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太直接,关初月愣了一下,手里的师刀,也顿了顿。
夏建新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愧疚:“当年,我娶妻生女,日子虽然穷,却也安稳和美。夏宁她妈,性子爽利,不信那些守桥人,地钉子的鬼话,总骂我神神叨叨,不务正业。我也不争辩,只是每日子时,必去桥边听钉,雷打不动。”
“夏宁十岁那年,有一天晚上,桥下的动静格外大,怨气很重,我放心不下,就多守了两个小时,才匆匆回家。”
他闭了闭眼,像是又想起了当年的画面,声音里满是痛苦,“推开门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屋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她妈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菜刀,死状很惨。而夏宁,蜷缩在墙角,浑身是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反复喃喃着,‘妈妈要杀我……妈妈要杀我……’”
“后来来人调查,结论是她妈突然受了刺激发疯,意图杀女,反抗中被自己手里的菜刀误伤致死。”
夏建新苦笑一声,眼里满是悲凉,“可我知道,那不是发疯。那天夜里,我听见桥下的动静不对劲,就知道,有东西要上来了。它们进不了我的身,就去找我家里的人,她妈,是替我挡了灾。”
他又说:“那东西没能夺走夏宁的命,却在她身上,留下了印子。从那以后,夏宁夜里总做噩梦,梦里说一些我听不懂的,关于桥下的老话。周围的人都说这孩子撞了邪,她妈那边的人,更是恨透了我们夏家,认为是我们家那些守桥的脏事,招来的祸端。”
“夏宁渐渐长大,也渐渐知道了当年的事。”夏建新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恨我吗?我说不清。但自从她十五岁那年,上了高中之后,去外地读书,就再也没主动叫过我一声爸,再也没回家住过一天。”
“她每次回来,都住旅馆,办事办完就走,绝不在这里过夜,更不会靠近这座桥。”
夏建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些许泪光,“她怕,她怕这座桥,怕我,也怕她自己身上那点不一样的东西。”
关初月彻底沉默了,手里的师刀,缓缓垂了下来。
她看着夏建新佝偻的身躯,看着他眼底的愧疚和悲凉,心底那点警惕也歇了。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所以,你之前来找我,给我叩魂锤,不仅仅是为了阻止桥下的东西上来,也是为了夏宁?”
夏建新抬起头,看着关初月,“关小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早就不怕死了。可我怕夏宁出事,真的怕。”
他的声音发颤,满是恳求:“这些天桥下的动静越来越大,你们折腾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那东西,终于要动真格的了。而夏宁身上那点不一样的东西,一定会让它盯上她,到时候,她恐怕……”
夏建新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关初月,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之所以需要他们的帮助,是想救夏宁。
关初月问:“那夏宁呢,她怎么看这件事?”
夏建新轻笑,带着些自嘲:“她能怎么看,她从小对这些深恶痛绝,更何况跟我之间又有那样的隔阂,你觉得她有看法会跟我说吗?”
关初月想着前两天他们还悄悄见过面,就觉得他一定没说实话,“我们去找过你的第二天,你们不是还见过面吗,不要告诉我,你们什么都没说。”
夏建新一愣,显然是没想到关初月竟然知道了这件事。
不过话已经说到这里了,他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是,那天我是和宁宁见面了,她让我交出手里的东西,远离这些事,越远越好。”
他说着,嘴角还露出一点笑意,“不瞒你说,这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主动找我。”
夏建新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道:“不过说来也怪,从她十五岁离家,到现在整整十三年了,我和她除了给她打生活费,几乎没有交流,更遑论提起大桥道事了。没想到这次她主动找我提起了大桥道事。”
关初月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应该应该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了。
接下来,她果真听到夏建新说了起来:“她这次回来,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她那天主动问起了我关于大桥的事,我以为是她身上的东西出问题了,但是我跟桥打交道这么多年,也是能感知到一些东西的,比如她身上虽然印记还在,却远远没有到发作的程度。”
关初月心里一动,“那东西发作会怎么样?”
夏建新皱起了苍老的眉头,“我也不知道,轻则想她妈那样,发疯乱砍人。”
“重呢?”关初月试探着问了两个字。
夏建新摇头,“我不知道……”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关初月知道,无论夏建新说没说假话,夏宁身上一定还藏着更多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至于夏建新口中说的,夏宁让他远离大桥的事,怕也是事出有因。
“她除了让你别管大桥的事,还说了什么吗?”关初月问。
夏建新沉默片刻,还是开口了,“说了,她说夏家守了这么久的桥,终于等到要等的人了。”
他的话说完,苍老浑浊的目光落到了关初月的脸上。
关初月心中一凛,那个神秘女子说,等一个姓关的人的到来。
不对,还是不对,关初月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下一刻,她想起来什么不对了,“明朝末年,有没有一个叫关潮的人接触过你们?”
夏建新也是一顿,“你怎么知道?难道……难道……”
难道什么,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看着关初月的目光变了变。
关初月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脸色变化,“所以是存在一个叫关潮的人来看过这个地方是吗?”
夏建新那表情很显然不是很愿意提起关潮这个人,“是,而且我可以告诉你,这几百年间,来到这里的关家人,不止一个你,也不止一个关潮。”
“你什么意思?”关初月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苍老的脸上爬上了些许苦涩,“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每隔那么百来年,就会有姓关的人来,而且都是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只有关潮,只有他一个男人。”
关初月听着总感觉还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既然让你们等姓关的人来,为什么来了那么多姓关的人来了,你们都没有从守桥人的身份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