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15日,北京,“深渊”实验室。
午夜的实验室原本应该是寂静的,但此刻,这里却像是一座正在全功率运转的重工业堡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高压静电、冷却液蒸发以及某种金属烧灼的特殊气味。王博此时的形象有些狼狈,他那身曾经整洁的格子衬衫早已满是汗渍,黑框眼镜下滑到了鼻尖,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监控大屏,仿佛要将那些跳动的代码刻进脑海里。
“全线电压自检通过!” “水冷系统压力恒定,进水温度4.5摄氏度!” “准备接入向阳云算力集群,开启实时功耗监测!”
随着王博一连串嘶哑的指令,实验室侧翼的一排崭新的黑色机柜发出了如同潮水般的轰鸣。这声音与以往任何一代矿机都不同,它更加沉闷、厚重,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压迫感。
这批机器,是向阳集团在被全面封锁后的第一件“大杀器”。它们内部跳动的心脏,正是由沈瑞的刻蚀机、陈志平的光刻胶,在“南泥湾联盟”那条充满泥土气息的45nm产线上,刚刚走下产的全量产芯片——盘古S4 ASIc。
“林总,这是真正的‘拼命之作’。”
王博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指着那一排闪烁着幽蓝灯光的机柜,“高通和那些美国矿机商觉得,咱们被锁死在45nm,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算力份额被他们用28nm的先进制程蚕食。但他们忘了,芯片的算力不仅取决于制程,还取决于我们对算法的绝对统治力。”
林向阳站在机房中央,单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看着那些机器散发出的热浪,那是金钱燃烧的味道,更是中国半导体在铁幕下搏命的脉动。
“通电!”林向阳低声下令。
“嗡——!”
随着主电闸的推入,整排机柜的散热风扇瞬间加速到最高转速。监控屏上的算力数值在经过短暂的几秒自检后,像是一枚垂直发射的运载火箭,开始了疯狂的攀升:
0.8th/S... 3.5th/S... 7.2th/S...
最终,那个跳动的数字稳稳地定格在了:10.5 th/S。
“单台算力10t!”王博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从操作椅上跳了起来,手中的测温枪差点甩出去,“林总,成了!相比咱们第一代台积电代工的那批40nm矿机,算力提升了整整三倍,功耗反而还能持平!”
10t。在2015年的盛夏,这是一个足以让全世界矿机厂商窒息的数字。
林向阳拿过一份功耗比对表。科恩手下的那些矿机公司,虽然用着昂贵的28nm台积电产能,但在复杂的内存调度算法上远不如向阳。
“10t算力,意味着科恩试图通过技术代差压垮我们的计划落空了。”林向阳的眼神冷冽如冰,“只要我们的机器成本够低,只要我们的电费通过向阳云的能效回收压到谷底,我们就是全球btc市场最硬的庄家。只要这个‘血库’不断电,科恩就别想困死向阳。”
“立刻加速组装上线。”林向阳沉声道,“我要在48小时内,看到我们的全球算力占比重回50%以上。我要让苏清河的‘钱袋子’里,重新装满能够冲垮封锁的弹药!”
……
美国,华盛顿。
科恩的私人书房内,原本优雅的古典音乐被一阵急促、近乎粗鲁的敲门声打断。
“先生,出大事了。”
助手几乎是跌进来的,他的领带歪在一边,手里攥着一份来自美国国家安全局的实时网络监测简报。
“说。”科恩放下手中的精致咖啡杯,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
“一个小时前,全球比特币全网算力出现了一次幅度惊人的‘脉冲式增长’。”助手的声音在颤抖,将平板电脑推到科恩面前,“一个疑似向阳集团背景的神秘矿池,其算力占比在短短四十分钟内,从跌破30%的边缘,奇迹般地反弹到了41%!而且这个曲线还在加速!”
科恩盯着屏幕上那条几乎垂直的红线,脸色阴鸷得可怕。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科恩猛地站起身,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台积电已经断了他们一年的产能,他们手里那些只有65nm的‘破铜烂铁’,就算铺满整个华夏大地,也产不出这种量级的算力密度!这种单位能效,至少需要28nm甚至20nm的先进制程支持!”
“我们的技术专家……正在紧急评估。”助手低着头,“目前唯一的解释是,他们在45nm这个我们认为的‘落后制程’上,完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逻辑优化。他们可能在芯片上集成了某种超大规模的本地缓存,弥补了物理线条的不足。”
科恩走到窗前,看着华盛顿阴沉沉的天际线。他原本以为“实体清单”是一道完美的、足以锁死向阳集团呼吸道的铁幕,但现在他发现,林向阳正隔着这道铁幕,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查!给我查向阳集团最近所有的原材料采购路径!”科恩一拳砸在窗台上,震得玻璃嗡嗡作响,“我要知道,他是怎么在那个满是泥土的戏台下面,藏进一个现代化的、能产出大算力芯片的兵工厂的!”
……
北京,向阳精密工业01号基地。
如果说45nm ASIc芯片的量产解决了生存所需的“现金流”,那么接下来的挑战,则是要把向阳集团带回那个能俯瞰众生的技术巅峰。
“盘古1号”光刻机所在的特级净化间内。
朱教授瘫坐在操作台前的椅子上,满脸苦涩,身上的防护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还是不行。”朱教授指着屏幕上那一叠厚厚的、被系统标记为“Failed(失败)”的检测图像,“林总,多重曝光的难度超过了我们的想象。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这是在挑战机械工程的极限。”
“现在的良率是多少?”林向阳问。
“0.5%。”王博替朱教授回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就是说,每一千片晶圆里,只有五片是能用的。这哪里是在造芯片,这简直是在烧人民币。每一片废掉的实验片,都相当于在水里扔掉了一辆顶配的奥迪。”
多重曝光,这是在无法获得EUV光刻机的情况下,想要突破先进制程的唯一血路。
它的原理极其折磨人:既然单次曝光的线条太粗,那就把电路图拆解开。先画第一层线条,刻蚀,然后再回过头,精准地在缝隙里画第二层。
“问题出在对准精度上。”
王博指着大屏幕上的红区,“我们在45nm的机器上,要求第二次曝光的偏差不能超过2个纳米。可现实是,厂房的任何一丝轻微震动、甚至是由于由于水冷泵运行产生的微米级抖动,都会让第二次落笔‘画歪’。只要歪一点,两层电路就会短路,整片晶圆就会变成一坨毫无价值的废硅。”
“物理精度不够,就用算法来补。”
林向阳坐到了主控制台前,双手快速敲击,调出了向阳云的实时算力接口。
“朱老,老王,你们一直在尝试用纯机械的思维去对抗误差,这在国产精密加工底子薄弱的情况下,是死胡同。”
林向阳的眼神中闪烁着某种名为“暴力美学”的光芒:
“我们要用‘实时动态补偿’。利用我们现在手里掌握的、由几千万台‘燎原’手机和几万台盘古S4矿机回馈的庞大冗余算力,给‘盘古1号’加装一个‘数字大脑’。”
“既然机械臂会抖,那我们就用数千个传感器去实时监测它的频率。让向阳云的模型在微秒级的时间内预判它下一刻的偏移方向,然后——控制激光束在落笔的那一瞬间,反向修正这个偏差!”
“它往左晃,我们的激光就往右扫!它抖动一纳米,我们就补偿一纳米!”
林向阳指着白板上的逻辑图:
“我们要用全世界最奢侈的算力,去弥补国产精密机床在物理精度上的先天发育不良。这就叫‘以算力换精度’。”
王博和朱教授对视一眼,原本死寂的眼中,瞬间被点燃了狂热的火花。
“这……这是疯子的玩法。”王博喃喃自语,但手已经摸向了键盘,“但这确实是只有向阳集团能玩的‘钞能力’。既然咱们有取之不尽的算力和电费,咱们就用暴力计算,硬生生把这台‘破烂’光刻机,逼成世界级的精密仪器!”
在这种近乎疯狂的软硬件协同下,向阳集团开始了对28纳米制程发起的最惨烈、也是最决绝的冲锋。
……
温哥华。
林安然走在Ubc校园幽深的小径上。
她感觉到身后那两道若有若无的目光依然存在——那是美方FbI派来的监视者。但在两百米开外,另一队开着印有“向阳物流”标识货车的男子,正大摇大摆地在路口巡逻。
这种无声的对峙,已经持续了一个月。
林安然戴着耳机,耳边传来了哥哥林向阳那虽然疲惫、却透着一股“谁也拦不住我”的傲气的留言:
“安然,放心学习。45nm的血已经补足了。接下来,哥要亲手搭起通向山顶的天梯。”
林安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温哥华湛蓝的天空。她在那张写满了病毒重组序列的实验报告背后,悄悄地画了一座塔。
一座即使在阴影中,也正在努力刺破云霄的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