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俄闭上了嘴。他可没活够。特丽莎轻笑一声，收回了目光。“妈妈。”卡伦这时候说道：“我会和你一起面对的。”“我不需要你说这样的话。”特丽莎却摇摇头，说道：“我希望你能活...国王裸着上身站在镜前，春寒料峭的风从高窗缝隙钻进来，拂过他油亮的肚皮，激起一层细密鸡皮。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又立刻挺直腰背，喉结上下滚动，把那声即将冲出口的、带着鼻涕泡的喷嚏硬生生咽了回去。镜中映出一张强作镇定的脸——额头沁出细汗，嘴角却高高扬起，仿佛正披着星辰织就的斗篷，踩着云霞行走于王座阶梯之上。“真……真美啊。”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发紧，像被砂纸磨过，“这重量……恰到好处，这光泽……如晨曦初染雪峰……”福里姆立刻躬身：“陛下慧眼！唯有您这样兼具智慧与赤诚之心的君主，才能真正承托起这件衣裳的灵魂。”福来姆则捧起一件缀满水晶纽扣的猩红披风，双手微颤：“请允许我们为您加冕最后的荣光——此披风由七十二国进贡的月光蚕丝织就，每一寸都浸透臣民的敬仰。”国王点头，张开双臂。两人一左一右，将那件空无一物的披风“披”上他肩头。就在披风垂落的刹那，奥萝拉瞳孔骤然收缩——她看见了。不是布料，不是纽扣，不是光晕。是线。无数根近乎透明的银色丝线，自福里姆与福来姆指尖无声垂落，缠绕国王颈项、腰腹、手腕，最终在虚空中交织成网，勾勒出披风轮廓。那丝线并非实体，而是某种被强行凝固的“注视”——是群臣目光的具象化，是恐惧的结晶，是谎言在集体默许下催生的幽灵藤蔓。它们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每一次收缩，都让国王脊背更僵一分，每一次舒张，都令他额角青筋跳得更急一分。奥萝拉没出声。她只是静静看着，紫罗兰色的眸光在镜面倒影里无声流淌。卡伦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手指悄悄掐进掌心。汤姆蹲在角落，尾巴尖焦躁地拍打地面；杰瑞则死死盯着福里姆抬起的手腕内侧——那里，一道用朱砂画就的、形似锁链的细小符文正在缓缓褪色。“游行时辰到了。”欧纳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蜂蜜裹刀的甜腻，“请陛下移驾广场。”鼓乐声自宫门外滚滚而来，铜号嘹亮，战鼓沉闷，那是胜利的节奏，也是绞索收紧的节拍。国王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双脚踏上金砖长廊的瞬间，一阵穿堂风猛地撞来。他猝不及防，打了个剧烈的寒噤，肚腩随之晃动，裸露的皮肤上立时浮起大片粟粒。他慌忙伸手去扶腰腹，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祖传的蓝宝石戒指，正诡异地折射出一道微弱金芒，恰恰映照在前方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那光芒里，没有国王的身影。只有一圈扭曲晃动的、泛着水波纹的光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着模糊不清的轮廓——一个赤身裸体、惊惶失措的胖男人。国王脚步一顿。心跳骤停。他猛地抬头，视线扫过两侧列队的侍从。所有人的头颅都微微低垂，目光虔诚地落在他脚边三寸之地，嘴唇紧抿，神情肃穆。没人看他，却又仿佛所有人都在看他——看那不存在的华服，看那被神光笼罩的圣躯，看那唯有智者与忠者方能参悟的至高真理。“陛下？”欧纳特轻声提醒，语气温柔得像在哄睡婴孩，“万民翘首以待。”国王喉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声，像是溺水者呛进最后一口空气。他强迫自己抬起下巴，让下颌线条绷成一道生硬的弧线。他不能停下。停下即意味着承认自己看不见——意味着不忠，意味着愚昧，意味着……王座将倾。他再次迈步。这一次，脚步沉重如铅。长廊尽头，巨大的橡木门被缓缓推开。刺目的春日阳光倾泻而入，像熔化的金子泼洒在光洁的大理石阶上。门外，是铺满整条王都主街的鲜花地毯，是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是无数双灼热的眼睛，是数万顶礼膜拜的头颅。国王踏出宫门。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他身上。他感到那光芒像针一样扎进皮肤，又冷又烫。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如牛喘，在万众寂静的间隙里清晰可闻。他看见前方广场中央的青铜雕像——先祖持剑而立，铠甲上每一道纹路都纤毫毕现。可当他低头看向自己胸膛，那里却只有一片晃动的、被阳光蒸腾得微微扭曲的空白。就在此时，一个清脆的童音穿透喧嚣，像一颗石子砸进沸腾的油锅：“爸爸！你的衣服在发光！”国王浑身一震，循声望去。人群最前排，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小手激动地指向他，眼睛亮得惊人：“好漂亮呀！像彩虹糖融化在太阳里！爸爸快看！”她父亲——一个穿着粗布工装的铁匠，立刻捂住女儿嘴巴，脸色惨白如纸，膝盖一软就要跪倒。可小女孩力气奇大，猛地挣脱，仰起小脸，声音更大：“爸爸你别怕！老师说啦，诚实的孩子最勇敢！我看见了！真的看见啦！”全场霎时死寂。连风都停了。数万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那个小女孩脸上，又缓缓移向国王赤裸的胸膛。有人喉结滚动，有人瞳孔地震，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鞋跟磕在石阶上发出“咔”的轻响。国王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冻成了冰。他想怒斥，想咆哮，想命令卫兵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拖下去——可他张了张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看见欧纳特的脸瞬间失去血色，福里姆的手指神经质地抠进掌心，福来姆额角暴起青筋。他更看见安德烈王子站在观礼台边缘，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条，竟奇异地松弛下来，甚至……微微向上弯起。那不是嘲笑。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尘埃落定的平静。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奥萝拉往前走了一步。她没看国王，也没看那小女孩，目光径直投向高悬于王宫尖顶的青铜日晷。此刻，日晷投影的尖端，正稳稳停驻在“正午”刻度线上。一道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金色光柱，自穹顶天窗笔直倾泻而下，恰好笼罩住奥萝拉全身。她周身的空气开始细微震颤，发梢无风自动，紫罗兰色的瞳孔深处，有星河流转。她抬起了手。不是指向国王，而是轻轻一拂。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广场上飘落的樱瓣悬停半空，鼓乐声戛然而止，连人们屏住的呼吸都化作了可见的白雾。唯有那道金光，愈发炽烈，愈发纯粹。紧接着，奇异的一幕发生了。所有被金光照耀的人，无论老幼贵贱，眼中都闪过一丝恍惚。他们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变得清澈、坦荡，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困惑。“咦？”一个老妇人喃喃道，指着国王，“陛下他……怎么只穿了件衬衣？这天气，怕是要着凉哩。”“可不是嘛！”她旁边卖麦芽糖的老汉咂咂嘴，“这春寒还透骨呢，陛下咋不披件厚实的？”“哎哟！”先前那个铁匠终于松开捂住女儿嘴的手，挠着后脑勺憨笑，“闺女，你刚才说啥来着？啥彩虹糖？俺咋瞅着……陛下就穿了件白衬衣？”小女孩歪着头，大眼睛眨巴眨巴：“白衬衣？可我明明看见好多颜色在爸爸身上跳舞呀……就像克利俄先生变戏法时那样！”话音未落，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笑声。不是嘲讽，不是恐慌，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暖意的轻笑。笑声像涟漪般扩散，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肩膀微微耸动，眼角泛起细纹。国王呆立原地，像一尊被阳光晒裂的泥塑。他低头，第一次真正、清晰地看见自己——圆润的肚腩，松弛的脖颈，沾着汗渍的衬衣领口……还有那件根本不存在的、被万众吹捧的“神衣”。原来……什么都没有。原来……只有自己。他踉跄后退一步，后脚跟撞在台阶边缘，身体猛地一晃。就在他即将失衡跌倒的瞬间，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肘弯。是安德烈。王子的手很稳，眼神很静。他没说话，只是扶着父亲，轻轻一托，将他稳稳送回台阶之上。然后，安德烈抬起头，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欧纳特、面如死灰的福里姆与福来姆，最后落在奥萝拉身上。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洞悉一切的了然。“父王，”安德烈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笑声与低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您该换件衣服了。”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广场上数万张渐渐舒展的、带着真实笑意的脸庞，声音沉缓而坚定：“真正的荣耀，从来不需要用谎言缝制。”福里姆与福来姆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欧纳特手中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散开的纸页上，全是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金银支出数字。国王没说话。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慢慢抬起，摸了摸自己汗津津的、真实的、属于一个凡人的额头。春风再次拂过广场，卷起几片樱花，轻轻落在他光裸的肩头。很轻。很暖。奥萝拉收回手。金光倏然收敛。世界重新流动起来，鼓乐声再次响起，却不再威严，反而透着一股鲜活的、略带笨拙的欢快。她转身，走向汤姆和杰瑞，裙裾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走吧，”她轻声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映着整个春日晴空，“我们的工作，完成了。”卡伦默默跟上。汤姆甩了甩尾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杰瑞挠挠头，小声嘀咕：“原来……不用魔法也能撕开谎言啊。”奥萝拉笑了笑，没回答。她知道，克利俄先生曾说过，最高明的魔法，从来不在咒语与符文里，而在人心苏醒的刹那。而此刻，王都上空，一只黑乌鸦正悄然掠过云层，翅膀扇动间，洒下几片细碎的、无人察觉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