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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御前对灯

    从内库到御书房这一路,雪越下越密,像有人故意把宫道铺成一张白纸,等着谁踩上去,留下脚印,再被一把雪盖住。

    宁昭走在最前,披风收得很紧,袖口贴着手腕,那截油纸像一块烫手的铁,却被她压得纹丝不动。

    陆沉在她右后侧半步,刀已入鞘,但手一直没有离开刀柄。他没有开口安慰,也没有问她怕不怕,只是在转角时把她往里带了一寸,避开迎面来的人。

    这种细节比任何一句“别怕”都更有用。

    海公被两名御前侍卫押着,步子不紧不慢,像去的不是问罪场,而是去一处熟门熟路的旧宅。

    赵德海也被扣着,刚开始还想挣,走到御书房外廊就安静了,像终于明白这局里他只是跑腿的,喊得再响也没人替他担命。

    御书房门口,赵公公握着门钥站着,脸色白得发青,眼神却稳。

    他看见宁昭回来,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瞬,又立刻移开,像怕多看一眼就被人抓住。

    皇帝已经在案后坐定。

    灯换过了,案上只留一盏最普通的烛灯,火光不大,却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宁昭进殿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陆沉随即行礼。

    “臣参见陛下。”

    刘统领押人进来,跪下复命,把内库的事简明扼要交代了一遍。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看宁昭,也没有立刻看海公。

    他先看向赵公公。

    “门钥还在你手里?”

    赵公公立刻答。

    “在。”

    皇帝点头,才把目光落到宁昭身上。

    “你袖中那截油纸,拿出来。”

    宁昭没有迟疑。

    她把油纸双手呈上,放到案边,自己退后半步站定。

    皇帝没有去碰油纸。

    他只是看着那个“诏”字,看了许久。

    那眼神很冷,也很深,像在问:这一个字,到底要逼朕做什么。

    赵德海忍不住了,抢着开口。

    “陛下!昭贵人私闯内库,抽出‘诏’字,这就是谋逆的前兆!她还要带走海公灭口!”

    陆沉往前一步,声音冷得干脆。

    “闭嘴。你先说清楚,你凭什么一口咬定她夺诏。”

    赵德海被噎得脸发青,硬撑着。

    “有人在内库喊!我听见了才带人去!”

    皇帝抬眼,声音不高。

    “谁喊的?”

    赵德海一滞。

    他不敢说海公,也不敢说那帘后的人。

    他说得出一个,另一个就会反咬他。

    宁昭看着赵德海,语气平静。

    “你听见有人喊,就敢喊到我头上。那你告诉陛下,你冲进内库时,看见我手里拿着什么了?”

    赵德海嘴唇发抖。

    “你……你袖子里藏着!”

    宁昭点头。

    “你连我袖子里有什么都能肯定。那你比我还清楚我拿了什么。”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记耳光,打得赵德海眼神发虚。

    皇帝的目光终于落在赵德海身上。

    “你很急。”

    赵德海当场磕头。

    “陛下,奴才是怕出大事,才急。”

    皇帝没有理他,转而看向海公。

    “你是谁?”

    海公跪得很稳,声音仍旧平。

    “老奴做杂差的,管灯管油,混口饭吃。”

    皇帝缓缓道:“杂差能进内库,杂差能碰长灯,杂差能让人喊‘夺诏谋逆’。”

    海公低头。

    “老奴不知陛下所言。”

    皇帝没有发怒。

    他只是抬手,示意刘统领把长灯封存的简报递上来。

    刘统领呈上封存记录,写明了封存时在场的人、长灯位置、火盆里纸灰情况。

    皇帝翻了两眼,忽然问宁昭。

    “你在内库,除了这个‘诏’字,还看见了什么?”

    宁昭没有夸张,也没有添油加醋。

    她把话说得尽量清楚、尽量像事实。

    “臣妾看见帘后有人烧纸,纸上露过‘奉天’二字。臣妾想阻止时,海公出现在通道尽头。臣妾碰灯罩时,灯芯裂口里露出油纸纤维,臣妾只抽出一截,便有人在外头喊‘夺诏谋逆’。”

    皇帝点头,又问陆沉。

    “你怎么看?”

    陆沉答得很稳。

    “臣以为,这是设局。有人故意让昭贵人看见烧纸,又故意让昭贵人抽出油纸,再安排人冲进去,制造现行。”

    皇帝的目光又落回海公身上。

    “你听见了吗?他们说你设局。”

    海公仍旧低头。

    “老奴听不懂。”

    宁昭在这一刻没有再跟海公打嘴仗。

    她知道这种人嘴硬到最后,靠的不是一句话逼他认,而是把他能依赖的路一条条堵死。

    她抬眼看皇帝,语气放缓了一点。

    “陛下,臣妾有一件事想请陛下先确认。”

    皇帝看她。

    “说。”

    宁昭把最关键的点拿出来。

    “陛下准臣妾去内库,是口谕。口谕可以作证的人不止陆沉,还有赵公公、陈值守。请陛下当场问一句,免得有人回头说臣妾是擅闯。”

    皇帝看向赵公公。

    “朕有没有准她去内库?”

    赵公公立刻叩首,声音发哑却清楚。

    “陛下准了。奴才亲耳听见。”

    皇帝又看向陈值守。

    陈值守也叩首。

    “臣也亲耳听见。”

    宁昭的心口稍微松了一寸。

    擅闯这一口锅,先摘掉了。

    皇帝目光微沉,伸手指了指案上的油纸。

    “那这个字,你怎么解释?”

    宁昭没有说“这不是诏书”。

    她知道皇帝听到“诏”字,第一反应不是字面,是后果。

    她换了一个更能让皇帝听进去的说法。

    “陛下,这个字本身定不了任何罪。它真正的用处,是让人开口喊,喊完就能带起恐慌,恐慌一起来,就有人趁乱换人、挪人、封口。”

    皇帝眼神更冷。

    “你说换人。”

    宁昭点头。

    “先让太子吐血,再让太子叫赵公公的名字,再让内库起火,再让内库出现‘弑’‘诏’。每一步都在逼陛下怀疑身边的人。陛下越怀疑,御前越乱,幕后的人越容易把自己的手伸进来。”

    这句话落下,殿内一时无声。

    赵德海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喊得越急,越像那只被人放出来咬人的狗。

    皇帝终于把目光落到海公脸上,语气仍旧平。

    “海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