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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真爱之吻

    但凡是东西,被移动了,都会留下痕迹——推动,当然是空间、位置和坐标的改变。但是,这颗大树,并不是被推倒,也不是在地上犁出深深沟壑,而更像是……它原本就生长在那。相比起空间移动了,更像是...国王裸着上身站在镜前,春寒料峭的风从高窗缝隙钻进来,在他圆润的肚皮上刮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下意识想抬手搓一搓,可刚一动,福里姆便轻快地按住他手腕:“陛下,请别动——这衣服的流光纹路正在与您的心跳共鸣呢!”“哦……哦……”国王喉结滚动,干笑着点头,肩膀却不受控地微微发颤。他不敢低头看自己胸口,怕一低头就撞见那片空荡荡的、毫无遮蔽的皮肤;更不敢抬头直视镜中倒影——镜面映出的分明是他赤裸的身躯,可群臣口中滔滔不绝的“金线蟠龙暗绣”、“星尘云纱垂坠”、“虹彩蝶翼领口”,竟让他恍惚觉得那层虚妄的华美正裹着自己,如一层薄而滚烫的羞耻之膜,紧贴每一寸汗毛竖立的肌肤。奥萝拉站在人群后排,指尖掐进掌心。她没看国王,目光牢牢钉在福里姆抬起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线,细如蛛丝,却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反光,正随着他说话的节奏,极其微弱地搏动。那不是缝衣线,是活物。是某种被强行驯服的、寄生在施术者体内的魔导回路引线。卡伦站在她身侧半步,呼吸压得极低。她看见奥萝拉睫毛颤了一下,紫罗兰色的微光在眼底倏忽一闪,又迅速敛去。她没用能力去看那件“衣服”,而是看人。看福里姆袖口滑落时暴露出的、手腕内侧那枚指甲盖大小的、边缘微微发黑的旧疤——像被烧红的铁签烫过,又反复撕裂愈合;看福来姆耳后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痕,延伸进领口阴影里,仿佛曾有东西从皮下破出又强行缩回;看欧纳特站在角落,双手交叠在腹前,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根部——那里本该有一枚婚戒的位置,如今只剩一圈浅淡的、被常年摩擦压出的白色印痕。这些人不是骗子。他们是逃犯。是从“灰烬工坊”逃出来的活体祭品。奥萝拉曾在克利俄书房最底层的羊皮卷里见过记载:灰烬工坊不制衣,只炼人。将活人脊椎抽出,以秘银丝重编为织机主轴;取双目为梭,瞳孔深处嵌入记忆水晶;再以七十二种谎言为引,反复蒸煮其声带,直至吐纳皆成蛊惑之音。成品称作“伪神织者”,一人可织千匹幻布,但每织一匹,自身血肉便蚀损一分,终将化为灰烬,随最后一匹布消散于风中。所以他们不怕被揭穿。因为他们早已没有“被揭穿”的恐惧——他们只剩一个目的:在彻底溃散前,把最后一点残存的生命力,兑换成足以撼动王权的、一场盛大而荒诞的加冕礼。“陛下,游行时辰将至。”欧纳特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得如同钟表发条,“请移步阳台。万民翘首,只待君临。”国王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努力让松弛的腹部显得紧实些。他迈步走向殿门,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上,每一步都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福里姆与福来姆一左一右扶住他手臂,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奥萝拉的目光追随着那三道背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枚小石子投入死水:“老师说过,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最柔软的丝绸里。”卡伦一怔,随即明白。她悄悄退后半步,指尖探入袖中,摸到一枚温润的鹅卵石——那是克利俄临走前塞给她的,表面刻着极细的螺旋纹路,轻轻一捻,纹路便如活物般旋转起来,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极细微的嗡鸣。而此刻,王座厅外,王宫广场已沸腾如沸水。数万民众挤在白石广场上,仰着脖子,踮起脚尖,目光灼灼望向中央那座三层高的观礼台。台基上铺着猩红绒毯,两侧矗立着镀金的天鹅雕像,喷泉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掺了碎金箔的蜂蜜酒,在春阳下折射出流动的、诱人的暖光。孩子们被父母高高举起,手里攥着刚领到的彩纸花环;老人们拄着拐杖,皱纹里盛满期待;商贩们收起了摊位,踮脚张望,连烤炉里滋滋作响的蜜饼都忘了翻面。“来了!国王出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万双眼睛齐刷刷投向观礼台最高处的拱形门洞。先是福里姆的身影出现。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托着一束纯粹由光线凝成的、不断变幻形态的“布料”——它时而如熔金瀑布倾泻,时而似星云漩涡旋转,时而又化作振翅欲飞的琉璃凤凰。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却无人眨眼,唯恐错过这神迹一瞬。紧接着,是福来姆。他手中捧着另一束光,形态更显厚重,光晕沉甸甸的,仿佛托着整片浓缩的黄昏,边缘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吟唱般的符文,每一个音节都在空气中激起肉眼可见的涟漪。最后,国王出现了。他昂着头,下巴抬得很高,脖颈绷出一道僵硬的弧线。他穿着“衣服”——或者说,穿着“不存在”本身。裸露的胸膛在春阳下泛着油亮的汗光,肚腩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两条粗短的腿踩在冰冷的石阶上,脚趾因寒冷而紧紧蜷缩。可他的脸上,却挂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混合着狂喜与虔诚的微笑。那笑容如此用力,以至于眼角的皱纹深刻如刀刻,嘴唇因过度牵扯而微微发白。“万岁——!!!”沉默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轰然炸开!不是因为看见了衣服。而是因为看见了国王“相信”自己穿上了衣服。这信念比任何织物都更沉重,更华美,更不容置疑。安德烈站在观礼台侧翼的阴影里,手指深深抠进石栏缝隙。他看着父亲赤裸的脊背,看着那上面被风吹起的细小汗毛,看着福里姆指尖掠过国王肩头时,那束人造光芒如何精准地“覆盖”在汗毛之上,制造出“金线刺绣”的幻觉。他胃里翻搅着酸水,喉咙发紧,几乎要呕出来。可他不能动。他身后站着十名持戟的近卫,长戟顶端的寒芒,正无声地抵着他后腰。欧纳特昨夜的话犹在耳边:“王子殿下,您引荐了他们。若庆典崩坏,第一个被推上断头台的,不会是骗子,而是您——毕竟,谁会相信一个连骗子都看不穿的继承人,能守住王冠?”他只能笑。于是安德烈咧开嘴,露出一个标准到毫厘的、属于王储的微笑。那笑容弧度完美,嘴角上扬的力度恰到好处,连眼尾的笑纹都疏密均匀。可没人看见,他藏在袖中的左手,正死死攥着一枚小小的、温热的橡木雕——那是奥萝拉昨日悄悄塞给他的。雕的是只猫,眯着眼,尾巴卷成一个问号。就在此时,广场东侧,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突然挣脱母亲的手,指着国王的方向,清脆地喊:“爸爸!国王叔叔没穿裤子!”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沸腾的鼓噪。所有欢呼戛然而止。数万双眼睛,本能地、齐刷刷转向那个男孩。男孩的母亲脸色煞白,一把捂住儿子的嘴,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可就在她膝盖触地前一瞬,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肘弯。是奥萝拉。她不知何时已穿过人群,站在了那对母子身侧。她蹲下身,与男孩平视,紫罗兰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波澜。她没看国王,也没看福里姆,目光只落在男孩惊惶又困惑的眼睛里。“你叫什么名字?”她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际。“阿……阿列克谢……”男孩嗫嚅着。“阿列克谢,”奥萝拉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那里静静躺着一颗剔透的玻璃弹珠,内部封存着一小片旋转的、微缩的星空。“你看,这颗星星,它亮不亮?”男孩下意识点头。“可如果我把它放进我的口袋,”奥萝拉将弹珠收回掌心,五指缓缓合拢,“你还能看见它吗?”“不能……”“为什么?”“因为……被挡住了!”奥萝拉笑了,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对呀,被挡住了。所以,有时候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并不是它不存在,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越过男孩头顶,平静地投向观礼台上那束悬浮的、光芒万丈的“布料”,“只是有人,把光,挡在了我们和真相中间。”她没说“衣服是假的”。她只说“光被挡住了”。这句话像一滴水落入滚油。人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骚动。有人开始揉眼睛,有人下意识看向身边同伴,试图从对方眼中寻找确认;一个卖糖苹果的老妇人喃喃自语:“怪了……我怎么觉得……那光,有点晃眼?”;一个戴着圆眼镜的年轻书记官,鬼使神差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他盯着国王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那束光的边缘,似乎……有些过于锐利?锐利得不像自然的辉光,倒像……玻璃棱镜折射出的、过分规整的色带?福里姆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指尖的光芒,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就在这微妙的失衡点上,一声悠长、清越的哨音,毫无征兆地划破长空。不是来自观礼台,不是来自广场。来自天空。一只通体漆黑的渡鸦,正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俯冲而下。它翅膀扇动的气流掀起了国王额前几缕湿漉漉的头发。它径直掠过福里姆高举的手掌,掠过那束人造的、辉煌的“布料”,黑色的羽尖,甚至轻轻擦过了国王赤裸的、汗津津的肩头。就在那一刹那——渡鸦的影子,清晰无比地投在国王光洁的背上。那影子,纤毫毕现:弯曲的喙,展开的双翼,末端微翘的尾羽。可它投下的位置……恰恰是福里姆手中“布料”所宣称覆盖的、那片“金线蟠龙暗绣”的区域。影子之下,国王的皮肤毫无遮蔽地显露出来。没有龙,没有金线,没有一丝一毫的织物痕迹。只有汗珠,在春阳下反射着细碎而真实的光。死寂。比之前更彻底的死寂。数万双眼睛,死死盯住那片被乌鸦影子覆盖的、赤裸的皮肤。时间仿佛被冻住。然后,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却像冰锥凿开坚冰——是王后。她一直站在观礼台最靠里的阴影里,用那把描金折扇半掩着脸。此刻,扇子缓缓移开。她没看国王,没看福里姆,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奥萝拉身上。嘴角,缓缓向上弯起。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轻松的、如释重负的微笑。接着,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左耳垂上那颗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珍珠耳钉。动作极轻,却像一道无声的号令。观礼台西侧,一直沉默伫立的宫廷乐师,手指猛地拨动琴弦。不是庆典的欢快乐章。是《晨曦序曲》——卡迪拉加王国立国时,第一代国王加冕时奏响的、象征王权正统与清醒的古老乐章。音符如清泉,汩汩流淌,冲刷着广场上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恐慌。国王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脸上的狂喜与虔诚瞬间剥落,只剩下赤裸裸的、被当众扒光般的茫然与惊惧。他下意识想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可视线刚垂下,就撞见自己赤裸的胸膛,还有……那枚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的、小小珍珠耳钉。王后看着他,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借助着广场四周精心布置的、隐藏在雕像基座里的扩音水晶,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亲爱的,”她语气亲昵,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妻子特有的无奈笑意,“您忘穿内衣了。”不是指责,不是羞辱。只是陈述一个……无比日常的、关于穿衣的、略带调侃的事实。安德烈一直绷紧的脊背,骤然松懈了一寸。他藏在袖中的右手,终于松开了那枚橡木猫雕。福里姆高举的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他指尖的光芒剧烈明灭,像即将耗尽的萤火虫。而奥萝拉,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浮尘。她没看任何人,只是仰起脸,望着那只盘旋在高空、重新恢复成黑点的渡鸦,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映着澄澈的蓝天。她知道,克利俄的考验,从来不是拆穿骗局。而是教会她,在真相与体面之间,在权力与人性之间,在万众瞩目与独自清醒之间——如何,亲手,织就一条既不伤害他人,也不玷污自己的、温柔的退路。风,忽然大了起来。吹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虚假的光晕。也吹开了,这个童话世界,第一道真正属于清晨的、带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