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台北,西门町豪华戏院。
《甜蜜蜜》的巨幅海报,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不是香港版林青霞的侧脸特写,而是台湾特别版
李翘在东京中华餐馆,吃云吞面的剧照,配着两行字
“一碗给故乡,一碗给他乡。
所有离乡的人,都在吃两碗面。”
海报右下角一行娟秀小字“琼瑶倾情推荐这不是你熟悉的爱情,但这是爱情真实的样子。”
晚上七点半,首映场。
观众席里坐着的可不只是影迷。
——文艺界的作家,捏着笔记本。
报纸副刊主编,架着金边眼镜。
大学中文系教授,带着学生。
还有几个穿中山装、神色肃穆的文化局官员。
像一排整齐的图钉,钉在第五排正中央。
他们是来“把关”的。
灯光暗下时,坐在第三排的琼瑶,轻轻握紧了身旁平鑫涛的手。
这位以编织梦幻爱情闻名全岛的女作家,此刻手心竟有些湿。
她悄悄对丈夫耳语“要是他们中途离场……”
平鑫涛拍拍她的手背“你的眼光,不会错。”
银幕亮起。
第一个镜头,就抓住了所有台湾观众。
——雨夜的香港码头,李翘背着帆布包走下渡轮。
帆布包上“上海”二字,被雨水洇得模糊。
那种初到陌生地的茫然眼神,台湾人太懂了。
“跟我阿母1949年从上海,来基隆港时一模一样。”
后排一位老先生,轻声对老伴说。
声音像从岁月深处,打捞上来的瓷器,带着细微裂痕。
观众们熟悉的林青霞,本该美兮俏兮。
可这部电影,偏偏刻意遮掩她的美
深色粗布衣、头发随意扎起、素颜到能看见鼻尖的细小雀斑。
于是观众一边心怀好奇,一边悄悄议论
“林青霞这是……自毁形象?”
“你懂什么,这才叫演技。”
当放到李翘,在深水埗笼屋,就着昏黄灯光数皱巴巴的港币时。
——那张十元钞票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戏院里开始响起,第一波抽泣声。
琼瑶侧目观察。
哭得最厉害的不是年轻人,而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他们经历过真正的颠沛流离,懂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滋味。
一位穿旗袍的女士,用手帕捂住嘴,肩膀轻轻颤抖。
她丈夫默默递过自己的手帕,两人手指相触时。
却都愣了一下。
——那触碰里,有多少年不曾有过的温柔。
电影进行到一小时,**来了。
——李翘和黎小军,在东京中华餐馆后巷第一次接吻。
没有唯美的月光,只有潮湿的墙壁和垃圾桶散发的酸腐气;
不是甜蜜浪漫的吻,而是带着眼泪和&nbp;depera&nbp;tin的撕咬般的吻。
吻完,黎小军说“我们这种人,配拥有爱情吗?”
全场寂静。
然后有个女人,突然放声大哭。
——不是啜泣,是崩溃式的嚎啕。
像憋了三十年的堤坝,一朝决口。
灯光师吓得差点要把灯打开,戏院经理在控制室,按住他的手。
“让她哭。这电影……就是让人哭的。”
琼瑶的眼泪,也在静静流淌。
她想起自己小说里,那些在薰衣草花田接吻的男女主角。
突然有些羞愧。
——真正的爱情,哪里需要花前月下?
哪里又都是花前月下?
是在后巷的垃圾桶旁,是两个一无所有的人。
把对方,当成全世界唯一的热源。
最后,云吞面那场戏。
当李翘的眼泪,“嗒”一声掉进面汤,涟漪在油花上漾开时。
——整个戏院,哭声连成一片,像潮水漫过沙滩。
台湾人不好别的,最好这口苦情的滋味。
这滋味他们太熟悉了
1949年的大迁徙;
戒严时期的白色恐怖;
经济起飞前的筚路蓝缕;
……每一代台湾人,都有自己的“两碗面”。
灯光亮起,无人离场。
所有人都坐着,像被抽空了力气,又像被注入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琼瑶站起身。
——她今天穿一袭月白色旗袍,鬓边别着珍珠发卡。
——走到戏院前方,转身面对观众。
“各位,”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意外地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是琼瑶。这部电影……我推荐得没错。”
观众安静如深井。
“我们台湾人,喜欢看苦情戏。”
琼瑶继续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但我们喜欢的‘苦’,不是为苦而苦,是苦里有光。李翘的苦里有光——那光叫‘活下去’。而活下去的力量,就像石缝里的小草,你踩它、压它、以为它死了,一场雨过后,它又绿给你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这部电影今天能在台湾上映,要感谢很多人。也要感谢……所有经历过离别,却还在认真活着的台湾人。”
掌声响起。
缓慢,沉重,真诚,像远方的雷声滚过山谷。
穿中山装的陈处长,走到琼瑶身边。
压低声音“琼瑶女士,这片子……会不会太‘灰暗’了?上面希望文艺作品能鼓舞人心。”琼瑶看着他。
——这位官员约莫五十岁,鬓角已白,手指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
“陈处长,”
她声音很轻,“您母亲是哪年来的台湾?”
官员愣住“1949年。”
“她哭过吗?”
“……哭过。躲在船舱里,捂着脸哭。”
“那她停止生活了吗?”
官员沉默,然后摇头“没有。她在基隆码头摆摊卖豆浆,养活我们兄妹四人。”
“这就是了。”
琼瑶轻声说,像在说一个秘密,“哭过,但继续生活。这不是灰暗,这是勇气——是看清生活真相后,依然敢把脚踏进泥泞里的勇气。”
陈处长怔怔地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转身离开时,脚步竟有些踉跄。
台湾醒了。
是被《甜蜜蜜》吵醒的。
街头巷尾,话题全是这部电影。
槟榔摊前,西施边包槟榔边跟客人聊。
槟榔叶,在她指尖翻飞如绿蝴蝶“昨晚看了没?哭死我呀!阿伯我和你说,我阿嬷从山东来时,船上没水喝,舀海水煮粥,咸得咽不下,就和电影里一模一样!”
客人是货运司机,咬着槟榔含糊说“我老爸也是。看了回来坐在藤椅上发呆,突然说想起1949年在基隆港等船,等三天等不到我妈……后来才知道,我妈在上海码头也等了三天。”
两人沉默,只有槟榔刀切叶的沙沙声。
大学教室里,中文系教授把电影当教材。
“注意这场戏的镜头语言——”
他在黑板上画分镜,“李翘数钱时的手,特写。导演故意让灯光从侧面打,照出手上的茧、指甲缝的污渍。那手上的茧是什么?是历史!是迁徙史、经济史、庶民史!”
学生埋头疾书,有个女生写着写着。
一滴泪落在笔记本上,洇开了“历史”二字。
电台点播榜,邓丽君的《甜蜜蜜》,空降冠军。
dj在节目里说“接到好多电话,都说要点给‘在远方的亲人’。有个老太太,九十岁了,打电话来说,要点给她在大陆的姐姐——1949年分开时说,‘明年清明回家扫墓’,迄今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