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目光掠过贝利安颈侧的疤痕上。
她抬眼，轻笑道：“你还能活着，命还挺大。”
贝利安微微偏过头，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后怕：“差点就死了。刀锋贴着脖子过去的，幸好我那几个护卫还算顶用。”
那疤痕不算深，以贝利安掌握的技术，想要不留痕迹地处理掉绝非难事。
“故意的？”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留着给我看？”
贝利安顺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想让你心疼心疼我。那头臭狮子，当时是对我真起了杀心。”
说到这里，他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说起来，我发现他的精神海状态很特别，极容易受剧烈情绪影响，波动幅度远超正常S级兽人。”
“按常理，黄金狮子一族的血脉霸道，成年族长至少也该是SS级起步，他这情况，倒像是身体里埋了什么隐患，把自身潜力给锁住了。”他抬起眼，紫眸里闪着光，“我想抽点他的血样研究研究，说不定能找到症结。”
花朝闻言，神色认真了些，陷入短暂的回忆。
确实，雷克斯清醒时的暴躁易怒，与意识深处那个囚笼里温柔平静的家伙，几乎判若两人。
如果在监狱那些暗无天日的折磨中，真的在他身体里埋下了再也无法愈合的伤……
花朝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窒闷感。
“这件事，”她收敛心神，声音恢复平日的清冽，“你应该去问他本人。”
“真不帮我？”贝利安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带着点诱哄般的亲昵，“要是你开口，他大概会配合得多。如果我侥幸能找到激发他血脉的方法，你身边，不就多了一张能撕碎所有威胁的王牌？”
花朝摇了摇头。
她抬起手，手指抵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衬衫能感受到底下平稳有力的心跳。
“他想做什么，该由他自己选择。”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是郑重，“贝利安，他是自由的。”
她抬眼望进他紫色眼眸最深处，声音又很轻软地补上了后半句:
“你也是。”
贝利安静静凝视了她好一会儿。有那么几秒钟，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然后他轻轻笑了，嘴角的浅笑透着几分释然。
“败给你了。”
贝利安轻声说，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绵长而温柔，带着药剂的微苦和星植汁液的清甜。他用手掌托住她的后颈，指尖无意识地揉捏着她发根处柔软的皮肤，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直到两人都微微喘不过气，他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珍珠体内的毒素明晚应该能完全代谢干净。”他回归正题，“最迟后天清晨，她会醒。”
*
离开医疗区后，花朝去了烬暂住的工作间。
他背对着门，正全神贯注地伏在光屏前。电子笔在感应区快速移动，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花朝没有打扰他，斜倚在门框上，点开了个人光脑。
星网论坛的私信提示已经变成了刺眼的“999 ”。
她之前随手发的招聘帖，点赞和回复数正以恐怖的速度增长，甚至把原帖的热度都压了下去。
随意翻了几页，各种言论飞速刷新，看得人眼花。
花朝挑了挑眉，退出那个吵翻天的帖子，重新开了个正式的招募公告。
她填好待遇、要求、报名链接，最后问霍奇要了一张光线最好的照片。
金灿灿的小响铃果实躺在翠绿的叶片上，果皮晶莹得能看见底下细密的脉络。
至于功效？让他们猜去吧。
切回庄园后台管理界面时，花朝微微怔了一下。
申请人数:，并且还在以每秒十几条的速度增加。
哪怕其中99%都是凑热闹或别有用心的，剩下的1%也足够她组建一支像样的护卫队了。
花朝唇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将筛选权限和初步标准打包发给了霍奇。
她也不知道霍奇会不会。
但是没办法，用顺手了。
几乎是她点击发送的瞬间，霍奇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大人放心！我和老麦他们今晚不睡了也给您筛出第一批靠谱的人来！】
刚关掉光脑，身后的沙沙声停了。
烬放下笔，转过身。他赤红温润的眼眸在看见她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浮起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朝朝，”他声音很轻很温柔，“我画好了。希望，不会让你失望。”
花朝走到他身边。
当目光触及光屏上那幅完整呈现的庄园全景设计图时，她忍不住“哇哦”了一声。
这是哪是什么庄园，这简直是仙境吧！
画面中央，是一座线条简约而优雅的三层主体建筑，通体采用暖白色的新型合金与特种玻璃，巨大的落地窗映照着天光。
建筑并非孤立，而是被巧妙地编织进了一个生机勃勃的星植生态网络中！
紫色的星光藤蔓从地面攀缘而上，在阳台和露台上织成天然的帘幕与凉棚。
庭院中，不同高度、形态、色泽的星植错落有致地分区种植，有的开着细碎的发光小花，有的垂挂着饱满的缤纷果实。
一条人工溪流蜿蜒穿过，水边生长着叶片肥厚的喜水植株，水底铺着净化过的金属矿晶。
建筑东侧预留了大片空地，被标注为“实验苗圃区”和“星植园”。
整个设计最精妙之处在于，所有功能性区域都被生机勃勃的植物景观自然分割，既保证了私密性，又营造出一种生活在森林里的沉浸感。
要是后续能大量铺开草地和各式各样好看的树，这简直就像在森林里建造了一座神明居住的仙境。
花朝看了很久。
久到烬开始不安地握紧电子笔，她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喟叹:
“真美！”
她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烬，你真的太厉害了。”
这画画的功底，简直太优秀了！
烬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他抿了抿唇，赤色的眼眸垂下去，又抬起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关于你昨天说的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郑重，“我考虑好了。”
花朝安静地看着他。
“我和玫瑰庄园的婚约，很多年前就被单方面解除了。烬这个名字，也早已不属于玫瑰。”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我唯一担心的是，苏月如小姐。她在帝都名声很好，手段也很高明。如果因为我的缘故，让她记恨上你——”
“这些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花朝打断他，语气干脆利落，“我既然开口邀请你，就做好了承担相应责任的准备。”
烬的睫毛颤了颤。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还有我的病。它发作时不太好看。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了庄园和你的拖累，请你一定将我驱逐，别让我伤害你，别.....”
“不会有那一天的。”花朝再次打断他，声音很轻，却透着难以忽视的认真和坚定，“烬，只要你没有做出背叛荆棘的事，我都可以包容你的一切。过往，伤痕，以及你的野心或者该说是理想。”
烬沉默了很久。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站起身。
因为紧张，动作有些僵硬，但他还是坚持完成了那个郑重的姿势——
向前一步，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微微躬身。
这是帝国古老礼仪中，学者向领主效忠的仪式。
“我会向您证明我的价值。”他抬起眼，赤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结，“请您相信，我能为绯月荆棘带来的，绝不止一张图纸。”
花朝伸出手，稳稳握住他微凉的手掌：
“欢迎回家，烬。”
掌心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慢慢收紧，回握住她。
*
拿到完整设计图后，花朝立刻召集了施工队的负责人。
当那幅美轮美奂的全景图投射在临时指挥室的中央光屏上时，所有兽人都愣住了。
一片死寂中，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气声。
惊艳过后，是面面相觑的迟疑。
“绯月大人！”领头的兽人搓着手，额头渗出细汗，“主体建筑的搭建，以我们现在的设备和材料，一周内完成外壳和框架没问题。但是……”
他指着图上那些栩栩如生的星植造景，声音越来越小:
“这些装饰.....我们实在做不了。这得请帝都那些专门服务顶级庄园的雕刻大师，用特种记忆金属或者生物拟态材料，一点点手工雕出来。原料费、工费都是天价。”
花朝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兽人的认知里，雌性能培育的星植，只有自己契约的那一株。
庄园里若出现其他星植，几乎都是请大师用昂贵材料雕刻而成的仿真装饰品。
像她这样计划用真正活体星植填满庄园的构想，在这些人想来，大概像有人说要在沙漠里养鲸鱼一样荒诞。
“没关系，”她神色不变，“这些星植装饰的部分先不用管，按图纸预留出足够大的区域就行。我只问，别墅主体和培育园，最快多久能建成？”
兽人领队松了口气:“如果材料和设备跟得上，人手再增加三十个熟练工，五天。五天应该能完成主体结构和基础内装，达到可居住标准。”
“好。”花朝点头，“按这个进度推进。人手的问题，我会解决。”
离开前，她将一份从星网官方渠道找到的基础机甲数据模型发给了烬，附言请教他的专业意见。
那边回复得很快：【预算？】
花朝：【五个亿以内。】
过了大约十几秒，一份清晰详细的材料清单和采购建议就传了回来，后面跟着烬的补充说明：
【这种标准化机甲的设计没有考虑废星高辐射、多腐蚀性尘埃的特殊环境，耐用性会大打折扣。如果条件允许，我更建议自制适配性更高的型号。要是朝朝信得过我，可以将部分预算转为采购清单上的基础武器模块和特种材料。部分敏感物资可能需要指挥官出具采购许可，以免星轨方面拦截订单。】
花朝看着清单上那些专业术语和复杂的配件编号，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机甲制造、武器改装、庄园设计、机械维修……烬这家伙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难道这就是帝国军事学院首席的含金量么。
花朝快速下单了权限范围内的物资，将需要特殊许可的部分打包发给了赫炎。
傍晚，回到培育园。
雷克斯一整天不见踪影，直到夜色完全吞没废星暗红色的天空，他才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回来。
在门口脱下沾满辐射尘的防护服时，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但走进来时，背脊依旧挺得笔直，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花朝斜躺在花圃边的躺椅上，指尖缠绕着星星的一缕细藤。
见他进来，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眉眼间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上。
“去哪了？”她问。
雷克斯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几秒，才开口，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去找那只猫了。他说我血液里有长期存在的特殊抑制剂成分，可能之前被人动过手脚，导致血脉力量一直被压制。但这么多年过去，想要重新掌控这股力量……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黄金狮子全盛时期，即使是SS级，也足以正面抗衡普通的3S。我最近...需要时间适应，回来的次数会变少。”
花朝安静地与他对视。
目光仿佛要穿透他冷静的表象，看到底下翻涌的暗流。
“会死吗？”她问得很直接。
雷克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他惯有的狂妄和不耐:
“死不了。”
花朝沉默了许久，久到雷克斯以为她要继续追问或劝阻。
她却忽然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上一丝慵懒的困意，仿佛刚才严肃的对话从未发生：
“我困了，雷克斯。”
雷克斯目光落在她的腿上：“尊贵的绯月大人，是没有长腿？”
说是这么说，还是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轻易地将她抱起来，走向里间。
他刚把人放在床边，准备转身去浴室，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勾住了。
花朝仰着脸。
昏黄的床头灯给她脸颊镀了层柔软的暖色，但仔细看，能发现她脸上泛着不自然的薄红。可她语气镇定，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抱怨:
“一起洗？作为我的前未婚夫……你好像从来没好好伺候过我。”
雷克斯动作一滞。
他侧过头看她，瞳孔在阴影里收缩成危险的竖线。后槽牙咬紧时，下颌线多了几分凌厉的弧度。
最后，他几乎是被花朝这倒打一耙的架势给气笑了。
她还敢提这个？
到底是谁一直在抗拒他触碰。
他没说话，手臂猛地用力，一把将她拦腰揽起，近乎扛在肩上，转身就大步走进了浴室。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温热的水汽瞬间弥漫开来，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里面交错的身影与压抑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