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28日,北京,向阳大厦,“天元”实验室。
北京的六月,空气燥热得像要燃烧起来。知了在窗外的柳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但即便再大的蝉鸣,也被淹没在实验室里密集的键盘敲击声中。
“还有最后两个criticial path(关键路径)的时序违例!”
赵子明赤着脚蹲在椅子上,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处于一种亢奋与崩溃的边缘。他手里的鼠标飞快移动,屏幕上的芯片版图被放大到纳米级别。
“华大九天的时序分析工具在28nm节点上总是误报!这明明是物理连线延迟,它非要报逻辑延迟!”赵子明骂骂咧咧,但手上的动作没停,“老张,把这根时钟线手动绕一下,避开那个模拟模块的干扰区!别信自动布线了,全他妈改手动!”
这是一场人肉与机器的搏斗。
如果是用ce的顶级工具,这也就是跑个脚本的事。但在国产EdA工具链尚不完善的今天,向阳集团的工程师们不得不退回到“手工业时代”,用肉眼去检查几十亿个晶体管的排列,用手工去调整每一根纳米导线的走向。
林向阳站在指挥台后,看着这群如同在修补一艘漏水战舰的船员们。
大屏幕上,那颗代号为“天元3号”的芯片版图已经基本成型。
它并不漂亮。
相比于英特尔或高通那种由顶级算法自动生成的、如同艺术品般规整的版图,这颗芯片看起来充满了“补丁感”。
为了规避高通的专利,基带逻辑区被硬生生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查表Rom,挤占了原本规整的缓存空间;为了配合国产EdA的缺陷,很多走线被迫绕了远路,像是一团乱麻。
“真丑啊。”
梁国栋教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叹了口气,“做了一辈子芯片,没见过布线这么‘野’的。这要是放在教科书里,得被当成反面教材。”
“梁老,反面教材往往才是实战教材。”
林向阳递给老人一杯温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教科书那是给在温室里的人看的。我们在泥潭里打滚,只要这颗芯片能跑起来,只要它能绕开专利封锁、能打通4G网络,它就是最美的。”
这是一颗集成了自研4G LtE基带、采用28nm hKmG工艺、以及“大小核”异构架构的Soc。
在2012年中这个时间点,全世界只有向阳集团敢这么干。高通还在用胶水双核,苹果还在打磨单核性能,而林向阳要用这颗“丑陋”的芯片,去定义下一个时代。
“滴——”
突然,原本一直闪烁红灯的dRc(设计规则检查)控制台,跳出了一行绿字。
total Violations: 0 LVS Status: mAtchEd
赵子明的手僵在半空中,鼠标“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零……零违例?”
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然后猛地跳了起来,发出一声嘶哑的怪叫:“过了!物理验证过了!咱们用这把破斧头,真的把28nm给劈开了!”
“发数据!快!”
赵子明生怕这是系统bug,或者是下一秒软件就会崩溃,急吼吼地掏出加密硬件密钥。
“林总,签字!”
林向阳走上前,输入了最高的授权密码。
看着进度条开始缓慢滚动,实验室里几十个大老爷们瘫软在椅子上。没有人欢呼,因为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那不知疲倦的蝉鸣交织在一起。
这不仅仅是一份设计图,这是向阳集团的一条命。
……
几天后。2012年7月2日。 台湾新竹科学园区,台积电总部12厂。
张忠谋张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只熄灭的烟斗。在他面前,摆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技术评估简报。
“董事长,这份设计图……很有意思。”
台积电研发资深副总蒋尚义指着简报上那张略显凌乱的版图,表情有些古怪,“如果在以前,看到这种布线风格,我会直接让客户拿回去重做。这明显是EdA工具不行,靠人工硬凑出来的。”
“但是?”张忠谋吐出两个字,眼神锐利。
“但是,在这样简陋的表象下,藏着惊人的野心。”蒋尚义翻到架构分析页,“他们真的把4G LtE基带集成进去了。而且,为了解决多核发热问题,他们设计了一套非常激进的‘大小核’调度机制。这种设计理念,比现在的高通S4还要超前至少半年。”
“还有这里。”蒋尚义指着基带模块的一块异常区域,“我们的工程师分析了这块逻辑,这似乎是一种全新的速率匹配算法。完全绕开了高通的标准库。这说明……他们在做全自主的Ip。”
张忠谋拿起报告,目光深邃。
“向阳集团……”老人喃喃自语,“那个叫林向阳的年轻人,倒是沉得住气。拿着火枪,敢跟拿机关枪的美国人对射。”
“董事长,还有个情况。”蒋尚义的声音低了下来,“美国应用材料公司的一个副总前天来拜访,闲聊时‘无意’中提到了向阳集团。暗示说,这是一家‘值得关注’的公司,让我们在产能分配上……审慎一点。”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
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确:美国人开始施压了。虽然现在还没有正式的禁令,但“长臂管辖”的阴影已经笼罩在半导体产业链上。
张忠谋放下烟斗,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园区。
“尚义,我们是做什么的?”
“做代工。”
“对,我们是开饭馆的。”张忠谋转过身,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威严,“客人进了门,只要付得起钱,只要不违规违法,我们就得给人家做饭。这是台积电立足的根本。”
“美国人的暗示,听听就好。”
老人走回桌前,拿起签字笔,在向阳集团的排期申请单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不仅要接,还要给VIp通道。”
“把最新的28nm hpm-高性能移动工艺产能优先调给他们。告诉林向阳,只要他的设计没问题,我就能保证让他比高通早一个月拿到货!”
蒋尚义有些惊讶:“董事长,这么做会不会得罪……”
“得罪谁?”张忠谋冷笑一声,“如果我们因为一点‘暗示’就拒单,那以后谁还敢把最先进的设计交给我们?而且……我也想看看,这颗在乱石堆里长出来的种子,到底能开出什么样的花。”
“去安排吧。全速流片。”
“是!”
……
北京,向阳大厦顶层公寓。
夜色已深,窗外的cbd依旧灯火辉煌,但在这间被特意布置得温馨舒适的公寓里,只有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亮着。
林向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台积电确认函。
[Status: tape-ou: VIp]
看到那行字,他紧绷了半年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还是张老辣啊。”林向阳感慨道。在这个时间节点,台积电依然保持着商业上的独立与傲骨。只要没有那一纸白纸黑字的禁令,张忠谋就不会轻易向美国资本低头。这也给了向阳集团最宝贵的缓冲期。
“怎么?有好消息?”
沈清仪洗完澡出来,穿着柔软的纯棉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虽然怀孕还不到三个月,腹部依旧平坦,但她下意识地用手护着肚子,步态比以前轻缓了许多。
“嗯,天元3号送进炉子了。”林向阳放下手机,拿过毛巾帮她擦头发,“台积电接了单,还是VIp通道。等到年底,这颗芯片就能回来。到时候,咱们的‘火种S2’就能用上真家伙了。”
“那就好。”沈清仪在沙发上坐下,舒服地靠在林向阳怀里,“这几个月看你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现在芯片送走了,你也该好好陪陪我们娘俩了。”
“是该陪陪了。”林向阳的手轻轻覆在她的腹部。那里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正如那颗在大洋彼岸流片的芯片一样,都在黑暗中积蓄着力量。
“清仪。”林向阳突然轻声说道。
“嗯?”
“按照时间推算,这孩子大概会在明年春天出生。”林向阳看着窗外,“到时候,天元3号应该正好量产上市。双喜临门。”
“是啊。”沈清仪笑了,眼中满是母性的温柔,“你说,这孩子会不会是个天生的劳碌命?还在肚子里就陪着你熬夜、加班、打官司。”
“那不能。”林向阳佯装严肃,“以后苦活累活老爹干。他/她只需要负责快乐长大,去看看我和你打下来的这片江山。”
“什么江山,又吹牛。”沈清仪笑着拍了他一下,随即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向阳,虽然流片成功了,但你也别大意。科恩那边最近太安静了。Itc的官司虽然赢了,专利也绕开了,但我总觉得他们在憋大招。”
“我知道。”林向阳的眼神沉静如水,“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真正做大的那一天。”林向阳握紧了妻子的手,“现在的向阳集团,在他们眼里还只是一只有点牙齿的兔子。等‘天元3号’发布,等我们真的切走了高通的蛋糕,那时候,猎枪才会真正响起来。”
“不过,那时候我们也不一样了。”
林向阳指了指北方,那是“深渊”实验室的方向。
“我们的‘盘古’光刻机正在没日没夜地练兵。我们的‘方舟’编译器正在重构代码。我们的备胎,正在一个个转正。”
“等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天,我要让他看到,他的父亲不仅仅是一个商人,更是一个守门人。”
“守住这扇门,不让任何强盗进来。”
沈清仪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好。我们一起守。”
夜深了,风停了。
在北京这个燥热的夏夜,向阳集团的两颗“种子”——一颗在台积电的晶圆厂里,一颗在沈清仪的肚子里——都在静静地生长。
它们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守护。
而林向阳,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