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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帝后离心

    坤宁宫内,地龙烧得极暖,瑞脑香的烟气在半空中氤氲出几分祥和的假象。

    然而,这殿内的气氛却冷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贺凌渊大步跨入殿内,径直走到主位的紫檀木罗汉床上坐下。他身姿挺拔,面沉如水,周身仿佛裹挟着三九天的寒霜,连看都没看一眼跟在身后、被云舒小心搀扶着进来的皇后。

    “皇上,您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皇后强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从宫女手中接过一盏雨前龙井,微微躬身,双手捧着递到贺凌渊面前,试图用这温婉的姿态来缓和方才在储秀宫结下的冰霜。

    贺凌渊没有接。

    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皇后那张苍白却依旧强撑着端庄的面庞上,并没有给她留半分好脸色,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失望:“不必了。这坤宁宫的茶,朕如今喝着,只觉得烫嘴。”

    皇后捧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她咬了咬牙,将茶盏搁在小几上,顺势跪了下来,眼眶里瞬间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皇上还在生臣妾的气吗?”皇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戚与无力,“臣妾知道,今日许氏犯下大错,险些伤了两位皇子,臣妾身为中宫,举荐不明,确实难辞其咎。可是皇上,臣妾这几日病得连床都下不来,外头的事情都是许氏一人在打理。她苛待皇子所、发放劣质黑炭这些荒唐决策,臣妾是真的毫不知情啊!若是臣妾知道她敢这般胆大包天,定会打断她的腿,怎么可能由着她胡来!”

    “不知情?”

    贺凌渊怒极反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下的发妻,眼神犀利得仿佛能看穿她心底所有的算计。

    “好一句不知情。你是不知道她具体发了什么炭,但你能不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吗?她一个只会舞文弄墨、连账本都没摸过的新人,你非要将她拔擢起来,说到底不就是因为你心里怕了慧妃的能干,忌惮她的威望,才非要推个人上来恶心她吗!”

    皇后的心思被当面戳破,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嗫嚅着,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贺凌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火气更是压抑不住,直接翻起了旧账:“你口口声声说许氏自作主张、乱了规矩,那朕问你,内务府的规矩到底是怎么乱的?当初慧妃以退为进,主动将宫权上交,你也顺水推舟地收回了。她交权的时候,留给你的是一个井井有条、账目清晰的烂摊子吗?”

    贺凌渊猛地拍了一下小几,震得那盏茶水都溅了出来:“慧妃弄出的那些‘双向核对’、‘绩效考核’的改革法子,虽然名字新奇,但朕看过,那是能杜绝奴才贪墨、提高办事效率的良方!只要你顺着她的路子走,就算是放一头猪在那个位置上,内务府也不会乱成今天这副鬼样子!可你呢?你收回权力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废除了她所有的规矩!”

    贺凌渊的指责犹如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皇后的脸上。

    “你为何不敢延用她的改革方法?说到底,不就是因为你心里那点可怜的嫉妒和防备吗!你怕这后宫只知慧妃不知皇后,你怕她的印记太深,所以你宁愿用一个废物,宁愿让内务府瘫痪,也要把她留下的好东西全部抹杀!”

    这番话字字诛心,将皇后最后一块遮羞布撕得粉碎。

    身为中宫的骄傲与连日来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臣妾是嫉妒!可臣妾是这大衍的皇后!”皇后猛地拔高了声音,素来温婉的嗓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破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凄厉。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却又固执地扬起下巴,试图在帝王面前拼凑起最后一丝中宫的尊严:“本宫出身定国公府,是将门之女!自幼受的是堂堂正正的教导,凡事讲究个明公正道、规矩体统!臣妾为什么要事事都顺着她的那些市侩法子来?”

    说到此处,她语气中的不甘与委屈几乎满溢而出,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她那些所谓的改革,将堂堂皇家内院搞得乌烟瘴气!处处透着算计蝇头小利的斤斤计较!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简直有违祖制,有失皇家颜面!臣妾是将门虎女,学不来她那套账房做派!”

    皇后喘息着,死死盯着贺凌渊:“皇上说臣妾废了她的规矩才导致了今天的乱象,可皇上您忘了,在林知夏入宫之前,在没有她那些奇技淫巧的这几十年里,咱们这后宫大家都是按着旧规矩办事的,不也照样运作得很好吗?凭什么她一来,这老祖宗的规矩就成了糟粕了?臣妾恢复祖制,何错之有!”

    “运作得很好?”

    贺凌渊看着眼前这个固执己见、犹如被蒙蔽了双眼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的荒谬和陌生。

    “你管内务府那些奴才上下其手、拿着祖宗的规矩做幌子大肆捞油水叫运作得好?你管他们欺上瞒下、把国库的银子大把大把地揣进自己腰包叫运作得好?”贺凌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最后的一点温情也彻底冷了下去。

    “皇后,你为了维护你那点可笑的尊严和所谓的‘祖制’,连好歹都分不清了。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贺凌渊再也不想听她任何狡辩,他一甩明黄色的宽大袖袍,带起一阵冷风,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皇上……”皇后惊慌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他的衣角。

    贺凌渊脚步一顿,想到她身后手握重兵的定国公府,语气终究还是缓和了几分,没有把话说得太绝:“你病中多思,近来便好生在坤宁宫里静养反思吧。这后宫的庶务,朕自会另作安排,就不劳你费神了。”

    贺凌渊没有回头,留下这句带着敲打意味的话语,伴随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重重地砸在坤宁宫空旷的大殿内。

    “皇上——!”

    皇后凄厉地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门帘落下时沉闷的声响。

    她身子一软,彻底瘫坐在了冰冷的地砖上。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她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吵赢了又如何?她输了丈夫的心,也输了身为中宫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