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0日,北京西郊,“深渊”实验室。
原本整洁精密的“盘古1号”无尘车间,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疯狂科学家的水暖五金店。
机器的外壳被拆开了,无数根透明的聚四氟乙烯软管像血管一样插进了光刻机的核心曝光区。旁边摆着几个巨大的不锈钢桶,里面装着经过二十道工序提纯的超纯水,正在通过高压泵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第42次注水曝光实验,开始。”
随着朱教授一声令下,在那极其狭窄到只有几毫米的镜头与晶圆缝隙间,一股清澈的水流被注入。紫色的激光束穿透水层,轰击在涂有特殊疏水涂层的晶圆上。
三分钟后。
显影结束。
朱教授满怀期待地将晶圆放在高倍电子显微镜下。
然而,下一秒,老人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操作台上。
“还是不行!全是麻子!全是麻子啊!”
屏幕上显示的并不是清晰的电路图,而是一片仿佛被散弹枪打过的惨烈景象。原本应该笔直的纳米线条,被无数不规则的黑斑炸断、扭曲。
“气泡。”
林向阳站在屏幕前,脸色凝重。
那些黑斑,就是水中的微小气泡。
在宏观世界里,水里的气泡微不足道。但在纳米世界里,每一个直径几百纳米的气泡,都是一个致命的凹透镜。当激光穿过它们时,光路发生散射,就像是在底片上撒了一把沙子。
“这就是‘气泡的诅咒’。”
化工疯子陈志平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检测报告,“我们用的水已经是18兆欧的超纯水了,还在真空脱气机里转了三圈。理论上里面一个气体分子都不该有。但在高速流动时,水流冲击晶圆表面,会产生‘空化效应’,凭空炸出无数纳米气泡。”
“这怎么解?”赵子明看着那一堆废片,心疼得直抽抽,“如果不解决气泡,这水下光刻就是个笑话。良率连0.1%都不到。”
“两个方向。”
林向阳伸出两根手指,目光在陈志平 和 王博身上扫过。
“第一,化学。老陈,水里必须加东西。我要一种能改变水的表面张力,让气泡‘站不住脚’的添加剂。但前提是不能影响水的折射率。”
“第二,物理。老王,流场不对。现在的注水方式太粗暴了,像是在用消防水龙冲洗地板。我要你设计一个温温柔柔的喷头,让水流像丝绸一样滑过去,把气泡带走,而不是产生气泡。”
“这比造原子弹还难。”陈志平嘟囔着,“又要纯,又要加料。这简直是在让和尚吃肉还得念经。”
“那就去做那个破戒的和尚。”林向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月。我要看到没有麻子的晶圆。”
……
接下来的两周,实验室变成了炼丹房。
陈志平彻底疯了。
他把铺盖卷搬进了实验室。为了寻找那种完美的“消泡剂”,他翻遍了所有的化学试剂手册。
“乙醇?不行,挥发太快,影响折射率。” “氟化表面活性剂?不行,会腐蚀镜头镀膜。” “聚乙二醇?不行,粘度太高,流不动。”
陈志平就像神农尝百草一样,配制了上千种溶液。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干涩难忍。
“老陈,滴点眼药水吧。”助手递过来一瓶人工泪液。
陈志平机械地接过瓶子,仰头滴了两滴。
清凉的液体在眼球表面迅速铺开,原本干涩的角膜瞬间湿润了。
陈志平眨了眨眼。突然,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举起那瓶不起眼的眼药水,盯着上面的成分表: “透明质酸钠……苯扎氯铵……聚乙烯醇……”
“润湿性……铺展性……”
陈志平喃喃自语,“眼药水之所以能瞬间润湿眼球,是因为它极大地降低了水与角膜的接触角,破坏了气泡附着的张力!”
“如果不去‘消灭’气泡,而是让水‘超级亲和’,让气泡在生成的瞬间就被水膜挤破呢?”
他猛地冲向实验台。
“快!给我拿那种医用级的双子表面活性剂来!还有,把那个做隐形眼镜护理液的配方调出来!”
“我要调一杯‘超级眼药水’!”
……
与此同时,数字世界。
王博的日子也不好过。
如果说陈志平是在炼丹,那王博就是在“驭龙”。
他控制着向阳云闲置的数万台矿机算力,日夜不息地运行着cFd(计算流体力学)模拟软件。
屏幕上,红色的湍流像恶龙一样在镜头下方翻滚。
“还是不行。”王博盯着屏幕,“当扫描速度超过每秒500毫米时,水的剪切力太大,边缘会卷入空气。如果降低速度,光刻效率又太低。”
“我们需要一个笼子。”
林向阳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把水关起来。”
“笼子?”
“对。”林向阳拿起纸笔,画了一个奇怪的结构。
“传闻ASmL在搞出一种叫‘气刀’的东西。但在现在,我们造不出那么精密的部件。”
“我们用笨办法。”林向阳在注水口的外围,画了一圈吸气口。
“中间注水,外圈抽水。同时,在最外层,加一圈高压空气喷嘴,向下吹气。”
“用高压空气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墙,把水封死在镜头下面。这就叫——风刀水墙。”
王博看着那个设计图,眼睛越睁越大。
“妙啊……”王博飞快地在脑子里建模,“中间是层流,外围是湍流。用风刀锁住边界,利用伯努利原理,把溢出的水和卷入的气泡强行吸走!”
“这需要极高的加工精度,喷嘴的缝隙误差不能超过1微米。”
“那就用光刻机去刻喷嘴!”林向阳斩钉截铁,“我们有世界上最好的微纳加工设备,为什么不能给自己做零件?”
……
2014年6月15日。
一个月后。
“盘古1号”已经面目全非。
它的镜头下方,多了一个造型奇特的“浴霸”——那是王博用90nm工艺雕刻出来的“风刀喷头”。
而在供水箱里,装满了陈志平特调的、带着淡淡蓝色的“魔法水”。
“第108次实验。准备。”
林向阳的声音平静,但手心全是汗。
这是最后的机会。台积电的库存只能撑一年,如果这条“水路”走不通,向阳集团的高端之路就断了。
“注水。”
随着高压泵启动,一股极薄的水膜在风刀的压制下,极其平稳地覆盖在了晶圆表面。
高速相机捕捉到了这一幕:水流像是一块凝固的水晶,随着晶圆台的高速移动而移动,没有飞溅,没有断裂,更没有那该死的气泡。
“曝光开始!”
紫色的激光束穿过那层“魔法水”。
由于水的折射率1.44介入,原本发散的光线被再次聚焦,以更锐利的角度刺入光刻胶。
十分钟后。
朱教授捧着刚刚显影出来的晶圆,手颤抖得像是在帕金森发作。
他把它放进电子显微镜。
大屏幕亮起。
全场死寂。
没有麻子。没有黑斑。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条笔直、锋利、深邃的电路沟槽。它们排列得如此紧密,如此整齐,就像是上帝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测量线宽……”朱教授的声音带着哭腔。
光标卡尺在屏幕上拉动。
数字跳动,最终定格: 64.8 nm。
“65纳米!”
朱教授猛地摘下眼镜,老泪纵横,“突破了!我们突破了干式光刻的物理极限!哪怕是用180nm的老底子机器,我们也做出了65nm的线条!”
“而且……”王博盯着边缘锐度,“因为用了老陈的特调水,边缘粗糙度(LER)比干式还要好!这意味着我们还可以继续往下缩!”
“只要多重曝光,我们甚至能摸到45nm的边!”
实验室里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陈志平瘫坐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瓶眼药水,笑得像个孩子。王博靠在服务器机柜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林向阳看着屏幕上那完美的线条,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65纳米。
这是向阳集团在被切断双腿后,学会的游泳。
“封存数据。”
林向阳转过身,对王博说道,“这套‘浸没式系统’的图纸和配方,列为集团绝密。除了在场的人,谁也不许透露半个字。”
“我们要给科恩准备一个大大的惊喜。”
“等到明年,当他以为我们要断气的时候,我们要从水底下浮上来,给他致命一击。”
……
与此同时。美国,华盛顿。
科恩正在参加商务部的一个闭门听证会。
“关于对向阳集团的制裁效果……”科恩自信地对着麦克风说道,“目前来看,效果显着。他们的海外供应链已经切断,台积电的代工虽然还有存量,但也只是在苟延残喘。”
“根据我们的技术专家评估,中国本土的光刻机技术依然停留在90nm的水平。这是物理规律决定的,他们没有光源,没有镜头,就不可能突破。”
“所以,我建议维持现有制裁力度。静待其变。”
台下的议员们纷纷点头。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绞杀。
然而,科恩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发言的这一刻,在大洋彼岸的那个地下实验室里,物理学的规律已经被改写。
那一层薄薄的水,不仅折射了光线,也折射了历史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