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明。
雷克斯从昏迷中醒来。
他睁开眼,视野里是交错的紫色藤蔓。
它们在头顶织成穹顶,漂亮的花朵嵌在枝条间,散发着柔和的光。辐射被隔绝在外,只剩低沉的涌动声,像潮水拍打礁石。
他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低头。
胸口安静地嵌着一道陌生的印记。纹路繁复,像是藤蔓缠绕的图腾。
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和花朝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心脏的位置延伸出去,消失在某个他看不见的方向。
似乎是由精神印记演化出的,另一种更沉,更无法割舍的——
真正的烙印。
精神海里,那些藤蔓已经蔓延到每一个角落。随着他的力量提升,它们还在不断生长。
雷克斯盯着胸口的印记,久久没有动。
他听过一些传闻。
只有身负远古血脉力量的雌性,才能在兽人身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图腾。这印记象征着雌性对兽人的绝对主权,被契约者必须恪守永不背叛的忠诚。一旦违背,精神海便会崩毁,绝无生还可能。
传闻里,远古时代的兽人对这样的烙印大多心怀抵触。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随着时代演变,星海中的雌性早已不具备在兽人身上烙印图腾的力量。
至少,在遇见花朝之前,他一直这么以为。
可现在,他能清晰感觉到精神海里流淌着她的力量,正滋养着他的一切。那些蔓延的藤蔓,那些柔和的微光,那些曾经荒芜如今却生机盎然的角落。
花朝的印记或许不只是束缚。
它也能带给被契约的兽人意想不到的好处。
门被推开。
花朝走进来,看见他正望着胸口出神。
她走过去,在藤蔓编织的床边坐下,手轻轻落在那道印记上,掌心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
指尖微凉。
“怎么?”她问,“不高兴了?”
雷克斯抬眸。
一把扣住手腕,把她拉进怀里。
气息落下,透着狠。
花朝愣了一瞬,掌心贴在他后颈。等他有些失控时,才用了些力道扯了扯他的白发。
两人分开些许,气息都有些乱。
雷克斯被迫仰着头,喘着粗气。那双紫金色的眼眸半阖着,眼底的情绪还没收回去。
花朝脸上泛起热意。
“雷克斯……”
他没让她说完。手臂收紧,低头埋在她颈侧。
呼吸落在她皮肤上,灼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才平静下来。
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花朝。”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花朝眸底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们谁也抛弃不了谁了。”
他盯着她,喉结滚了滚,像是有话堵在嘴边说不出口。最后只是别开眼,像是认命了一般,说道:
“……反正你甩不掉我了。”
花朝看着他。那紫金色的眼睛别向一旁,脖子却红得厉害。
她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轻轻捧住他的脸,让他转回来。
然后低头,吻落在他那只异变的左眼上。
雷克斯浑身一僵,直勾勾盯着她。
“那就要看你听不听话了,雷克斯。”花朝弯了弯嘴角,“毕竟这种图腾,只对兽人有约束力。”
雷克斯搂紧她的腰,力气大得像怕她跑掉。嘴上却硬邦邦的:
“我会变强。强到让那些想靠近你的兽人,自己先掂量掂量够不够格。”
他说完,又不自在地补了一句:
“……不是怕你跑。是嫌他们烦,一个个都那么碍眼。”
花朝愣了一下,笑意更深。
剩下的,都在交融的气息里被吞没。
雷克斯想做下去。
想得发疯。
但他没继续。
这里不合适。她不会舒服。
最后只是把人搂得更紧,脸埋在花朝的颈窝,闷闷地喘了口气,把那些念头硬生生压了回去。
等她呼吸平稳了,他才收回手,垂眸把她被他弄乱的衣服一点一点理好。
过了一会儿,花朝才收了藤蔓。
紫色的枝条缓缓退去,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星星的声音这时传来:“那只恐怖的蛇,天亮才走。一直在附近待着,也不知道想干嘛。”
花朝心中微动。
但她没往深处想。
四周隐隐有异兽的动静传来,正在往这边靠近。两人不再停留,很快便离开了这地方。
雷克斯跟在她身后,步伐比之前稳了许多。
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开口:
“我好像……伤了那只赤蜥。”
花朝脚步一顿。
“虽然你的精神印记让我没有大开杀戒。”雷克斯抬手摸着脖颈,语气有几分沉,“但那时候……我还有一些意识残留。”
他没说完。
但花朝听懂了。他记得自己在失控的瞬间,差点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
她没说话。
只是加快脚步,往哨塔的方向走去。
一个小时后,哨塔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花朝和雷克斯出现在哨塔外围时,第一个发现他们的是雷德。
他正在指挥兽人搬运碎石,余光扫到晨光中那两道身影,愣了一瞬,随即大步迎上去。
“绯月大人!”他上下打量着花朝,确认她毫发无损后,视线才转向她身后的人。
雷克斯站在那儿,浑身是伤,脊背却挺得笔直。那些伤口横七竖八地刻在身上,触目惊心,还有些红色痕迹像是灼伤,又像是别的什么。
雷德张了张嘴,也没认出那是什么伤。
最后只憋出一句:“……回来了就好。”
雷克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花朝没在门口多留,向雷德问了烬的情况,便径直往医疗区走去。
雷德看着她的背影,又瞥了眼雷克斯,低声问:“你……不跟着去?”
雷克斯沉默两秒。
“我先回去换身衣服。”
他没兴趣在一群兽人面前展示这身伤疤,还有花朝给他烙下的印记。
……
……
花朝抵达医疗区时,她回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哨塔。
走廊里人来人往,伤员被抬进抬出,医疗机器人穿梭其间,发出轻微的机械运转声。有人认出她,尊敬地唤了句“绯月大人”,她只是点头,脚步未停。
贝利安站在普通实验室的操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支试管。
听见外面的动静,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试管里的液体差点晃出来,但他很快稳住,放下试管,不紧不慢地摘下手套。
然后往外走。
步伐比平时略快了几分。
他在人群里找到花朝。几步外站定,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花朝似有所觉,掠过人群对上他的视线。
贝利安这才走过来,压着情绪,低声道:“学长那边的情况我暂时稳住了,但精神海依旧不稳定,需要你的介入。跟我来。”
花朝跟着他穿过走廊,走进那间独立的隔离室。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嘈杂。
贝利安站在她身侧,手指勾了勾她,没着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叮嘱:
“他现在的状况有些古怪,监控仪器测不出精神海的具体异化数值,只有警报偶尔会响。你进去的时候小心点,发现不对立刻抽离。”
花朝点点头。
她在床边坐下。
烬躺在那里,脸色很苍白。那些赤色的鳞片黯淡无光,失了往日的润泽。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呼吸很浅。
花朝握住他的手。
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带着若有若无的温度。
她抿紧嘴角,精神力缓缓涌入。
烬的身体里一如既往地干净。
没有那些暴戾混乱的能量。只有一片沉寂和之前不曾见过的红色火焰。
那些火焰在深处燃烧,温度惊人,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吸引力。赤红的光芒跳跃着,舔舐着周围的一切,却不曾真正灼伤什么。
星星的声音在精神海里冒出来,带着几分陶醉:
“朝朝……小蜥蜴的体内好暖啊,好香哦。”
花朝没接话。
她的注意力落在那些黑色裂缝上。
那些裂缝横亘在火焰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伤口。边缘泛着焦黑,偶尔有细微的黑色雾气渗出,很快又被火焰吞没。
她想起星星之前说过,烬体内有一种能量对它有种特殊的吸引力。
但这些裂缝……实在棘手。
花朝操控精神力靠近裂缝边缘,试探着往里探。
上一次,裂缝直接吸纳了她的精神力。
这一次,却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在等她。
花朝眯了眯眼,分出一缕精神力继续深入。
裂缝忽然打开一个缺口!
那缕精神力瞬间被吸了进去。
下一秒,便彻底失去联系。
花朝收回精神力。
果然是陷阱!!真是有够阴险的!
她看向床上那张苍白的脸,心里渐渐浮起一丝疑惑。
这真的只是基因病吗?
贝利安的救治很及时,烬的命是保住了。但想要彻底解决……
恐怕没那么简单。
花朝闭上眼,精神力再次涌入。
这一次,她没有停留,直接进入烬的精神海。
……
……
巨大的森林在眼前铺开。
草木葱茏,枝叶繁茂,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洒落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清新的草木香,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鸣从远处传来。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那么正常。
但花朝知道,这只是表象。
不远处,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横亘在大地上。边缘的草木早已枯萎,只剩下焦黑的枝干扭曲着指向天空,像一只只挣扎的手。黑色的雾气从裂缝深处涌出,贴着地面缓慢游走,所过之处,生机尽灭。
风吹过。
那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深处召唤她,想要把她推下去。
花朝没动。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她回过头。
烬站在几步外。
红发如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漂亮。眉骨清隽,眼尾微微上挑,赤色的瞳孔像是浸过一层薄光,清凌凌的,透着几分破碎感。
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清晰利落,收得干脆。
那些赤色鳞片嵌在他颈侧,沿着锁骨一路蔓延,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不显得狰狞,反而平添几分清冷又妖冶的气质。
他就那样站着,什么都不做,已经让人移不开眼。
在花朝愣神间,烬已走到了面前,低头看她。
那双赤红的双眸里翻涌着太多情绪。
温柔,眷恋,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沉沉的,压在眼底。
然后他伸手,把她圈入怀里。
动作很轻,却收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花朝抬手环住他的腰。
烬得到回应,眼底漾开微光,便把她轻轻抵在身后的树上。
吻落下来时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
花朝被他亲得有些发懵。
直到微凉的指尖触到腰侧的皮肤,她才回过神,按住他的手。
“烬,我进来是想帮你稳定精神海。”花朝打量着他的表情。
烬停下动作。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大地上的裂缝,又看向她。
“朝朝。”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的力量不够。”
花朝没说话。
他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稳,像是在抱什么珍贵的东西。
低头蹭着她的脸颊,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叹。
“你跟我待会儿就好,就一会儿。”
吻细细密密落下来,他耳尖泛着红,声音闷在她唇边:
“朝朝……好不好?”
花朝的思绪被他搅乱。
这算什么?
精神交融?
她不知道其他雌性有没有跟兽人在精神海里有过这样的经历。
只知道他的体温越发滚烫,心跳一下一下撞着她。
等到一切平息后。
花朝才靠在烬怀里后知后觉。
蜥蜴……也跟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