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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太子仁厚

    越往那边走,路上的景象就越揪心。

    官道两边没了鸡鸣狗叫、稻浪起伏,只剩横七竖八躺倒在草堆的老百姓。

    一个个脸色灰败,眼睛半睁半闭。

    路边躺着不少人,胳膊腿露在外面,全是红疙瘩。

    张若甯扒着马车窗上的细纱往外瞅,脸都皱成一团。

    忽地,车速一缓,外头人声炸开了锅。

    抬眼一看。

    前头官道正中间,黑压压跪倒一大片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大人!救救我们吧!”

    “给点药啊!娃烧得快翻白眼了!”

    “求您发发善心……”

    侍卫头子催马上前,扯开嗓子吼了一嗓子。

    “太子殿下亲自来这儿查疫情,都让开!别挡道,更不准冲撞!”

    他想着亮出名号,大伙儿自然乖乖退到两边。

    “太子?就是那个惹来瘟病的太子!”

    “他病了有太医熬药伺候,我们喝凉水等死?”

    “老天瞎了眼!他作的孽,凭啥让我们还?”

    ……

    喊声越撕越狠,火药桶彻底炸了。

    石块砸在车厢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侍卫们赶紧抽刀,围成一圈肉墙,肩膀顶肩膀,硬扛着往前拱。

    刀鞘紧贴腰侧,左手护住颈项,右手攥紧刀柄,脚跟死死抵住地面。

    车厢里,萧景玄面无表情,两手按在膝盖上。

    指节泛白,皮肤下血管微微跳动。

    他喉结上下滑动一次,又归于静止。

    他掀开晃个不停的帘子一角。

    盯着外面那些浮肿的脸、干裂的嘴的眼睛,听那一句句扎心的话。

    背后那人,哪是想杀他?

    分明是要把他活活钉在耻辱柱上,让全天下人吐唾沫!

    张若甯心里咯噔一下,但立马稳住神儿。

    “殿下,百姓全被谣言带歪了,现在说什么都听不进去。这地方不能多待,咱们得赶紧进皇庄!”

    萧景玄闭了下眼,再睁开来。

    “凌魏,清路!不许砍人,只管挤过去!”

    凌魏一声应下,带着人变阵形。

    用刀鞘当棍使,用肩膀当楔子,左推右顶,硬是从人堆里拱出一条缝。

    车辕剧烈摇晃,悬挂的铜铃叮当乱响。

    大门关得死紧,里外全是披甲的兵。

    铁甲映着日光泛冷,枪尖齐刷刷朝外。

    守门校尉立在门楼阴影下,手按刀柄。

    验过太子腰牌,守门的才抖着手推开厚重的门扇。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铰链吱呀作响。

    门缝渐宽,露出门内肃立的数十名甲士。

    腰牌被反复查验三次,指纹、刻纹、印鉴一一比对无误。

    马车刚一进去。

    “轰隆”一声,门板重重合上。

    门闩滑入槽口,铁链垂落,沉重的撞击声震得门楼灰尘簌簌掉落。

    进了庄子,一股浓烈的艾草味先扑进来。

    庄里和外面,完全是两码事。

    虽说也有脸色蜡黄、走路打飘的病人。

    但没人乱跑,没人抢药,人人都排着队。

    队伍从药房门前排到回廊尽头。

    药童端着漆盘穿行其间,盘中是包好的纸包药剂。

    萧景玄和张若甯刚掀开车帘跳下车,早等在庄门口的太医署小吏、皇庄几位管事就赶紧弓着腰围上来,额头直冒汗。

    “见过太子殿下!”

    十几个人齐刷刷跪地磕头。

    萧景玄没应声,只扫了一眼这群低头缩脖的人。

    耳朵里还听着庄子后头断断续续传来的哭喊声。

    传令的小吏拔腿就跑,一路不敢回头,跑进垂花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那院判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皮底下青黑一片。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撑在身前。

    他把病况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太医院查来查去,只敢说这病能传。

    可到底是啥惹出来的、怎么治才好,全都摇头说没招儿。

    现在喝的药,就是图个暂时压烧。

    喝完照样烧,没啥大用。

    药渣每日清出三簸箕。

    汤药灌下去,病人咳得更狠。

    萧景玄听完,脸更黑了。

    他左手按在腰间佩刀鞘上,指腹缓缓摩挲刀柄纹路。

    “病根儿找着没?”

    院判苦笑,轻轻摆了摆头。

    “回殿下……真没找着。这次病来得太怪,又快又凶,老黄历上没这一条。”

    他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声音干涩发哑。

    张若甯一直站在边上听,没插话,只在关键地方轻声问两句。

    等问得差不多了,萧景玄直接让其他人全退下,书房里就剩他俩。

    “你觉得呢?有法子没?”

    张若甯没急着答,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眼时神情很稳。

    “殿下,这病看着吓人,但还能扳回来。我手里有个祖上传下来的方子,兴许能救急。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这方子配起来特别讲究,过程不能被人盯着看。还得我自己亲手弄。求殿下准我一个人熬药。”

    萧景玄盯了她几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垂在身侧的手。

    他没再多问,喉结微微一动,点头应了。

    “行。你缺什么,开口,马上给你备齐。”

    “谢殿下。”

    她根本没开新方子。

    就让太医署照旧煮他们原来那锅退热汤,一大锅接一大锅地熬。

    等药好了,她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瓷瓶。

    液体入药后迅速散开,与深褐色汤汁融成一片。

    她拿长勺搅匀,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

    最后停顿半息,抬手将长勺搁回铜盆边沿,就完事了。

    送药的小厮端着碗,边走边嘀咕。

    “这药色儿、味儿、稠稀,跟昨天喝的一模一样啊?”

    他低头嗅了嗅,鼻尖只闻到熟悉的苦涩药气,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草余味。

    可转念一想。

    侧妃娘娘亲自递过来的,哪敢瞎琢磨?

    每勺都舀得满,每口都灌得稳。

    结果第二天一早,奇迹就来了。

    最打动人的是,人醒了神,眼里有光了,能坐起来自己喝粥了。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整个皇庄。

    见了面,一个个扑通跪倒,额头贴地。

    “谢太子殿下活命之恩!”

    “谢侧妃娘娘救命之德!”

    那些原先听了闲话、心里打鼓的下人,嘴上那点抱怨,早自动闭上了。

    萧景玄站在廊下,肩膀松了一截。

    这天,萧景玄和张若甯正挨个查看几间屋子。

    里头住的都是症状明显转轻的病人。

    他们刚推开第三间房的门。

    张若甯正俯身询问一位咳嗽渐止的老妇人服药情况。

    萧景玄则站在门边翻看医案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