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究还是留了一手,力道收了大半,师刀没有真的砍下去,而是在那人靠近的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锋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刺骨。
那人停下脚步,没有躲闪,也没有反抗,只是缓缓抬起头。
借着大桥上微弱的光线,关初月看清了他的脸——是夏建新。
他依旧佝偻着身子,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皱纹,老脸被刀光映得发白,却没有慌张。
“关小姐,别动手,是我。”
关初月没有收刀,依旧架在他的脖子上,强装镇定,此时此刻出现在这等人,她总不会觉得人家是什么好人。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守桥人,每天晚上都要巡桥的。”夏建新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桥上的那些人影,“关小姐,我虽然不知道他们这是什么仪式,却也晓得,他们每动一次,剩下的日子就少些了,这桥也会越发危险,你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关初月刚才提起的心,稍微往下放了放,看他这样子,应该还不知道他们下午做了什么。
只是现在,她觉得或许可以从夏建新口中知道更多事,尤其是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守桥人,守桥人到底守的是什么,还有他和夏宁为什么会形同陌路。
夏宁那样的人,总该不会是因为家庭不睦就会对自己的父亲视若无睹的。
她手腕微微用力,刀锋又贴近了几分:“你总说自己是守桥人,既然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你倒是跟我说说,你们守桥人,到底什么来头?”
夏建新一开始还想糊弄,如同前几次一样,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关初月被他弄得没了耐心,直接刀锋划破了他的脖子,“我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你既然想要我们帮忙,现在又藏着掖着,就没什么意思了。”
关初月看着他依旧不动的神色,又说了一句:“你和夏宁,也是因为这座桥的事才变成今天这样的吧。”
提到夏宁,夏建新的神色终于有了松动。
夏建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疲惫和无奈,语气也松了下来:“关姑娘,你要问什么,老头子我今天都说了。反正……这日子也没几天了,再藏着掖着,也没什么用。”
“那就从头说,别漏了一个字。”
夏建新的目光越过刀锋,望向远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大桥,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遥远的回忆:“因为很多很多年前,我们家欠了一条命,一条大得还不清的命。”
他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来:“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我们夏家的祖上,原本只是个普通的采药人。有一次进山采药,不小心跌下悬崖,摔断了腿,还被山里的野兽围攻,当时就觉得,自己肯定活不成了。那地方偏僻险恶,平时根本没人经过,可偏偏,有个女人路过,救了他。”
“那个女人,本事很大,不像凡人。”夏建新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敬畏,“我祖上说,她周身的气息很特别,让人不敢抬头看,可说话又很温和。她替我祖上接骨疗伤,采药续命,还问了我祖上的来历和家里的情况,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你我有缘,这条命既然我救了,往后你们家,就替我守一样东西。’”
关初月追问:“她让你们守的,就是双合口桥下的地钉子?”
“是。”夏建新点头,“那女人告诉我们祖上,这座桥下,镇着极不干净的东西,寻常人守不住,但我们夏家既然和她结了因果,往后世世代代,就由我们夏家来‘听’桥下的动静,一旦有异动,就及时向上禀报。至于向谁禀报,她没说,只说‘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
“我祖上当时问她的姓名,说以后好给后代传下来,也好供奉香火。”夏建新叹了口气,“可那女人只是笑了笑,没说自己的名字,只说,‘往后若有姓关的人来找你们,便是我的意思。’”
关初月握着师刀的手,微微一颤。
姓关?
夏建新口中的那个女人,她要是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莫听秋的姐姐,可是怎么又跟姓关的扯上关系了。
她口中的这个关姓人,不用多想,应该也是桃溪村的人。
关初月心头有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猜想,难道莫听秋的姐姐也是桃溪村的人?
那是不是意味着莫听秋也是桃溪村的人?
一想到这,她都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可是莫听秋不是傩师,对桃溪村的事也甚少关心,更重要的是,他也不姓关。
一时之间,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种猜测,又一一被自己否决。
这个莫听秋,又跟桃溪村是什么关系呢。
她放下心中那些猜测,继续听着夏建新的话。
“从那以后,我们夏家世世代代,就成了守桥人,传到我这一辈,已经是第四十六代了。”夏建新苦笑一声,“我祖上一直想不明白,她那么大的本事,为什么不自己守着,偏要让我们这些凡人,来担这要命的担子。”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个问题,我年轻时也不懂,可守了这座桥几十年,听着桥下的动静,渐渐就明白了。她不是不想守,是守不了。那地钉子底下的东西,她在的时候,还能压住,可她走了之后,就没人能一直压着了。她只能找人来看着,让这孽障,不至于完全失控。”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关初月追问。
“不知道。”夏建新摇了摇头,“我祖上传下来的话,只说那一日,她往西北方向去了,临走前,在桥头站了很久,背对着我们家先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抬起头,目光浑浊而深邃,一字一句地说道:“帮我好好守着,等着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关初月沉默了,握着师刀的手,又松了几分。
莫听秋的姐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缓缓移开架在夏建新脖子上的师刀,却依旧没有放下,语气松动了些许,又问:“那夏宁呢?你们父女俩,到底怎么回事?我看她对你,很是疏远,甚至有些害怕。”
听到夏宁两个字,夏建新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佝偻得更厉害了,肩膀微微颤抖着。“因为我害死了她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