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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来势汹汹

    萧景玄接过来,撕开,一眼扫过去。

    决口了、强征民夫、克扣饭钱、动手镇压……

    他目光在“强征”二字上顿了半息,在“克扣”二字上又顿半息,最后落在“镇压”二字上,停了整整一息。

    下颌线条骤然绷紧,眼角微向上提,瞳孔缩成一线。

    这时,张若甯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汤进门。

    她左手托着青釉碗底,右手虚扶碗沿。

    萧景玄顺手把信递过去。

    “来得巧,先瞧一眼。”

    张若甯把药碗稳稳放在桌沿。

    “晋王这是拿百姓的命换时间,毒药当糖吃。”

    萧景玄抄起药碗,仰头一口闷净。

    药汁入口苦涩浓烈,舌尖泛起麻刺感。

    他眉心微蹙,眼睫低垂,却连眨眼的动作都未多加停顿。

    手腕一收,药碗已空,腕骨突出。

    “让他再蹦跶几天,证据攒得越厚,到时候栽得才越疼。”

    他捏住边角,从唇角开始,慢慢擦过下颌。

    朝张若甯那边瞥了一眼,眼神沉静。

    许多话在喉间转了一圈,终究没有出口。

    只顺了顺左袖口一道微皱的褶子,又抬手按了按前襟右侧衣扣,确认位置端正。

    随即转身,袍角旋开一道利落弧线,大步出门。

    该上早朝了。

    金銮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响。

    百官山呼万岁毕,照旧一个接一个报事。

    开头都挺顺。

    眼看快散朝了,一个穿青袍的官员突然跨出队列。

    “启禀陛下!京郊西山皇庄连带边上三个村子,最近出了怪病!病人全发起高烧,嘴唇发青,咳出来的血块都是暗红的。传得飞快,光咱们知道的,已经倒下几十个,死了五个,村里人都不敢串门了,连井水都不敢多打。”

    这话一出口,底下嗡的一声。

    龙椅上那位立刻皱起眉头。

    “查清楚没?是啥病?太医院派没派人过去?”

    那人赶紧跪下去,额头贴地。

    “回陛下!太医署昨儿就派了人,说十成十是疫症,可到底啥引起的,还没定论……就是……”

    说到这儿,他喉咙动了动,明显卡壳了。

    “讲!”

    皇帝声音一沉,整个大殿的气压都矮了半截。

    他咬牙接着道:“就是……外头传开了,说这病跟前阵子太子殿下那场急症,症状差不多,都是呕血、高热、说倒就倒……”

    “所以有人嚷嚷,这是老天爷降罚,说太子德行有亏,惹怒了上苍,才让灾祸落到了百姓头上……”

    “放屁!”

    皇帝手重重砸在扶手上。

    满朝文武全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喘。

    萧景玄垂着眼,站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喜怒。

    可谁都没瞧见,他宽袖底下那双手,指甲早掐进了掌心。

    他心里雪亮。

    这不是谁瞎咧咧,是有人趁夜撒网,专等着鱼跳进坑里。

    网眼细密,收得无声,稍一挣扎,便勒进皮肉。

    这时,又一人走出队列,是礼部侍郎。

    他一脸焦灼,额角沁着汗,衣领微微歪斜。

    “陛下息怒!百姓不懂事,话糙理不糙,可谣言真能要命啊!传多了,不仅伤太子名声,老百姓更要慌成一团,闹得京师都不稳!”

    “臣斗胆建言:堵不住嘴,不如让太子亲自走一趟!去西山疫区坐镇,安抚乡亲,督办防病、抓药、隔人、烧污,样样亲手盯!”

    “一来百姓亲眼见太子不怕死、肯拼命,流言自然不攻自破;二来也能逼太医署加把劲,早点找出病根,刹住蔓延势头。”

    “这是最妥当的法子,请陛下定夺!”

    这话听着句句替国分忧,其实等于把萧景玄推到刀尖上——

    去,拿命赌。

    不去,等于认罪。

    殿内烛火噼啪轻响,众臣屏息垂首。

    皇帝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盯着殿顶蟠龙纹,久久没吭声。

    他哪会看不穿这事儿背后藏着的弯弯绕?

    可当皇帝的,最要紧的是社稷别乱套、皇家脸面别掉地上。

    太子要是真能把这摊子烂事捋顺了。

    不光能洗白自己,还能亮出真本事给大伙儿瞧瞧。

    皇上那道目光一落下来,萧景玄心里就清楚。

    这步,必须往前迈,不能往后缩。

    他胸膛一挺,抬脚踏出朝班。

    “父皇,儿臣请命前往西山。”

    “是非曲直,天知地知,百姓心里也明镜似的。”

    他视线轻轻一扫,掠过方才抢着开口的礼部侍郎。

    “身正不怕影子斜。外头那些闲话,说儿臣病弱招灾……那就让太医、让乡亲们亲眼看看,儿臣到底是病秧子,还是个扛事的人!”

    这话一出口,皇上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

    “好!太子心怀苍生,识大体,朕很放心。”

    “准了!西山疫区交你全权处置。太医院、京兆府,全都归你使唤。查清源头,掐断传播,稳住民心,一个都不能少!”

    “儿臣,接旨!”

    萧景玄低头跪拜。

    这波来得又急又怪的疫情,分明是有人按捺不住,要掀开盖子放毒了。

    回到东宫。

    张若甯正蹲在药柜前分拣药材。

    见他进门脸色发沉,她随手把药杵搁回青石臼里,杵尾轻磕臼沿,发出一声脆响。

    “出什么状况了?”

    萧景玄坐到案边,三言两语把朝堂上的事讲了一遍。

    “把我跟瘟神捆一块儿,我若推脱,就是德行有亏;我若去了,又是拿命赌运气。”

    张若甯没插话,只慢慢捻着掌心里一片枯黄的薄荷叶。

    等他说完,她抬头,眼神干脆利落,没半点犹豫:

    “殿下,我要跟您一起去。”

    萧景玄眉头立刻拧紧。

    “不行。太险,你留下。”

    他心里有数。

    只要张若甯活着,哪怕他自己咳血倒地,她也能把他从鬼门关拖回来。

    可医生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

    她若染上这玩意儿,怕是连汤药都来不及煎。

    “正因为它凶,我才更得守在您身边。”

    张若甯语气不疾不徐,甚至带点轻松。

    “区区一场时疫,还没资格让我皱眉头。”

    萧景玄静了一瞬,忽然想起周太医束手无策的冰髓毒,被她一杯温水就化解的事。

    对啊……再烈的疫气,也未必比得上那毒一半歹毒。

    “行。你去可以,但规矩就一条,保命第一,其余免谈。”

    “遵命。”

    太医院的队伍早半天就动身了。

    萧景玄带的人极少,就几个贴身护卫,加一个拎着药箱的张若甯。

    马不停蹄奔向西山皇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