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15日，四川，大凉山深处。
这里是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偏远山区，只有湍急的雅砻江支流在峡谷间奔腾。此时正值隆冬，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但在一座紧邻水电站的巨大废弃厂房周围，积雪却早已融化殆尽。
因为热。
巨大的轰鸣声如同几千架喷气式飞机同时起飞，日夜不息地回荡在峡谷中。
“林总，这就是我们的‘1号矿场’。”
王博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带着林向阳走进厂房。刚一进门，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甚至能看到空气因高温而产生的扭曲。
一眼望不到头的钢制货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万台简陋的黑色铁盒子。它们没有精美的外壳，只有暴力的工业风扇在疯狂旋转，红色的指示灯汇聚成一片闪烁的海洋。
这就是**“盘古S1”**矿机。
那些在“深渊”实验室里用180nm落后工艺制造出来的、良率参差不齐的ASIc芯片，此刻正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在赛博空间里疯狂地进行着哈希碰撞。
“目前“盘古S1”的总算力稳定在50 th/s。”王博大声喊道，否则声音会被风扇声淹没，“虽然单台机器的能耗比不如最新的FpGA方案，但我们有水电站的弃水直供电，电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林向阳走到一台矿机前，伸手感受着出风口滚烫的气流。
“收益如何？”
“非常惊人。”王博掏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后台数据，“随着去年11月28日减产到25个，近期比特币价格回暖，稳定在300美元左右，除去运维成本，现在全网日产出3600枚，我们50th/S约占全网17%，这个矿场每天能产生约600个比特币。按照现在的汇率，不计我们28nm机器的产出，每天的净现金流超过50万美元。”
一天18万美元，一个月就是540万美元。
这笔钱对于像苹果那样的巨头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正在“深渊”里烧钱搞研发的向阳集团来说，这是一笔不需要经过银行监管、不需要向股东解释、完全由林向阳自由支配的“救命血浆”。
“这就是我们的‘暗物质’。”林向阳看着那片红色的灯海，眼神幽深，“科恩以为切断了银行贷款就能渴死我们，但他做梦也想不到，我们在大山深处，自己印钞票。”
“林总，这笔钱现在全部囤积在海外的离岸冷钱包里。”王博问道，“要兑换回来吗？财务部那边说，年底了，供应链的付款压力有点大。”
“不，不换人民币。”
林向阳转过身，走出嘈杂的厂房，站在安静的雪地里。凛冽的寒风吹得人头脑清醒。
“把这笔钱，全部换成日元和欧元。”
“日元？欧元？”王博一愣，“我们要干什么？”
“买粮。”林向阳的目光投向东方，那是日本的方向，“我有一种预感，科恩的下一张牌要打出来了。设备禁了，专利输了，他手里剩下的牌不多了。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切断对手的水源。”
“你是说……材料？”王博反应极快。
“对。光刻胶、特种气体、高纯靶材。”林向阳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冷峻，“这些东西，保质期短，很难长期储存，所以我们以前都是按月采购。这给了对手可乘之机。”
“传我的命令。”
林向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加密卫星电话，递给王博。
“动用‘暗物质’资金，启动‘凛冬计划’。”
“通过我们在新加坡和香港的数十家壳公司，分散下单。目标是日本信越化学、JSR、以及德国默克。”
“买什么？”王博问。
“买KrF光刻胶，买ArF光刻胶，买电子级氢氟酸。”林向阳竖起三根手指，“按我们未来一年的用量买！把这笔‘暗物质’全部花光，一分不留！”
“一年？！”王博倒吸一口冷气，“光刻胶的保质期通常只有6个月啊！买多了会过期的！”
“过期总比断供好。”林向阳抓起一把地上的积雪，狠狠地捏碎，“哪怕最后倒进下水道，我也要保证‘深渊’里的机器有饭吃。而且，我会让化工厂那边准备恒温冷库，尽最大努力延长保质期。”
“快去办。要在科恩反应过来之前，把货运进国内。”
“明白！”王博感受到林向阳语气中的紧迫，立刻拿着电话走向旁边的临时办公室。
林向阳独自站在雪山之下。
远处的矿机在轰鸣，那是金钱的声音；而他的内心却一片冰冷，那是对战争的嗅觉。
如果说矿机是印钞机，那么即将运回来的那一桶桶光刻胶，就是度过凛冬的粮食。
……
一周后。2013年1月22日，北京。
向阳集团年会。
国家会议中心的大宴会厅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两千多名员工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向阳集团这一年的辉煌战绩： “火种S1销量突破2000万台！” “昆仑oS用户数过亿！” “天元3号流片成功！”
舞台上，穿着晚礼服的主持人正在抽取特等奖——一辆崭新的宝马轿车。台下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在外人看来，这是向阳集团最鼎盛的时刻。它像一轮烈日，正在中国科技界冉冉升起。
但在主桌上，林向阳却滴酒未沾。
他坐在那里，微笑着应对各路投资人和合作伙伴的敬酒，但他的手始终放在口袋里，紧紧握着手机。
他在等一个消息。
“林总，恭喜恭喜啊！”一位投资圈的大佬端着酒杯走过来，满脸堆笑，“听说你们的新芯片马上就要量产了？这下高通可要睡不着觉了。明年的估值，我看至少得翻倍！”
“借您吉言。”林向阳举起装满白水的酒杯，碰了一下，“路还长，慢慢走。”
“哎，向阳你就是太谦虚。”大佬哈哈大笑，“现在谁不知道向阳集团是‘中国苹果’？有硬件，有系统，现在连芯片都有了。那是铁桶江山啊！”
铁桶江山？
林向阳心中冷笑。如果你们知道这个“铁桶”的墙角下埋着多少炸药，恐怕早就吓跑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王博的简讯，只有简单的三个字：“粮入库。”
林向阳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
那是价值三千万美元的高端光刻胶和特种化学品。它们通过十二家壳公司，分批从日本横滨、德国汉堡发出，绕道东南亚，最终在昨天深夜，悄无声息地运进了位于河北的“向阳新材”的地下冷库。
这些“粮食”，足够“盘古”光刻机和即将投产的试产线吃上整整12个月。
“林总，该您上台致辞了。”秘书小赵走过来提醒道。
林向阳点点头，整理了一下领带，大步走向舞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瞬间安静下来。两千双眼睛注视着这个年轻的掌舵人。
大家都期待着他说一些鼓舞人心的话，比如明年销量翻番，比如上市计划，比如年终奖加倍。
林向阳站在麦克风前，沉默了片刻。
“刚才，有人祝贺我，说向阳集团已经是铁桶江山。”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平静而有力。
“但我看到的，却不是江山，而是悬崖。”
台下一片哗然。
“我们的芯片还在别人的工厂里流片；我们的系统还跑在别人的地基上；我们的材料还依赖着别人的施舍。”林向阳的目光扫过全场，“我们现在的繁荣，就像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只要一个浪头打过来，就会荡然无存。”
“但我不想吓唬大家。”林向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激昂，“因为我们已经开始在沙滩下打桩了。我们的‘深渊’在轰鸣，我们的‘方舟’在建造，我们的仓库里……”
他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只有核心高层才懂的微笑。
“……已经备好了过冬的粮食。”
“2013年，注定是寒冷的一年。但我向大家保证，无论外面的风雪有多大，向阳集团的火种，绝不会熄灭。”
“不仅不会熄灭，我们还要在风雪中，烧出一条通天大道！”
“干杯！”
林向阳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干杯！！！”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员工们或许听不懂“悬崖”的含义，但他们听懂了老板的自信。
而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沈清仪穿着一件宽松的礼服，双手护着隆起的小腹，静静地看着台上的丈夫。
她知道那句“备好了粮食”意味着什么。
那个男人，用他一个人的焦虑，换来了两千人的狂欢，换来了整个集团一年的安全感。
“辛苦了，向阳。”她轻声说道。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 美国弗吉尼亚州，兰利（cIA总部）。
一份标着“绝密”的情报被送到了迈克尔的桌上。
“报告长官，我们在监控日本化工出口数据时发现异常。”分析员指着屏幕上的曲线，“过去一个月，虽然向阳集团的直接采购量为零，但有十几家注册在开曼群岛和新加坡的贸易公司，疯狂采购了大量的KrF光刻胶。这些货物的最终去向不明，但物流轨迹显示……它们都消失在了中国华北地区。”
迈克尔盯着那份报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该死的嗅觉。”迈克尔狠狠地把笔摔在桌上，“这只兔子比狐狸还狡猾。他在我们动手之前，就已经把窝填满了。”
“那……断供计划还执行吗？”分析员小心翼翼地问。
“执行！”迈克尔咬牙切齿，“就算他屯了一年的货又怎么样？一年之后呢？光刻胶是有保质期的！我就不信他能屯一辈子！通知日本方面，下周一开始，全面切断对华高端光刻胶供应。我要把他的‘粮仓’变成死库！”
窗外，华盛顿的风雪正紧。 一场针对中国半导体材料的绞杀战，即将在春节的鞭炮声中，悄然拉开帷幕。
但迈克尔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个遥远的东方国度，有一群人已经在大雪封山之前，备好了足够的柴火，准备在凛冬中，点燃一把足以燎原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