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10日,加拿大,温哥华。 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生命科学中心。
温哥华的雨季总是来得那样漫长且阴郁。窗外的雨丝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在灰白色的迷雾中。
实验室里却是一片恒温的清冷。电子显微镜的嗡嗡声单调而催眠,空气中弥漫着乙醇和培养基的特殊气味。
林安然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3d蛋白质结构图。作为Ubc病毒免疫学最年轻的博士后研究员,她已经在实验室里连续待了十八个小时。
“抓到了……”
林安然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将一组特殊的氨基酸序列标记为红色。
这是一组针对冠状病毒S蛋白(刺突蛋白)受体结合域的关键突变序列。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利用向阳云提供的远程算力,筛选了数百万种可能的蛋白折叠形态,终于锁定了这个可能导致病毒免疫逃逸的“幽灵钥匙”。
“从2003年的SARS,到2009年的h1N1,再到这几年在中东肆虐的mERS……” 林安然看着屏幕上的冠状病毒模型,喃喃自语,“病毒的变异周期正在缩短,跨物种传播越来越频繁。这就像是一场生物界的军备竞赛。冠状病毒家族的‘S蛋白’是一把万能钥匙,如果我们不能赶在大自然按下‘下一颗核弹’的按钮前找到锁孔,人类将毫无还手之力。” 这不是先知,这是顶级病毒学家基于流行病学曲线做出的残酷推演。
“如果能针对这个位点设计mRNA疫苗,或许能筑起一道防线。”
林安然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伸手去拿旁边的记录本,准备记录下这组关键数据。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导师汤姆森教授走了进来。平日里这位风度翩翩、总是笑眯眯的白人老头,今天看起来却格外憔悴,眼袋浮肿,眼神闪烁,不敢与林安然对视。
“安然,还在忙?”汤姆森教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有些干涩。
“教授,我有重大发现!”林安然没注意到导师的异常,兴奋地指着屏幕,“你看这个序列,它验证了我们之前的猜想,如果用脂质纳米颗粒包裹……”
“太好了,太好了。”
汤姆森教授打断了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来看数据,而是甚至有些急切地说道:“安然,关于这个项目的原始数据,你需要全部备份一份给我。现在的,马上。”
林安然愣了一下:“可是教授,数据还没有完全清洗完,这时候备份……”
“这是……这是NIh(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的要求。”汤姆森教授有些慌乱地避开她的目光,甚至伸手去拔插在主机上的移动硬盘,“你知道的,我们的很多经费来自美国。他们最近要进行一次安全审计,所有涉及冠状病毒的研究数据都要封存审查。”
林安然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是个纯粹的学者,但这不代表她是个傻子。相反,作为林向阳的妹妹,流淌在林家血液里的那种对危机的嗅觉,在这一刻瞬间苏醒。
NIh是美国的机构,这里是加拿大的大学。美国的安全审计,为什么要如此急切地封存一个还在进行中的实验数据?
而且,汤姆森教授的手在发抖。
“好的,教授。”
林安然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伪装出来的顺从。她不动声色地将那个存有核心数据的加密硬盘拔了下来,顺手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然后指了指电脑桌面上的另一个文件夹。
“那些是已经清洗过的公开数据,您可以直接拷贝。”
汤姆森教授似乎松了一口气,并没有检查那个被拿走的硬盘,而是显得心事重重。
“还有一件事,安然。”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林安然说道,“下周在华盛顿有个生物安全研讨会,主办方点名邀请你去。护照……你带在身上吗?学校需要帮你办理签证和行程。”
轰!
林安然的脑海中仿佛炸响了一道惊雷。
华盛顿。 主办方点名。 交出护照。
这三个关键词连在一起,瞬间构成了一个狰狞的陷阱。她想起了哥哥在电话里的叮嘱,想起了“阿尔斯通事件”。
“护照在公寓里,教授。”林安然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藏在口袋里的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我明天带过来给您。”
“好……好。”汤姆森教授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今晚早点回去休息吧。最近……外面不太平。”
说完,他快步离开了实验室,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实验室重新恢复了死寂。
林安然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她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向楼下看去。
雨还在下。 但在实验楼对面的停车场里,停着两辆黑色的雪佛兰萨博班。那是美国联邦特工最喜欢的座驾。
在车旁,两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子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目光时不时地扫向她所在的这层楼。虽然隔着雨幕,但那种被猎食者盯上的感觉,让林安然感到窒息。
这里已经不是象牙塔了,这里是猎场。
林安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迅速拔掉电脑电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打火机,将几张关键的手写草稿在水槽里烧成灰烬,冲进下水道。
然后,她拿起手机。
没有信号。
不知何时,实验室区域的信号已经被屏蔽了,或者是被某种设备干扰了。
恐惧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只是一个医生,一个学者,面对这种国家机器级别的围捕,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咚、咚、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沉重的敲击声。
林安然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猛地回头,手里抓起一把手术剪刀,死死盯着门口。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FbI,也不是警察。
而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连体工装、戴着鸭舌帽、手里提着工具箱的维修工。他身材魁梧,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buildin the ventilation system.(大楼维护,检查通风系统。)”
维修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闷声说道,并没有看林安然,而是径直走向实验室角落的通风口,架起了梯子。
林安然握着剪刀的手并没有放下,警惕地看着他。
维修工爬上梯子,拆开通风口的百叶窗,手中的电钻发出刺耳的噪音。
突然,那个噪音停了。
维修工转过头,稍微抬起了一点帽檐。
那是一双熟悉的、像狼一样锐利却忠诚的眼睛。
“赵刚?!”
林安然差点惊呼出声,手中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赵刚,向阳物流驻温哥华分部的负责人,哥哥给她安排的“影子保镖”。平日里他总是沉默寡言,开着那辆破旧的货车送货,林安然几乎快忘了他还有一个身份——退役侦察连连长。
赵刚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从梯子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像只猫。他走到林安然面前,从工具箱的夹层里拿出一个黑色的信号屏蔽袋,示意林安然把手机放进去。
“手机被监听了,定位也被锁定了。”
赵刚的声音低沉沙哑,说着标准的中文,“林总刚才联系不上你,就启动了‘归途’的一级响应。”
“外面……是FbI吗?”林安然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止。”
赵刚走到窗边,仅用余光扫了一眼楼下,“还有加拿大皇家骑警。他们还没拿到正式的拘捕令,但已经在布控了。汤姆森那个老家伙被他们吓破了胆,把你卖了。”
“他们想干什么?”
“想让你去华盛顿。”赵刚冷笑一声,“只要你上了那架飞机,或者只要你交出了护照,你就成了林总脖子上的一根绞索。”
赵刚转过身,看着林安然,“林小姐,现在情况很危急。你不能回公寓了,那里已经被搜查了。也不能去机场,那里有边控。”
“那我去哪?”
“跟我走。”
赵刚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套同样的蓝色清洁工制服,扔给林安然。
“换上这个。把头发盘起来,戴上帽子。”
“可是……”林安然看着那套脏兮兮的衣服。
“没有可是。”赵刚的语气不容置疑,透着一股战场的铁血,“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林博士,你是我的学徒。如果你想见到你哥哥,想把你口袋里那个硬盘带回国,就听我的。”
林安然咬了咬嘴唇,眼中的慌乱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林家人特有的倔强。
她迅速脱下白大褂,套上那件宽大的工装,将长发挽进鸭舌帽里,又抓了一把灰抹在脸上。
短短两分钟,那个知性的女科学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起眼的灰头土脸的清洁工。
“走货梯。”
赵刚提起工具箱,那是他的武器库。
“记住,低头,看路,别说话。不管发生什么,跟紧我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实验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灯光。
刚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两个穿着西装、耳朵上挂着耳麦的白人男子走了出来。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走廊,最后落在这一高一矮两个“清洁工”身上。
林安然的心跳瞬间停滞了。她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那两个特工并没有立刻离开,其中一个挡在了赵刚面前,狐疑地看着他手里的工具箱。
“?(站住,证件?)”
特工的手按在腰间,那是枪的位置。
空气凝固了。
赵刚停下脚步,微微佝偻着背,显得有些卑微。他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工作证,递了过去,用一种带着浓重乡土口音的蹩脚英语说道:
“Just fixing the Ac... leaking... water everywhere...(修空调……漏水……到处都是水……)”
一边说,他一边指了指楼上,脸上露出讨好的傻笑。
特工皱着眉,拿着证件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赵刚那满是油污的手和旁边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学徒”。
嫌弃。
特工眼中闪过一丝嫌弃,把证件扔回给赵刚,挥了挥手:“Get out.(滚。)”
“Yes, sir. thank you, sir.”
赵刚点头哈腰地捡起证件,拉了一把林安然,两人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
就在门缝只剩下一条线的时候,林安然看到那个特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正在回头看向这边,手伸向耳麦准备汇报。
“叮。”
门彻底关上了。
电梯开始下降。
赵刚原本佝偻的背瞬间挺直,那种卑微的气质荡然无存。他按下负二层(地下车库)的按钮,然后迅速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割断了电梯内的监控摄像头线路。
“他们反应过来了。”
赵刚看着不断下降的数字,冷静地说道,“还有三十秒,这栋楼就会被封锁。”
“怕吗?”他转头看向林安然。
林安然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硬盘。
“不怕。”
她说,“我是林向阳的妹妹。我哥在泰山把天都捅破了,我也不能给他丢人。”
赵刚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样的。”
“抓紧我。”
电梯门打开,一股潮湿阴冷的风吹了进来。那是地下车库的味道,也是自由前最后一道关卡的味道。
“今晚的风雨很大。”
赵刚率先走出电梯,在那辆破旧的物流货车前停下,拉开车门。
“但无论多大的风雨,我都会带你回家。”
货车引擎轰鸣,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冲进了温哥华漫长的雨夜中。而在他们身后,刺耳的警报声终于响彻了整个校园。
猎杀与反猎杀,在这个异国的雨夜,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