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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南泥湾的篝火

    北京郊区,密云山脚下。

    这里有一处极其隐蔽的农家乐,名为“耕读园”。院外是成片的玉米地,院内则是古朴的灰砖青瓦。如果不是门口停着几辆挂着向阳集团内勤牌照的黑色商务车,谁也不会想到,中国半导体行业的半壁江山,此刻正聚集在这间弥漫着烟火气的堂屋里。

    屋内的方桌上,没有昂贵的红酒和法式西餐,只有几盆刚出锅的乱炖、大铁锅贴饼子,以及几瓶没有任何标签、用塑料壶装的散装二锅头。

    坐在桌边的十几个中年男人,个个神色局促。他们有的胡子拉碴,有的西装磨得发亮,有的眼眶深陷——他们是国内最早一批做刻蚀机、离子注入机、化学机械抛光设备的创业者。当前他们的公司大多徘徊在倒闭边缘,被应用材料(AmAt)和拉姆研究(Lam Research)这些巨头压得喘不过气来。

    “林总,这酒……够劲。”

    一个身材瘦削、眼神却异常明亮的男人端起酒杯,干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他是沈瑞,刚从美国归国不久,在中关村租了半间办公室研究刻蚀机,现在账面上只剩五万块钱,下个月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

    林向阳坐在一张摇晃的长条凳上,亲手给沈瑞续上酒。

    “沈总,今天请大家来,不谈融资,不谈上市,就谈一件事。”

    林向阳放下酒壶,环视一圈,“科恩的实体清单,大家都看到了吧?”

    众人沉默。实体清单虽然主要针对向阳集团,但作为下游供应商,他们这些小厂的海外零部件渠道也被由于“合规审查”被卡得死死的。

    “他想让我们断气。”林向阳自嘲地笑了笑,“台积电给了我一年的备货期,但我算过了,如果只靠那一年的口粮,我们迟早要饿死在荒原上。想要活命,只有一条路。”

    林向阳指了指院子里那台老旧的东方红拖拉机。

    “当年老一辈在南泥湾,一手拿枪,一手拿镐,把荒山变成了良田。今天,我也打算搞个**‘南泥湾计划’**。”

    “林总,您的心情我们理解。”

    另一位做薄膜沉积设备的老板苦笑道,“可我们这些厂,您也知道……造出来的东西,精度不如人家,稳定性差。平时也就卖给一些搞LEd或者太阳能板的小厂。您的手机芯片要的是纳米级的工艺,我们要是有那本事,也不至于在这儿喝闷酒了。”

    “精度差,我们就一起磨;稳定性差,我们就一起试。”

    林向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如火。

    “今天请各位来,我是来送定金的。”

    苏清河从一旁的保密箱里取出十几份早已打印好的采购协议,一一发到这些老板手里。

    “这是向阳集团的‘全产业链采购合同’。”苏清河的声音清冷而有力,“只要你们能做出原理机,哪怕良率只有1%,我也买。买回来,进我的‘深渊’实验室,让我的工程师陪你们一起改。坏了,算我的;修好了,奖金翻倍。”

    沈瑞看着合同上的数字,手开始发抖:“林总……这预付款,够我买两台五轴加工中心了。您就不怕我们拿了钱跑路?”

    “跑路?”林向阳哈哈大笑,“沈总,你是在硅谷待过的人。你要是想跑路,当初就不会卖了洋房回国蹲办公室。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跑得掉?”

    “科恩以为他在修篱笆,想把我们关在外面。但他忘了,中国人的祖先最擅长的就是修长城。”

    林向阳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枚黑色的芯片——正是那枚在“盘古1号”水下浸没式光刻下诞生的65nm试验品。

    “光刻机这块硬骨头,我林向阳已经咬开了。”

    “剩下的,刻蚀、抛光、清洗、薄膜……我需要一个联盟。”

    林向阳举起酒杯,声音在简陋的堂屋里回荡:“这个联盟没有主席,没有会费。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你们的设备拉进向阳的产线,用海量的流片次数,硬生生把国产设备的可靠性给‘喂’出来!”

    “南泥湾计划,就是要把美国人的设备,从我的产线上全部换成你们的名字!”

    屋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这些在黑暗中摸索了数年的创业者们,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被需要的尊严,和一种不计后果的疯狂。

    “干了!”沈瑞再次端起酒杯,眼眶发红,“林总,我那台刻蚀机,只要您敢用,我沈瑞把家搬进‘深渊’,一年不出洞!”

    “我也干了!薄膜沉积这块,我带人三班倒,半年内要是搞不出样机,我从这山上跳下去!”

    ……

    与此同时。美国,华盛顿。

    科恩正坐在一场高端半导体峰会的VIp休息室里,手里摇晃着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

    “科恩先生,最新情报。”

    助手低声汇报道,“向阳集团最近频繁与中国国内的一些底层设备厂商接触。我们的情报网显示,林向阳通过一些非正常渠道,给这些小厂注资了近十亿人民币。”

    科恩抿了一口酒,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十亿人民币?折合美金也就一亿多。这点钱想搞定全产业链设备?”

    科恩翻看着那些国内设备厂的名单:中微、北方华创、盛美……这些名字在当时的全球排行榜上,连前五十名都进不去。

    “一群收破烂的,聚在一起还是收破烂的。”科恩冷哼一声,“林向阳这是急疯了,开始病急乱投医了。他以为把这些二流货拼凑在一起,就能造出先进制程芯片?”

    “告诉阿斯麦和应用材料,继续维持零部件禁运。我要看看,这群‘修拖拉机’的工匠,怎么去挑战纳米级的极限。”

    科恩的心情很好。在他看来,林向阳的举动就像是一个被困在荒岛上的鲁滨逊,正试图用树枝和石头制造飞机。这种原始的挣扎,反而证明了制裁的有效性。

    ……

    北京,向阳大厦。

    深夜。林向阳和苏清河并肩站在落地窗前。

    “清河,账户里的钱还能撑多久?”林向阳问。

    “比特币的高频套现还能维持三个月,但‘南泥湾计划’是个无底洞。那十几家厂的设备研发、流片损耗,每一秒都在烧钱。”苏清河看着远处的灯火,“但我按照你的吩咐,已经开始布局下一阶段的资金来源了。”

    “还是门罗币?”

    “不,是‘向阳云’的衍生服务。”苏清河展示了一组数据,“因为‘去IoE’的浪潮,国内的能源、电力、交通行业都在采购我们的分布式数据库和云存储。这笔合规的收入,正在成为我们最大的现金奶牛。”

    林向阳点点头。

    “科恩以为我们在造‘收破烂’联盟。他不知道,我们是在造一个‘生物群落’。”

    林向阳回想起那天在农家乐里,沈瑞他们这些人的眼神。

    那些眼神里不仅有对生存的渴望,更有被大国打压后,骨子里那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逆反。

    “光刻机是心脏,但刻蚀机、薄膜机是躯干。我们不能只修心脏。”

    林向阳握紧了拳头,“老王那边,浸没式光刻的65nm良率正在爬坡。只要沈瑞他们的刻蚀机能顶上来,我们就不用再求着台积电代工中端芯片。”

    “到那时,科恩会发现,他封锁的不是一个向阳集团,而是一整个正在觉醒的工业体系。”

    ……

    就在这一夜。

    沈瑞带着他的研发团队,搬进了密云山脚下的一个废弃仓库。那里的招牌被拆掉了,换上了一个不起眼的代号:向阳精密工业01号实验室。

    十几家类似的实验室,像星星之火一样,悄悄在北京、上海、成都的郊区亮起。

    这些“破破烂烂”的机器,在没有任何美国专家的指导下,开始在向阳云的仿真系统里,进行着数以亿计的参数对撞。

    这便是“南泥湾计划”的真相。

    它不追求华丽的发布会,不追求光鲜的财报。它只追求在最至暗的时刻,能像杂草一样,在水泥地的裂缝里,野蛮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