母亲……”

    定国公夫人也瞬间红了眼眶,抛开了方才的一品诰命架子,快步走上前,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心疼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颤抖着手,抚摸着皇后深陷的脸颊:“我的儿!快让娘看看!怎么才几个月不见,就病骨支离成了这副模样?这宫里的人都是死人吗,竟伺候得这般不尽心!”

    “母亲,不怪他们,是女儿自己不争气……”皇后伏在定国公夫人的肩头,哭得声嘶力竭。

    定国公夫人一边轻拍着女儿的后背,一边忧心忡忡地低声询问道:“娘娘先别哭,有什么委屈慢慢跟母亲说。我这几日在宫外可是听人说,大理寺许家那丫头如今深得圣眷,不仅越级封了婕妤,您还把协理六宫的对牌交给了她。外头都传是您慧眼识珠,提拔了得力的人来帮衬中宫,可如今看着,怎么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内务府那边,究竟出了何事?”

    听到“许家丫头”这几个字,皇后仿佛被戳中了痛处,凄然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咬牙切齿地说道:“什么得力!什么慧眼!那许清欢分明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女儿原本确实是想提拔她来分一分那慧妃的权,谁承想她自诩清流才女,满口之乎者也,实际上却是个连账本都看不懂的草包!”

    皇后闭了闭眼,极力压抑着胸口翻涌的血气,语气起初只是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她为了在皇上面前博一个‘节俭’的虚名,竟擅自做主,大刀阔斧地削减了各宫的过冬用度。”

    说到此处,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声音开始止不住地发颤:“若是只苛待了低位嫔妃也就罢了,可她竟然……竟然连皇子所的银霜炭都敢动!偷偷让人换成了冒黑烟的劣质毒炭!”

    皇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终于彻底被惊惧与后怕淹没。她猛地反握住定国公夫人的手,因为过度的后怕,连连喘息着,指甲几乎陷进母亲的手背里:“大皇子和二皇子本就年幼,幸亏大皇子身边的奴才机警,没把那炭烧起来,直接跑去了永和宫求救!”

    说到这里,她的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仿佛亲眼看到了那幅可怕的惨状,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哭腔与后怕:“母亲您想啊,这要是真在屋里封闭着烧了,那毒烟非把两位皇子熏出好歹来不可!”

    一想到那万劫不复的后果,皇后的眼泪瞬间决堤,巨大的委屈与恐慌将她彻底吞噬。她死死盯着母亲,声音因为极度的绝望而拔高,透着一丝歇斯底里的凄厉:“若是他们真有个三长两短,这苛待皇嗣、谋害庶子的弥天大罪,外头那些人谁不会顺理成章地算到我这个举荐她上位的中宫嫡母头上来?届时女儿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啊!”

    “什么?!她竟敢苛待皇嗣?”定国公夫人闻言,大惊失色。

    “是啊!更要命的是,那时皇上正巧歇在永和宫,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带着慧妃便直奔储秀宫去兴师问罪,恰好又撞上领了劣质炭去闹事的长春宫卫容华!”皇后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回想起昨日的场景,身子又忍不住微微发抖,“昨日等女儿收到消息,拖着病体匆匆赶去储秀宫时,皇上已经当场夺了许清欢的权!皇上看着女儿过去,没有半分好脸色,更是将这满腔的雷霆之怒,全数撒在了女儿这个举荐人的头上!”

    “皇上他说女儿识人不明,说女儿嫉妒成性,甚至说这坤宁宫的茶烫嘴……”皇后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襟,指节泛白,“母亲,女儿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保住中宫的颜面,保住宸儿的太子之位!那林知夏仗着几分小聪明,把内务府收买得铁桶一般,若女儿再不把宫权收回来,这后宫便只知慧妃,不知皇后了!可皇上他……他竟一点都不体谅女儿的难处!”

    定国公夫人一边拍着女儿的后背替她顺气,一边静静地听着。她到底是武将世家的当家主母,在那波谲云诡的勋贵后宅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识与格局自然不同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