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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莴苣的玩具

    “当然可以,而且马上可以进行。”克利俄点头答应。制造一个玩具的时间并不需要太久,既然莴苣提了出来,而她本身又没有卡伦那样的限制,所以克利俄立刻就可以满足她。莴苣本身对于玩具也没有太多的...王后踏着细碎而沉静的步伐,穿过金箔剥落的廊柱阴影,裙裾拂过镶嵌青玉的大理石地面,未发出一丝声响。尼迪特垂首跟在她身后三步之距,双手交叠于腹前,脊背绷得笔直,仿佛肩上压着整座王宫的琉璃穹顶。走廊尽头是一扇窄小的橡木门——并非通往寝殿,亦非谒见厅,而是王宫最老的藏书阁侧门。门楣低矮,铜环早已氧化发黑,连守卫都省了。尼迪特记得,自己少年时初入宫为侍从,曾在此处替先王整理《南境农税图谱》,那时王后尚是未出阁的艾瑟琳公主,也常独自前来翻阅《古礼汇编》与《织造年鉴》。她总坐在东窗下那张松木长凳上,阳光斜切过她低垂的眼睫,在摊开的羊皮纸页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金箔。“请关上门。”王后说。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银针,精准刺穿了走廊里浮动的尘埃。尼迪特依言推上门,反手落栓。咔哒一声轻响,在空旷中竟如惊雷。王后并未转身。她解开左手腕上一条暗红丝带,轻轻搁在门边一只旧陶罐上——那是她幼时亲手烧制的,罐身歪斜,釉色斑驳,却盛着半罐干枯的蓝鸢尾花。她指尖抚过陶罐粗粝的弧度,终于开口:“欧纳特,你记得这罐子吗?”“臣……记得。”尼迪特喉结微动,“七十三年前,您十二岁生辰,亲手所制。”“那时父王说,它丑得像被野猪拱过的泥窝。”王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可他把它摆进了书房最显眼的博古架,一摆就是四十年。”尼迪特沉默。他知道,那不是夸奖,是纵容。是国王用笨拙的方式,在教女儿:真实自有其不可替代的份量。王后终于转身。她未着华服,只一身素灰亚麻长裙,腰间系着褪色的靛青布带,发髻松散,几缕银白碎发垂落颈侧。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枚沉在深潭底的星子,既不灼人,亦不退让。“你今日呈上的第二份简报,关于南境流民。”她说,“你没写‘已有三千余人滞留边境哨塔’,却删去了‘哨塔粮仓昨夜被暴民砸开,守军射杀七人’这一句。”尼迪特额角沁出细汗:“陛下……尚未批阅,臣不敢妄增血气。”“血气?”王后轻笑一声,目光扫过他胸前一枚磨得发亮的黄铜怀表——那是先王赐予他的信物,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忠非盲从,谏即护国**。“若连暴民砸仓、守军杀人这等事,都要等陛下点头才敢落笔,欧纳特,你手中握着的,究竟是笔,还是绣花针?”尼迪特双膝一软,重重跪地,额头抵上冰凉石砖:“臣……知罪。”“你无罪。”王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近乎叹息,“有罪的是我。是我太早明白,有些话,只能对一个快死的人说。”她缓步上前,在尼迪特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平齐。近看之下,尼迪特才发觉她左眼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灰翳——那是二十年前,思特将军凯旋那日,她站在城楼观礼,被狂风卷起的庆典彩绸抽中眼角,未及时医治,留下的旧痕。“你记得思特将军最后一次面圣吗?”她问。尼迪特闭了闭眼。他记得。那日暴雨如注,老将军拄着包铜拐杖,甲胄未卸,泥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在金砖地上积成一小片浑浊的洼。他递上一份血迹未干的军报,求拨粮赈南境,求赦免因衣着获罪的匠户,求……宽宥自己“临阵怯战”的污名。国王当时正试穿一件缀满珍珠的孔雀蓝长袍,闻言只挥手道:“将军老矣,该颐养天年。这些琐事,欧纳特自会料理。”“他递上去的,不是军报。”王后指尖轻轻点了点尼迪特怀表的位置,“是半块染血的军符。上面刻着‘宁折不屈’四个字——是他父亲,上一代镇南大将军的遗物。他想用这个,换陛下一句准许他带兵去南境修堤。”尼迪特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陛下他……他不知情!”“他当然知道。”王后平静地说,“他只是选择把那块军符,当成了擦鞋布。”窗外忽有风过,吹得门缝里钻进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王后伸出手,一片叶子恰好停在她掌心。她凝视着叶脉上蜿蜒的褐色裂痕,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奥萝拉今天劫了囚车。”尼迪特瞳孔骤缩:“您……您知道?”“我知道她魔杖尖端飘出的夜雀之羽,比王宫后院梧桐树上的真鸟更白。”王后将叶子轻轻放在尼迪特手背上,“我也知道,克利俄先生今晨用蜂蜜涂了三片烤面包,喂给了窗台那只瘸腿的灰鸽子——那鸽子左爪缺了两趾,是三年前被宫墙上的铁蒺藜划伤的。克利俄先生每次来,都会带药粉和小米。”尼迪特怔住。他忽然想起,今早巡查时,确见那只灰鸽子停在克利俄房间窗沿,歪着头,任由对方用棉签蘸清水擦拭它溃烂的爪垫。“您……一直在看着他们?”他喃喃道。“不。”王后摇头,目光转向门缝外透入的一线天光,“我在看着所有被国王‘看不见’的人——那些穿不起新衣的裁缝学徒,那些因暴雨塌房却领不到修缮银的陶工,那些被士兵押走时,还在襁褓里吮手指的婴儿……还有,”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陶罐边缘,“那个昨夜偷偷把半袋麦子塞进哨塔马厩草料堆的老马夫。他妻子昨天死于饥寒,他没哭,只把眼泪抹在马鞍上。”尼迪特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戴维斯与福里姆,不是裁缝。”王后忽然道。尼迪特一愣:“什么?”“他们是戴维斯王国的密使。”王后站起身,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尘烟,“真正的戴维斯首席裁缝,三年前已随思特将军阵亡于断脊峡谷。而福里姆……是南境叛军首领‘铁砧’的化名。他左手小指缺失,是十五岁那年,被领主私刑砍掉的——就因为他说,领主家的丝绸帐子,不如自家织的麻布透气。”尼迪特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门板:“您……您早知……”“我知道他们今晨在王宫后巷,与三个乞丐模样的人交接了一只铜铃。”王后踱至窗边,推开一扇积灰的窗棂。外面是荒芜的玫瑰园,藤蔓枯槁,却有几点嫩绿新芽,倔强地顶开碎石,探出头来。“那铜铃声,是南境灾民的暗号。响三声,表示粮尽;响五声,表示暴动将起;响七声……”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响七声,意味着,有人要替国王,把王冠摘下来,擦干净,再放回去。”尼迪特双腿一软,几乎坐倒在地。“别怕。”王后回眸看他,眼底竟有一丝近乎悲悯的温柔,“这不是政变。这是……一场迟到了七十年的,裁缝铺里的试衣。”她走向那排蒙尘的书架,抽出一本厚重的《奥内斯特织造志》,书页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图纸——并非服饰纹样,而是一幅精密的齿轮组结构图,边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衣冠之治”枢机图——以经纬为纲,以丝线为律,织就王权之裳。唯识其理者,方解其缚。**“当年先王命人绘此图,本意是让裁缝们理解:王袍上的每一道褶皱,都需对应国策的每一次收放;每一粒金扣,都该映照赋税的轻重分寸。”王后指尖划过图纸上错综复杂的咬合齿,“可后来,只有一个人真正读懂了它。”她合上书,将图纸轻轻按在尼迪特颤抖的手心上:“本苗辰哲。他儿子儿媳战死沙场那年,他烧掉了全部宫廷设计稿,只留下这张。他告诉我,国王穿的不是衣服,是枷锁——他自己铸的,也只肯自己戴。”尼迪特低头,图纸一角,有极淡的墨迹批注,字迹清癯有力:**“丝线可断,经纬难改。若君不识经纬,臣愿为引线之针。”**“所以……”尼迪特声音嘶哑,“您放任戴维斯与福里姆接近陛下?”“不。”王后微笑,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女般的狡黠,“我是放任奥萝拉去接近他们。”“奥萝拉小姐?”“她今晨劫囚车时,用的咒语,是‘夜雀之羽’。”王后望向窗外,一只真正的夜雀掠过枯枝,翅膀在稀薄日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可你知道吗?夜雀的羽毛,并非天生洁白。它们出生时是灰褐的,唯有在月光最盛的第七夜,用山泉洗濯三次,再衔露珠九颗,才能褪尽凡尘,通体生辉。”尼迪特浑身血液似乎都涌向头顶,又瞬间冻结:“您是说……”“克利俄先生,是那位‘玩具商人’。”王后转身,目光如炬,“而奥萝拉,是那个需要被‘洗濯’与‘衔露’的夜雀。她的善良不是弱点,是未淬火的钢胚;她的愤怒不是失序,是熔炉里的第一簇焰。戴维斯与福里姆,不过是两柄锻锤——他们要敲打的,从来不是国王的新衣。”她缓步走回尼迪特面前,俯身,从他怀中取出那枚黄铜怀表。表盖弹开,露出内侧那行小字。她指尖抚过“谏即护国”四字,声音轻缓,却字字千钧:“现在,欧纳特,告诉我——你手中这支笔,是继续绣那件注定腐朽的华服,还是……蘸上夜露,为一只新生的夜雀,描摹它第一片真正的羽翼?”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不是夜雀。是云雀。尼迪特抬起头,透过敞开的窗,看见一只云雀正悬停在玫瑰园上空,小小的身体迎着微光,展开的翅膀边缘,竟隐隐泛着极淡、极柔的银色——像被月光吻过,又像刚从山泉里振翅而出。他下意识攥紧了手心的图纸,纸角硌得掌心生疼。那疼痛如此真实,如此清晰,竟让他想起七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接过这枚怀表时,先王也是这样,将滚烫的表链,缓缓缠绕在他稚嫩的手腕上。“臣……”他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却坚定,“臣愿为引线之针。”王后笑了。这一次,她眼底的灰翳仿佛被春风拂去,只剩下澄澈如洗的明亮。她将怀表放回尼迪特手中,指尖在他手背轻轻一按:“那就去吧。去告诉戴维斯和福里姆——真正的‘衣冠之治’枢机图,不在王宫密室,而在南境流民的破陶碗里,在思特将军封存的军粮账册中,在奥萝拉小姐魔杖尖端尚未散尽的夜雀之羽上。”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高耸的宫墙,看见了街道上奔走的奥萝拉,看见了克利俄窗台那只啄食蜂蜜的灰鸽,看见了玫瑰园里那几株顶开碎石的新芽:“告诉他们,这场游行……不该是国王一个人的胜利。它必须成为,所有人脱下枷锁,穿上自己亲手织就的、真正衣服的——加冕礼。”尼迪特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当他再次抬头时,王后已转身走向门口。她推开门,逆着光,身影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像一幅未完成的圣像画。“等等。”尼迪特忽然想起什么,急切道,“陛下那边……”王后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一缕银发滑落肩头,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放心。国王今日,只会看见一件……世界上最漂亮的新衣。”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尼迪特独自跪在寂静的藏书阁里。手中图纸的纸页边缘,不知何时,竟渗出一点极淡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湿痕——像一滴夜露,悄然落在了古老的齿轮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