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367章 寻找“化工疯子”

    2013年3月12日,河北省,某工业县城。

    天空是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北方春天特有的尘土味,还夹杂着淡淡的二氧化硫气息。

    一辆挂着京A牌照的黑色大众帕萨特,低调地穿过坑坑洼洼的县道,最终停在了一座看起来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遗留产物的工厂门口。

    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大门半掩着,旁边的白墙上,“红星精细化工厂”几个红色大字已经剥落得只剩下轮廓,像是得了某种皮肤病。

    “林总,就是这里?”

    王博坐在驾驶座上,降下车窗,有些怀疑地看着眼前这片荒凉的景象。

    院子里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几条生锈的输送管道像死蛇一样盘在地上。传达室里倒是有人,但这会儿正是下午两点上班时间,那个看门的大爷却把腿翘在桌子上,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河北梆子,手里还拿着把瓜子在磕。

    远处的一间厂房门口,几个穿着油腻工装的工人正围坐在一张破木桌旁打扑克,喧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这也叫化工厂?”王博推了推眼镜,“这看着像个废品收购站。”

    陪了老婆一周月子的林向阳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份早已泛黄的复印件——那正是他在大学图书馆翻到的1998年《化工学报》增刊复印件。

    “别被表象骗了。”林向阳收起文件,推开车门,“在半导体行业,最顶级的材料往往不是在写字楼里造出来的,而是在这种充满怪味的车间里熬出来的。日本的信越化学,起家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做化肥的小厂。”

    两人下车,没有惊动看门大爷,径直走进了厂区。

    脚下的水泥路面已经裂开了缝,缝里长出了倔强的野花。越往里走,那股化学溶剂特有的刺鼻味道就越浓。

    那不是普通的油漆味,而是一种带着微甜、却又令人喉咙发紧的酯类溶剂味道。

    “在那边。”林向阳指了指厂区最深处的一栋红砖平房。

    那是整个厂区唯一一处没有长草的地方,也是唯一一处窗户被厚厚的黑色遮光布封死的地方。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子:“闲人免进,后果自负”。

    王博刚想上前敲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一声暴怒的咆哮:

    “滚!都给我滚!谁再敢提卖地的事,老子拿硫酸泼他!”

    紧接着,是玻璃器皿摔碎的声音。

    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两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男人灰头土脸地跑了出来,一边跑还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粉末,嘴里骂骂咧咧:“这老疯子!真是有病!这破地皮给你两百万都不卖,等着饿死吧!”

    那两人看到林向阳和王博,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看什么看?也是来买地的?劝你们别进去了,里面那老头疯了!”

    说完,两人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丰田车,落荒而逃。

    林向阳和王博对视一眼。

    “看来脾气确实不太好。”王博苦笑。

    “有本事的人,脾气通常都不好。”林向阳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向那扇半开的铁门。

    ……

    实验室里的光线很暗。

    为了防止感光材料曝光,这里常年开着红色的安全灯,把一切都映照得血红一片,像是一个洗照片的暗房,又像是一个诡异的祭坛。

    空气中弥漫着丙二醇甲醚醋酸酯的味道,这是光刻胶最常用的溶剂。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满是破洞和污渍的白大褂的老头,正背对着门口,在那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瓶瓶罐罐中忙碌。

    他就是陈志平。

    红星化工厂的总工程师,一个在学术界销声匿迹了十五年,却在这个破败县城里守着一堆坛坛罐罐的“化工疯子”。

    “我说了不卖!”

    听到脚步声,陈志平猛地转过身,手里抓着一个装着不明液体的烧杯,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听不懂人话吗?这块地下面埋着我的反应釜!谁敢动这里,我就跟谁拼命!”

    林向阳站在门口,没有退缩,反而平静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陈工,我们不是开发商。”林向阳的声音在昏暗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不买地。”

    “那你们来干什么?推销保险的?还是收废品的?”陈志平冷哼一声,并没有放下手里的烧杯,“赶紧滚,我这儿正做实验,温度控不好就要炸了!”

    “既然怕炸,为什么把冷凝回流管的温度设在15度?”

    林向阳突然开口,指了指实验台角落里那个正在冒着气泡的玻璃装置。

    陈志平愣了一下。

    “如果是为了提纯酚醛树脂中的低分子量聚合物,15度的回流温度太高了。”林向阳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炬,“丙酮和乙醇的共沸点虽然低,但在这种负压环境下,15度会导致大量有效成分随着溶剂挥发。你这锅熬出来的东西,最后只会是一堆粘稠的废料,而不是你要的KrF树脂。”

    “你……”陈志平的手抖了一下,烧杯里的液体晃了晃。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过分的男人。在这个县城里,没人懂化学,更没人懂什么叫KrF树脂。

    “你是谁?”陈志平放下了烧杯,语气中的敌意少了几分,但戒备依然浓重。

    “向阳集团,林向阳。”

    “向阳集团?”陈志平皱了皱眉,似乎在记忆的角落里搜索这个名字,“那个造手机的?”

    “不仅造手机。”林向阳走到实验台前,也不嫌脏,直接用手指抹了一下台面上的一层淡黄色粉末,放在鼻端闻了闻。

    “对叔丁基苯乙烯……好东西。”林向阳赞叹道,“看来您已经在尝试改性聚羟基苯乙烯了。这是248纳米光刻胶的核心骨架。陈工,您的路子很野,但是很对。”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击中了陈志平那颗孤独了二十年的心。

    老头的嘴唇哆嗦着,看着林向阳,就像看着一个外星人。

    “你……你看过我的论文?”陈志平声音沙哑。

    “1998年,《化工学报》增刊,第42页。”林向阳精准地报出出处,“那篇关于‘双溶剂沉淀法提纯’的论文,我看过很多遍。当时的学术界都认为那是异想天开,因为那需要极高的溶剂纯度控制。但我认为,那才是绕开日本信越化学专利壁垒的唯一路径。”

    陈志平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癫狂。

    “哈哈哈哈!1998年……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了!”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一把量筒,狠狠地砸在地上。

    “啪!”玻璃四溅。

    “那时候我说能搞,院里的领导说我好高骛远!说造不如买!说日本人已经垄断了,我们搞这个是浪费国家经费!把我发配到这个破油漆厂!”

    “这一待就是十五年!我老婆嫌我穷跑了,孩子也不认我!我就守着这堆破烂!我就想证明我是对的!可是有什么用?啊?有什么用!”

    陈志平的情绪突然失控,像是一个在大漠里独行了太久的旅人,终于见到了同类,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王博有些担心地想要上前,却被林向阳拦住了。

    林向阳静静地看着发泄的老人,眼神中充满了敬意。

    这就是中国基础工业的脊梁。他们或许衣衫褴褛,或许性格怪癖,或许被时代遗忘在角落里。但只要给他们一点火星,他们就能燃烧出最耀眼的光芒。

    发泄完后,陈志平大口喘着气,靠在实验台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行了,看笑话也看够了。”陈志平摆摆手,颓然道,“你们走吧。我没钱,也没设备。这锅料废了,我也没钱买下一批原材料了。”

    “陈工。”

    林向阳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轻轻放在满是油污的实验台上。

    陈志平瞥了一眼,瞳孔瞬间收缩。

    上面那一串零,让他有点眼晕。

    “五千万。”林向阳平静地说道,“这只是启动资金。”

    “你要买什么?”陈志平警惕地问,“我的配方?”

    “不,我要买您这个人,还有这间厂。”林向阳指了指这间破败的实验室,“我要把这里推平。”

    陈志平又要发作,却被林向阳接下来的话打断:

    “推平之后,我要在这里建一座拥有千级洁净车间、配备全套进口提纯设备、恒温恒湿的现代化光刻胶工厂。”

    “我要给您配最先进的气相色谱仪、离子色谱仪,还有日本人那种金属离子吸附柱。”

    “我要让您不需要再用这种土办法去熬树脂,不需要再担心温度控不准。”

    林向阳盯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顿:

    “日本人断了我们的粮。我的光刻机现在靠库存活着。一年,我只有一年时间。”

    “陈工,您敢不敢跟我赌一把?用这一年时间,把您这十五年的委屈,变成日本人眼里的噩梦?”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反应釜里液体沸腾的“咕嘟”声。

    陈志平颤抖着手,拿起那张支票。他看着上面的数字,又看着林向阳那双年轻却深邃的眼睛。

    他这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也从没见过这么狂的人。

    “你知道这是个无底洞吗?”陈志平的声音有些发颤,“光刻胶的纯度要求是ppb级别(十亿分之一)。哪怕是一个金属离子超标,整锅料就废了。五千万,可能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有矿。”林向阳笑了,指了指西方,“我在四川有几万台印钞机日夜不停地转。钱的问题,您不用操心。您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做出来?”

    陈志平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那台跟了他十五年的、锈迹斑斑的反应釜。

    那是他的青春,也是他的枷锁。

    今天,有人要把这把枷锁砸碎,给他换上一把金钥匙。

    “能!”

    陈志平猛地回过头,眼中的浑浊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熊熊燃烧的鬼火。

    “只要设备到位,只要原材料管够!我就算死在实验室里,也要把那几个9(纯度指标)给它提出来!”

    “好!”

    林向阳伸出手。

    那只保养得宜的手,和那只满是化学试剂灼伤疤痕、粗糙如树皮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王博,叫律师团进来。”林向阳下达指令,“立刻办理红星化工厂的全资收购手续。所有债务我们背,所有工人我们养。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看向陈志平:

    “这间实验室,除了陈工和我,谁也不许进。这里列为向阳集团最高机密。”

    “陈工,从今天起,您就是向阳新材的首席科学家。”

    ……

    半小时后,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晖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实验室,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金光闪闪。

    陈志平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拉着林向阳看他的宝贝。

    “林总,你看这个!”他小心翼翼地从一个铅盒子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这是我三年前偶然做出来的一批样品。虽然只有5毫升,但是纯度极高。我一直舍不得用。”

    林向阳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那琥珀色的液体晶莹剔透,没有丝毫杂质。

    “这就是火种。”林向阳轻声说道。

    “对了,林总。”陈志平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既然您把厂子买了,那些在那边打牌的工人……能不能别开除?他们虽然懒散了点,但都是老练的化工操作工,懂规矩,手稳。只要把欠他们的工资发了,他们能干好。”

    “不开除。”林向阳把瓶子还给陈志平,“不仅不开除,工资翻倍。但是,必须实行准军事化管理。进车间前必须洗澡更衣,谁要是敢带进一粒灰尘,立马滚蛋。”

    “成!这个恶人我来做!”陈志平挺直了腰杆,仿佛年轻了十岁。

    走出厂房时,天已经黑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厂区,因为“向阳集团收购”的消息传开,突然变得沸腾起来。那些原本在打牌、睡觉的工人,此刻都围在办公楼前,看着那辆黑色的大众车,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王博发动了车子。

    “林总,这老头真行吗?”王博还是有些担心,“毕竟脱离主流学术界十五年了。”

    “高手在民间。”林向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缺的不是技术,是尊严。我给了他尊严,他会还我一个奇迹。”

    车子驶入夜色,向着北京疾驰而去。

    而在身后的那间破旧实验室里,那一盏红色的安全灯,在这个夜晚,显得格外明亮。

    那个被称为“疯子”的老人,正哼着三十年前的曲子,开始清洗他的反应釜。

    惊蛰已过,春耕开始。 在这片燕赵大地上,一颗名为“国产光刻胶”的种子,终于在泥泞中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