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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年2月28日,北京,向阳大厦顶层公寓。

    窗外的残雪还未消融,但空气中已经多了一丝湿润的暖意。

    沈清仪挺着巨大的肚子,艰难地靠在沙发上。她的脚踝因为孕晚期而有些浮肿,手里拿着一本《育儿百科》,但眼神却有些游离,时不时飘向放在茶几上的平板电脑。

    “别看了,这几天的新闻没什么好看的。”

    林向阳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蹲下身子,轻轻握住妻子浮肿的脚踝,放进水里按摩,“预产期就是下周了。老赵的大队人马已经把协和医院围成了铁桶。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持心情愉快,等着咱们的‘星星’亮起来。”

    “心情愉快?”沈清仪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平板屏幕上那封标红的加急邮件,“这封邮件就像是一把挂在头顶的剑,让我怎么愉快得起来?”

    发件人是日本信越化学法务部。

    邮件内容简短、礼貌,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尊敬的向阳集团合作伙伴: 受限于上游原材料产能调整及不可抗力因素,我司遗憾地通知:自2013年3月1日起,将无限期暂停对贵方KrF(248nm)及ArF(193nm)高端光刻胶的供应。此前已签署的订单将自动取消,违约金我司将按合同赔付。”

    “信越化学,全球光刻胶的老大。”沈清仪的声音有些发紧,“紧随其后,JSR和东京应化也发来了类似的函件。虽然‘天元3号’还在台积电代工,暂时用不到这些胶,但我们的‘深渊’实验室怎么办?”

    她非常清楚,“深渊”里那台自研的“盘古”光刻机,虽然只能做180nm,但目前正在全力冲刺90nm工艺验证。而且,那几万台正在日夜轰鸣、为集团提供宝贵现金流的ASIc矿机,也需要源源不断的光刻胶来维持芯片的更替生产。

    “一旦断粮,‘盘古’就会停摆。我们的备胎计划就会死在摇篮里。”沈清仪担忧地看着丈夫。

    林向阳依然低着头,专注地帮妻子按摩着脚心,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赔违约金都要断供,科恩这次是下了血本,想把我们的‘根’给刨了。”林向阳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光刻胶保质期短,通常只有六个月到一年。他算准了我们不敢囤太多的货。一旦‘深渊’停摆,我们就真的只能看台积电的脸色过日子了。”

    “向阳,你怎么一点都不急?”沈清仪看着丈夫平静的侧脸。

    林向阳拿过毛巾,帮她擦干脚,然后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急有什么用?难道我去日本给他们磕头?”林向阳站起身,把水盆端走,“还记得年会上我说的‘过冬粮食’吗?放心吧。科恩以为他切断了我们的水源,但他不知道,早在冬天来临之前,我就已经在家里挖了一口井。”

    “井?”

    “对。一口够我们喝一年的井。”

    林向阳走进洗手间倒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杀。

    断供时间点卡在3月1日。如果不是一个月前他动用“暗物质”资金,通过十几家离岸公司疯狂扫货,现在向阳集团的自研之路确实已经断了。

    “王博。”林向阳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日本那边的函件收到了吧?”

    “收到了,采购部都炸锅了。”王博的声音焦急,“供应链总监正在我办公室里哭呢。媒体也开始跟风了,说向阳集团的‘自研光刻机’即将变成一堆废铁。”

    “告诉他们,哭没用。”林向阳冷冷地说道,“发布公告,就说向阳集团对此表示‘极度遗憾’,并正在寻求替代方案。语气要惨一点,越惨越好。”

    “示敌以弱?”王博秒懂,“你是想让科恩以为我们真的快断气了,从而放松警惕?”

    “没错。要是让他知道我们在河北屯了一年的货,他下一步就会直接动用外交手段去查封仓库了。”

    “还有,”林向阳的声音变得柔和,“最近几天,没事别给我打电话。清仪快生了。天大的事,等孩子出来再说。”

    ……

    2013年3月5日。惊蛰。

    古人云:春雷响,万物长。

    这一天的北京,天空阴沉得可怕,闷雷在云层中滚动,仿佛预示着一场暴雨的来临。

    北京协和医院,VIp产科病房外。

    走廊里站满了人。除了林向阳的父母,还有王博、梁国栋、赵子明这些集团核心高层。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这种焦虑既来自于产房里那个正在与命运搏斗的女人,也来自于外界正在疯狂发酵的“断供危机”。

    路透社、彭博社的头条新闻触目惊心: 《日本化工巨头集体断供,中国向阳集团自研芯片之路恐遭腰斩》

    “林总……”赵子明手里拿着手机,看着跌跌不休的关联股股价,欲言又止。

    林向阳坐在长椅上,双手死死地扣在一起,指关节发白。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额头上全是汗水。

    对于外界的风暴,他充耳不闻。

    他的全世界,现在只剩下那扇紧闭的产房大门。

    沈清仪已经进去四个小时了。

    虽然是顺产,但因为胎儿偏大(林向阳这段时间伙食开得太好),产程并不顺利。

    “轰隆——”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哇——!!!”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声嘹亮的啼哭声穿透了产房厚重的大门,响彻走廊。

    那声音清脆、有力,像是一把利剑,劈开了沉闷的空气,也劈开了林向阳心头积压了数月的阴霾。

    林向阳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王博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几分钟后,护士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喜色:“恭喜林先生,是个男孩!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林向阳冲进产房。

    产床上,沈清仪满身是汗,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向阳……”

    林向阳扑过去,握住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铁血暴君,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孩子呢?”沈清仪笑着问。

    护士把孩子抱了过来。那是一个眉眼尚未长开的小家伙,此时正闭着眼睛,挥舞着小拳头,似乎在向这个世界示威。

    “这就是星星。”沈清仪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

    林向阳看着这个小生命,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是血脉的延续,更是未来的希望。

    “名字想好了吗?”沈清仪问。

    林向阳擦干眼泪,站直了身子。此时,窗外的雷声渐歇,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了病床上。

    “想好了。”

    林向阳伸出手指,轻轻握住儿子的小手。

    “今天是惊蛰,春雷乍动,万物复苏。”

    “就叫他——林启。”

    “开启的启,启明星的启。无论黑夜多长,他都要做那个开启黎明的人。”

    ……

    半小时后,病房外。

    林向阳走出病房,轻轻关上门。

    转身的瞬间,那个温柔的父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眼神如刀的向阳集团掌舵人。

    “林总,恭喜!”赵子明等人围了上来。

    “同喜。”林向阳点点头,随即脸色一肃,“现在的库存情况怎么样?”

    王博压低声音:“按照您的指令,河北那边的冷库已经秘密开启。我们之前屯的KrF和ArF光刻胶,足够‘盘古’产线和矿机芯片生产使用12个月。甚至还能匀出一部分给正在搭建的90nm验证线做实验。”

    “很好。”林向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王博,“分批运,别太招摇。这一年,我们要用这批粮食,打一场反围剿。”

    “可是林总,”梁国栋教授有些担忧,“一年之后呢?光刻胶是消耗品,一年后如果日本人还是不卖,我们怎么办?”

    “是啊。”赵子明也皱眉,“国内现在的光刻胶技术,还在做pcb(印刷电路板)用的低端货,纯度差了好几个数量级。要想搞出芯片级的光刻胶,那是精细化工的皇冠,没个十年八年根本搞不定。”

    “不用十年八年。”

    林向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北京城。

    “我们在这一年里,必须找到替代品。”

    “替代品?”赵子明愣住了,“去哪找?全世界能做这个的都在日本和美国。”

    “就在中国。”林向阳转过身,目光灼灼,“还记得我大学时候经常泡图书馆吗?”

    王博点头:“记得,你那时候什么杂书都看。”

    “我在一本1998年的《化工学报》增刊上,看过一篇论文。”林向阳的记忆力惊人,这是他作为天才的底色,“论文的题目是《关于高纯度酚醛树脂在微纳光刻中的应用探究》。作者提出了一个非常有见地的提纯思路,完全不同于日本的技术路线。”

    “我当时觉得这个思路很惊艳,特意去查了这个作者的背景。”

    林向阳顿了顿,说出了一个名字:

    “陈志平。”

    “河北红星化工厂的总工程师。那个厂子早在几年前就半死不活了,主要生产油漆和涂料。但我查过专利库,这个陈志平名下有几十项关于感光树脂的专利,虽然大部分因为没交年费失效了,但这说明他一直在搞研究。”

    “一个在油漆厂里研究芯片材料的人。”赵子明倒吸一口冷气,“这不是疯子就是天才。”

    “天才和疯子,往往只有一线之隔。”林向阳整理了一下衣领,“而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疯子。”

    他看了一眼身后安静的病房,那是他的软肋;他又看向北方,那是他的战场。

    “等我陪几天清仪月子,老王,你下周跟我走一趟河北。”

    “带上支票,带上最好的设备清单。”

    “我要去把这个‘疯子’请出山。既然日本人不给我们饭吃,那我们就自己造一口锅!”

    惊蛰已过。 林启的出生,像是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科恩以为他按下的是暂停键,但他不知道,随着这声啼哭,向阳集团已经备好了粮草,磨利了刺刀,准备在化工这个最难啃的领域,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