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j说完,唱片转动,邓丽君甜美的声音流出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可这次听,那甜蜜里竟咂摸出了苦味。
最夸张的是歌厅。
台北“七重天”歌厅,头牌白冰冰在唱《甜蜜蜜》。
唱到一半,台下有客人喊“唱《给李翘的信》啦!”
白冰冰愣住“那是什么歌?”
“日本歌!山口百惠和邓丽君合唱的!讲的就是我们台湾人啦!”
歌厅经理赶紧派人去买唱片。
——这首歌还没正式引进,只有走私的试听带。
那天晚上,“七重天”破天荒放了日文歌。
当邓丽君和山口百惠的声音,交织着唱出“生きる/活着”时,台下哭倒一片。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趴在桌上,肩膀耸动。
服务生过去,想问要不要毛巾。
只听见他喃喃自语“阿惠……我对不起你……”
没人知道阿惠是谁。
但所有人都懂。
台中,眷村。
几个老兵,聚在村口杂货店。
守着收音机听《给李翘的信》。
日文听不懂,但旋律懂。
——那调子里有乡愁,乡愁是全球通用的语言。
听完,最老的陈伯伯站起身。
他七十八岁,背驼得像问号。
走路时左腿拖着右腿。
——那是金门炮战时,留下的纪念。
他慢慢走回自家铁皮屋,从床底拖出一个樟木箱。
打开,里面是泛黄的照片
年轻时的他穿着笔挺军装,身旁站着穿碎花旗袍的未婚妻。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小字“民国三十八年春,于金陵照相馆。望君早归。”
他对着照片轻声说“阿芳,有部电影,讲的就是我们这种人。”
然后他哭了。
一个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老兵,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邻居听见哭声,过来看,也红了眼眶。
没人劝,都懂。
——这种苦埋在心里几十年,早就发酵成坚硬的结块。
突然有这么一部电影,像温柔的手轻轻一碰,结块就化了,流出滚烫的液体。
那天下午,整个眷村的老兵。
在里长组织下,集体去看《甜蜜蜜》。
戏院特设“荣民专场”,票价五折。
——其实戏院经理本想免费,老兵们坚持付钱“我们有钱!我们有终身俸!”
放映结束,灯光亮起。
戏院经理出来,看见一幕他终生难忘的场景
几十个白发苍苍的老兵,整齐地坐在座位上,没人动。
他们看着银幕。
——虽然已经一片空白。
——仿佛还能看见李翘,在东京街头奔跑的身影。
经理轻声问“各位伯伯,电影放完了。”
坐在第一排的陈伯伯,慢慢站起身,转了个个。
对他敬了个军礼。
——不是标准的军礼,手在抖,关节因风湿变形。
但眼神庄重,如三十年前在升旗典礼上。
然后一个接一个,所有老兵都起身敬礼。
铁皮屋里住了三十年、被年轻人笑说“老顽固”的这群人,此刻站成一片沉默的森林。
经理眼泪唰地流下来,赶忙深深鞠躬回礼。
后来他在采访中说“他们敬的不是我,敬的是‘被记住’。二十世纪中国人的苦,人人皆见,无人可诉。今天这部电影说我看见了,我记住了——这就够了。”
高雄港,渔船码头。
阿雄从戏院回来后,在码头转播电影。
十几个渔工围着听他讲,海风吹得他们皮肤,皴裂如老树皮。
“那个李翘啊,跟我们一样啦!也是离乡背井做工。她在东京吃云吞面,我们在渔船吃冷便当。她哭,我们也哭过啦——第一次出海想家,躲在船舱哭,怕被笑,把脸埋进臭棉被里。”
有人问“那最后呢?最后她怎么样了?”
阿雄想了想,说了一句渔工们会记一辈子的话。
“最后她继续活啊。吃完面,洗碗,睡觉,第二天继续上班。太阳照样升起,渔船照样出海——老天爷才不管你哭没哭过。”
码头沉默,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
然后一个老渔工说“对啦。不然还能怎样?日子总要过啦。”
那天收工后,几个渔工破例没喝酒,去了岸上面摊。
阿雄点了三碗面
一碗阳春面清汤寡水,一碗榨菜肉丝面内容丰富,第三碗是猪脚面线。
“阳春面给昨天的我,”
阿雄把第一碗,推到桌边空位,“肉丝面给明天的我。”
第二碗放在自己面前,“中间这碗猪脚面线——”
他看向老渔工,“给现在的我们,补补身子,继续熬。”
面摊老板听懂了。
这个平时锱铢必较的潮州人,默默多切了一盘卤蛋、一碟花生米。
端上桌时说了句“吃饱才有力气继续啦。你们……辛苦了。”
“辛苦什么!”
阿雄大笑,笑声却有点哑,“全台湾谁不辛苦?”
他们吃面,呼噜呼噜,声音很响。
吃得额头冒汗,吃得眼泪掉进汤里也不顾。
吃完,阿雄掏出皱巴巴的钞票付账。
——三碗面钱,加一盘卤蛋,正好是他今天工钱的三分之一。
走出面摊时,夜空有星。
阿雄突然说“其实我骗了你们。”
众人看他。
“我根本不是广东人。”
阿雄望着海的方向,“我福建泉州人,民国三十八年,跟阿爸来台湾。阿妈和妹妹没赶上船……后来听说,阿妈在码头等了七天。”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李翘在东京等黎小军,我阿妈在泉州等我阿爸。都是等,都等不到。”
没人说话。
许久,老渔工拍拍他的肩“走了,明天四点出海。”
他们走向渔船,背影融进夜色。
而就在这一刻。
——台北,鑫时代台湾办事处(刚刚挂牌三天),电话铃声炸成了除夕夜的鞭炮。
深夜,基隆港。
最后一班渡轮靠岸。
下船的人里,有个年轻女孩,背着和李翘同款的帆布包。
——那是她看完电影后,特意去二手店淘的。
女孩叫阿惠,高职毕业。
今天刚从台中,北上来找工作。
在台北戏院看了《甜蜜蜜》,哭完整整一包面纸。
散场后,她做了个决定
不找轻松的文员工作了,去学手艺,做裁缝。
“像李翘一样,一步一步来。”
她对送行的朋友说,“从缝扣子开始,总有一天能自己做旗袍。”
现在她站在基隆港,看着港口的灯火。
远处渔船归航的汽笛声,苍凉悠长。
像从很远、很远的岁月那头传来。
她忽然想起电影里,李翘的话“东京再大,大不过人的脚步。”
阿惠轻声哼起《甜蜜蜜》。
哼着哼着,眼泪又来了。
——这次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滚烫的、像熔岩一样的东西。
她没擦,海风吹干,任脸颊上留下泪的印记。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背包带。
背包里,只有两套换洗衣物。
一本《裁剪入门》、一张全家福,还有昨晚写好的信。
“阿爸阿母,我在台北很好,勿念。我会像电影里那个人一样,认真活下去。”
转身走向台北的方向时,她的步伐不轻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就像李翘走出东京中华餐馆时那样。
——吃完面,洗把脸,把眼泪和着面汤一起咽下。
然后推开门,走进东京的夜色。
生活还要继续。
而所有认真继续的人,都会在某个时刻。
——也许是午夜梦回时,也许是吃着突然掉泪时。
——听见来自海峡对岸,或更远地方传来的回音。
那回音说
“你不是一个人。”
“我们都在。”
“继续。”
海风送来远处渔船的灯火,明明灭灭,像应答,像诺言。
阿惠越走越远,身影渐渐融进台北的万家灯火。
而她的背包上,“台中”二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那是她出发的地方,也将是她永远回望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