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皇后的哭声渐渐平息,定国公夫人这才拿起帕子,轻柔地替女儿擦去脸上的泪痕。
“傻孩子,你糊涂啊。”定国公夫人叹了口气,目光中透着一丝老辣的清明,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皇后的破绽,“你行事,太急躁了。你这连番的举动,犯了两个致命的错。”
皇后一愣,泪眼婆娑地望着母亲。
“其一,你不该病急乱投医,去提拔一个不知底细的新人。”定国公夫人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严厉,“那许清欢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只会死读书的酸腐丫头,也配被你当成对付敌人的刀?”
她微微倾身,逼视着女儿,语气中透出几十年在勋贵后宅摸爬滚打淬炼出的老辣与冷酷:“你若真忌惮慧妃,大可继续把她放在那个位置上用着。你记着,这世上只要是人,只要做事,就一定会犯错。你大可以耐下性子,等她被权力捧得得意忘形、犯下弥天大错时,再以中宫之尊名正言顺地将她一网打尽,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说到此处,定国公夫人气得胸口起伏,声调也拔高了几分:“可你偏偏沉不住气,逼着她以退为进,早早交出了宫权!你以为夺回了权柄,实则却是把她留下的那个烂摊子,连同那些吃力不讨好、得罪人的差事,一股脑儿全揽到了你自己的坤宁宫里!”
定国公夫人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色,恨铁不成钢地说:“如今好了,她落了个干干净净的贤名在永和宫里躲清静,你却因为许氏的愚蠢惹了一身骚,连皇上都觉得你这中宫无能。”
皇后如遭雷击,呆呆地靠在引枕上。是啊,她只想着夺权,却忘了这权力背后的责任与算计。
“其二,”定国公夫人的语气变得越发严肃,“你最不该的,是在与皇上大吵一架之后,就急不可耐地去向皇上求恩典,申请要召我进宫会亲。”
“母亲,女儿只是想见您……”皇后急忙辩解。
“我知道你这是病急乱投医,心里委屈又慌了神,才顾虑不周。”定国公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可皇上不知道!他是九五之尊,是大衍的天子!天子最忌惮的,便是被人要挟与掣肘。你们前脚刚吵完,你后脚就迫不及待地要见娘家人,在皇上看来,你这不是在诉苦,你这是在向他示威!是在拿定国公府手里的兵权压他!你这般火上浇油,只会把皇上推得更远!”
皇后的身子猛地一震,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她这才惊觉,自己在愤怒与委屈的驱使下,竟然走了一招多么愚蠢的臭棋。
定国公夫人见她面露悔色,便将凌厉的目光扫向了一旁垂首侍立的孙嬷嬷,厉声训斥道:“娘娘在病中失了分寸,你可是从小跟在娘娘身边的老人了!遇事也不知道拼死劝着些,竟也由着她这般胡来!”
孙嬷嬷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请罪:“老奴该死,老奴该死!老奴看着娘娘受委屈,心里也乱了章法,没能规劝住娘娘,求老夫人责罚!”
“那……那女儿现在该怎么办?”皇后彻底慌了神,紧紧抓住母亲的手。
定国公夫人看着女儿惊惶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沉默了片刻,随即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深宅大院里的冷酷:“这后宫里的女人,都是靠母族撑腰的。但你可知,母族……有时候也未必全靠得住。”
皇后不明所以地看着母亲。
“你身子越发不好了,这消息瞒不住家里。前几日,你父亲和谢家那几个叔伯在书房议事……”定国公夫人顿了顿,咬牙说道,“他们见你病入膏肓,怕中宫之位旁落,已经开始在暗中筹谋,准备选你二叔家那个年轻貌美、心思活泛的堂妹谢玉姝,送进宫来。”
“什么?!”皇后闻言大骇,瞪大了眼睛,仿佛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一般,“他们……他们竟要送谢玉姝进宫?我还没死呢!他们这就要放弃我了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心寒,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在家族利益面前,她这个耗尽心血的皇后,原来也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棋子。
“别慌!”定国公夫人一把反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将她紧紧拉向自己,“我还没有点头,这事儿就被我死死压下来了!”
定国公夫人红着眼眶,双手捧着女儿的脸,字字泣血:“你那些谢家叔伯只盯着定国公府的权势,可我是你的亲娘!我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我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来抢你的位置?那堂妹若是进了宫,有了皇上的宠爱,将来再生下个一男半女,宸儿的太子之位还能保得住吗?她会真心善待你的骨肉吗?!”
“隔着肚皮的心,终究是靠不住的!无论这宫里进多少个新人,无论谁来做这个皇后,都不如亲生母亲能全心全意地护着自己的孩子!”
定国公夫人的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皇后的心上,却也奇迹般地砸醒了她那一丝求生的意志。
是啊,若是她死了,宁儿和宸儿怎么办?她的孩子,绝不能落到别人的手里去摇尾乞怜!
“所以,你必须给我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定国公夫人从锦盒里拿出一支老参,塞进皇后的手里,“哪怕是这药再苦,这日子再难熬,你也得给娘咽下去!只要你这口气不断,你就是这大衍名正言顺的皇后,宸儿就是谁也越不过去的嫡子!你必须要撑到宸儿长大,立稳脚跟的那一天!”
皇后紧紧握着那支老参,眼中的惊惶与脆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护崽而生的、近乎疯狂的坚毅。
“母亲放心……”皇后咬着牙,一字一顿,“女儿……绝不会给任何人腾位置。”
看着女儿重新燃起斗志,定国公夫人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她拍了拍皇后的手背,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刀。
“至于那个让你寝食难安的林知夏……你现在不要再去动她,也不要去跟她争一时的长短。你安心在坤宁宫养病,做好你贤惠大度的国母。”
定国公夫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诰命大服,语气中透着将门主母的杀伐果断:“后宫的账,你算不过她。但前朝的事,她林家还做不了主!我回去之后,便会让你父亲联络旧部。既然她是户部尚书的女儿,那咱们就在前朝伺机而动。只要抓住林家在钱粮上的把柄,一击致命,拔了这棵大树,她在后宫的根基,自然也就全毁了。”
“你只管护好我的外孙和外孙女,前朝的事,有母亲替你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